臘月二十九的晚上,醫院產科病房里一片忙碌。我抱著剛出生不到一小時的女兒,淚水模糊了視線。門外,婆婆尖銳的聲音劃破了醫院的寧靜:"真晦氣,大過年生孩子,還讓不讓人過年了?"
我渾身一震,懷里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刺骨的寒意,哭聲更加響亮。護士阿姨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幫我擦去臉上的淚水。
"別難過,孩子是福氣,不管什么時候出生都是好事。"
我苦笑著點點頭,可心里清楚,在這個重男輕女的農村家庭里,一個大年三十前夕出生的女孩,意味著什么。丈夫張軍站在病房門口,眼神游移不定,既不敢反駁他媽,也不敢進來看我和孩子一眼。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和女兒的未來,將會面臨多少風雨。
"小雨,你得趕緊起來,煮飯、拖地、洗衣服,一樣都不能落下!"婆婆的聲音如同催命符,每天清晨準時在我耳邊響起。
女兒出生才三個月,我剛從月子里出來不久,身體還很虛弱。可婆婆根本不在乎這些,在她眼里,我就是個生不出兒子的廢物。
"媽,讓小雨再休息一下吧,她昨晚照顧孩子到半夜。"張軍小聲為我求情。
"休息?她吃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就得干活!更何況生了個賠錢貨,還想怎樣?"婆婆冷笑一聲,拍了拍張軍的肩膀,"兒子,媽給你說個事,李家那閨女不錯,聽說還能帶十萬彩禮呢。"
我手中的碗"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瓣。屋子里一片寂靜,只有我女兒的啼哭聲顯得格外刺耳。
"你這個掃把星!打碎了碗還不趕緊收拾!"婆婆罵罵咧咧地走出廚房,留下我和張軍面面相覷。
"小雨,我媽就是嘴上說說..."張軍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真打算娶二房?"我直視他的眼睛,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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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沒那個意思,可是..."張軍支支吾吾,不敢看我,"我媽說咱家需要個兒子傳宗接代。"
那一刻,我感覺天旋地轉,眼前的丈夫變成了一個陌生人。我們從小青梅竹馬,結婚三年感情一直很好,直到女兒出生那個不吉利的除夕夜。
"小花,醒醒,該吃藥了。"我輕輕搖晃女兒的小手,淚水落在她粉嫩的臉蛋上。孩子出生后體弱多病,經常發燒,每次都是我一個人帶她去鎮醫院,張軍從來不陪。
那天晚上,女兒又發高燒,我抱著她在醫院輸液室里守了一夜。天蒙蒙亮時,我收到張軍的信息:"我媽說你帶孩子回來別進正屋,會把晦氣帶進來。你去西邊的小屋住幾天吧。"
那個小屋是用來堆放雜物的,冬天陰冷潮濕。我站在醫院走廊上,懷里抱著病懨懨的女兒,第一次有了離開的念頭。
回到家,我默默收拾了自己和女兒的衣物。張軍坐在院子里抽煙,眼神游移不定。
"你真的要走?"他問。
"你覺得我們還能留下嗎?"我反問。
"可是...你能去哪?"
"總有地方能去。"我抱緊女兒,"我不能讓她在這種環境下長大,被當成不祥之物。"
就在我準備離開的那天早晨,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村口。車上下來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中年男人,舉止優雅,和這個窮鄉村格格不入。
"請問,張小雨住在這里嗎?"他禮貌地向路過的村民詢問。
當他找到我家門口時,婆婆正在院子里曬被子,看到這位體面的來客,立刻換上了笑臉。
"您找誰啊?"
"我找張小雨,聽說她在這里結婚了?"
我抱著女兒從小屋里走出來,看清來人面容的瞬間,眼淚奪眶而出。
"爸..."
是的,這位體面的中年男人,正是十五年前離家出走、從未聯系過我們的父親。
"小雨,爸爸終于找到你了。"他快步走過來,眼里滿是愧疚和心疼,"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和你媽。"
原來,父親當年并非自愿離開,而是被人設計,欠下巨債后被迫逃亡。這些年,他在外省打拼,終于東山再起,成立了自己的建筑公司。他回來后得知母親已經去世,我嫁到了這個村子,便馬不停蹄地趕來尋找。
"小雨,跟爸回去吧,帶著孩子一起。"父親緊握著我的手,目光堅定,"我欠你太多,現在讓我來照顧你們。"
婆婆聽說我父親是做生意的老板,態度立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哎呀,老板啊,快屋里坐!小雨,還不去泡茶!"
"不必了,我來接我女兒和外孫女回家。"父親語氣平靜卻不容拒絕。
張軍聽到動靜跑了出來,看到這架勢,一時不知所措。我抱著女兒,心中五味雜陳。
"張軍,我和小花要跟我爸回去了。"我輕聲說。
"不行!"婆婆一把拉住我,"你是我兒媳婦,孩子是我孫女,哪能說走就走!"
父親冷笑一聲:"我女兒在你家受了多少苦,村里人都看在眼里。你們嫌棄她生了個女兒,現在知道她父親有錢了,就不舍得了?"
張軍低著頭,不敢看我。婆婆被說得啞口無言,但仍不死心:"那...那也得按規矩來,得給我們一筆補償!"
"媽!"張軍終于忍不住了,"夠了!"
他走到我面前,深深嘆了口氣:"小雨,對不起,是我沒用,保護不了你和孩子。你跟叔叔走吧,帶上小花。我...我會辦離婚手續的。"
我看著這個曾經深愛的男人,心中既有不舍,也有釋然。
"謝謝你,張軍。希望你以后能找到幸福。"
離開那天,整個村子都來看熱鬧。父親的豪車停在村口,顯得那么格格不入。我抱著小花,踏上了人生的新旅程。
半年后,我開了一家小小的童裝店,生活漸漸步入正軌。小花也長得白白胖胖,再也不像從前那樣體弱多病。
有一天,父親帶著一位溫柔的阿姨來到我店里。
"小雨,這是林阿姨,我想讓她做你的新媽媽,也給小花做個奶奶,你覺得怎么樣?"
我看著林阿姨慈愛的眼神,點了點頭。小花在她懷里咯咯笑著,仿佛已經認定了這位新奶奶。
生活總是充滿驚喜,曾經以為是晦氣的大年三十出生,卻給我和女兒帶來了轉機。如今的我們,有了新的家庭,小花不僅有了新奶奶,還有了一個真正疼愛她的新爹爹。
每當夜深人靜,我看著熟睡中的女兒,總會想起那個臘月二十九的夜晚。命運就像那夜的雪花,看似飄零無助,卻在不經意間鋪就了一條通往幸福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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