鸚鵡躁動的時候

鸚鵡躁動的時刻

黎荔

每當我手忙腳亂、腦袋嗡嗡響時，總有種感覺，是一只不停歇的鸚鵡在折騰。它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尖銳的喙啄著我的發旋，翅膀撲棱時帶起的風掠過耳際，羽毛摩擦的沙沙聲，混著它模仿我語氣的咕噥，像故意惹惱父母的孩子，在重復一句句無聊的咒語。

今天有太多事情要做了，我望著窗臺，那盆綠蘿早已撐破了赭色陶盆的肚腹，翠綠的藤蔓如掙脫束縛的蛇，蜿蜒著垂向地面，葉片上還沾著昨夜未干的水珠，仿佛在無聲抗議著被遺忘的窘境。下周的課程講義還躺在電腦里，空白文檔像一張嘲弄的臉。家里又沒有新鮮蔬果了，冰箱里空空如也，只剩幾片蔫黃的菜葉在角落茍延殘喘。洗衣籃里的衣服堆成小山，菜鳥驛站的取件碼在手機里閃著紅點，像一串催命符。那些快遞已在昏暗的貨架上等待多時，包裹里是些什么？或許是書，是化妝品，是朋友寄來的、產自遠方的茶葉。它們被封在膠帶與紙箱的囹圄里，等待著被“簽收”，從而正式步入我生活的循環。

這些日常生活的瑣碎，如藤蔓般纏繞上來，勒得人喘不過氣，我喃喃自語：“真是沒完沒了啊！”話音剛落，那只幻象中的鸚鵡便尖聲復讀，聲音在空蕩的房間里撞出回響。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魔術，魔術師總說“見證奇跡的時刻”，可生活從不給奇跡留位置。它只把雜亂的綠蘿、未完成的課件、空蕩的冰箱和堆積的快遞，像拼圖般鋪陳在眼前。鸚鵡還在耳邊喋喋：“沒完沒了，沒完沒了，沒完沒了……”它每重復一次，這些瑣碎便仿佛獲得一次確認，變得更加具體而堅硬，像散落一地的積木塊，每一塊都標著名字：責任、消耗、維持。我想象自己是一個蹩腳的雜耍藝人，手忙腳亂地試圖同時拋接住這些形狀各異的積木。

有什么辦法呢，對這“沒完沒了”的生活，只能去全盤接受。綠蘿的瘋長，是時間慷慨的饋贈，比任何詩句都更貼近“生機”的本意。空蕩蕩的冰箱，正是一張等待填滿的畫布，催促我去市場，去觸摸番茄光滑緊實的肌膚，去嗅聞芫荽鋒利清冽的香氣，那才是生活最初的味道。待洗的衣物，浸沒在溫水與泡沫里，會重新變得舒展而潔凈，帶著陽光與皂液的芬芳，覆蓋我的軀體，像一次次溫柔的、日常的加冕。而驛站里的包裹，是來自遠方的、尚未拆封的期待，是生活這條溪流中，偶然投入的一枚枚彩石，激起小小的、新鮮的漣漪。

太陽緩緩西沉，像一顆熟透的、汁液飽滿的血橙，將蜜色光暈慷慨地涂抹在云層邊緣，將天空染成鸚鵡藍的漸變。白晝像一只鳥緩緩收攏翅膀，光影在墻上移動。對著那只看不見的鸚鵡，我想說出這句話: “我希望這一切能永遠延續下去。”是的，不是希望煩惱終結，而是希望這帶著煩惱的、具體的、觸手可熱的日常生活本身，能夠永恒。我就像一個孩子既抱怨旋轉木馬轉得頭暈，又緊緊抓住欄桿，不肯讓音樂停下。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與鸚鵡的撲棱聲重疊，聽見生活的脈搏在瑣碎中跳動。這或許就是日常生活的真諦：它從不完美，卻因真實而動人。日常生活的本質，或許從來不是抵達一個沒有煩惱的終點，而是練習在這循環的、略帶顛簸的軌道上，保持平衡的藝術。

當太陽再次升起，鸚鵡的叫聲會喚醒新的一天，綠蘿的藤蔓會繼續生長，課件會最終完成，冰箱會陸續填滿，快遞會一一送達。那些未完成的，等待的，堆積的，重復的，都會繼續。而我，就在這日復一日的瑣碎中，與生活達成和解，與自己握手言歡。

生活向前流淌，就像一條深沉的河，而我，是其中一顆心甘情愿的、不斷被沖刷又不斷沉淀的卵石。這便是了。這瑣碎的，不完美的，不斷堆積又不斷完成的，這沒完沒了的日常生活。我浸泡其中，如植物浸泡在光里。并因此，在某個鸚鵡躁動的時刻，感到一種奇異的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