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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時間,印度民航部部長Kinjarapu Rammohan Naidu放出豪言:
印度要有5家航空公司。
而且,眼下就是在印度創辦航空公司的最佳時機。
現在,印度只有兩大航空公司:靛藍航空(IndiGo Airlines)、印度航空(Air India)。
不過,美國著名財經媒體CNBC的評論很扎心:即便現在只有兩家航空公司,印度也只能勉強維持運營。
當然,印度民航部部長的豪言,也是被逼之下,無奈之語。
2025年12月3日,印度最大航空公司靛藍航空(InterGlobe)開始大規模取消航班,約150架次航班無法正常發出。
兩天后,取消的航班數,超過了每天1000架次。
一周之內,約30萬名旅客,被滯留在了印度國內的各大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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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德里、孟買和班加羅爾,機場的航站樓內堆滿了行李。
在機場等待的人們,有的著急回老家參加葬禮,有的擔心貴重物品丟失,也有的,只是在轉機途中,根本無處可去。
巨大的混亂,讓靛藍航空收到245萬美元的“印度民航史最大罰單”,多名高管也受到嚴厲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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靛藍航空InterGlobe母公司InterGlobe Aviation董事長維克拉姆·辛格·梅塔代表公司向公眾道歉
引發這次混亂的原因,不僅僅是極端天氣。
而是靛藍航空的壟斷地位,以及不甚合理的排班制度。
近十余年來,印度民航業在極高成本和極低票價的雙重壓力下快速發展,十幾家航司接連倒閉,靛藍航空卻憑著讓飛機和飛行員都盡可能“飛滿”的策略屹立不倒。
為保證民航安全,2024年1月,印度民航部公布《航班執勤時間限制》(FDTL),要求航司為飛行員安排更多休息時間,避免疲勞駕駛。
然而,在靛藍航空等行業巨頭的游說之下,該政策一直到2025年11月才正式實施。
航空部門投鼠忌器,靛藍航空消極應對,這才導致了近期的混亂和損失。
為減少類似事件的再次發生,印度上層也進行了反思,誓要改善行業壟斷局面。
為了達到五個航空公司的目標,處理方式也“很印度”:
印度民航部已加急向Shankh Air、Al Hind Air和FlyExpress三家公司頒發了具有準入功能的“無異議證書(NOC)”,在未來能有更多航司參與市場競爭。
但印度民航需要的不僅僅是“鯰魚”。
它更需要的,是一把治療沉疴積弊的“手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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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2010年,印度民航業的旅客運輸量,就已達到約7900萬人次,位居世界第4。
因此有人預測,到2020年,印度的民航運量將增長至4.5億人次。
為此,印度政府還在2016年推出烏丹計劃(UDAN,Ude Desh ka Aam Nagrik),開發偏遠和欠發達地區的航線,讓更多人能坐飛機。
總理莫迪提出希冀:“讓穿夏威夷拖鞋的人,也能坐得起飛機。”
但實際情況,卻不盡如人意。
2020年,在全球疫情沖擊下,印度航空業的旅客運輸量只有大約5300萬人次。
到2025年,這一數據也不過是2.39億人次。
印度有著14.6億人口,為何乘飛機出行的比例卻如此低?
首先,是因為買不起。
印度貧富分化極大,極少數商人富可敵國,但大多數百姓卻仍要為飽腹奔波。
就拿日常飲食來說,印度有約一半人口堅持素食,因此牛奶就是他們重要的營養來源,大部分印度家庭每天都喝牛奶。
但2025年,牛奶漲價超過2盧比(約合人民幣0.17元),很多家庭就少買牛奶,或者“喝得稀一點”。
價格敏感是普遍存在的。
因此印度人需要遠途出行時,會盡可能選擇具有“外掛功能”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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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具有“外掛功能”的火車
印度最便宜的火車,350公里票價只要大約120盧比,差不多是10元人民幣,是實打實的惠民工程。
但我們今天討論的飛機就不一樣了。
一張機票最少也要1400盧比,轉換成人民幣是一百多元,是等距離火車票價的10倍左右。
橫向一比,印度的火車票價,只有我們綠皮車的1/4,堪稱全世界的腳底板。
這就把飛機票的價格襯托得極高,哪怕是有商務出行需求的人,也會在昂貴的機票面前望而卻步。
其次,還因為不需要。
簡單來說,火車與飛機不屬于一個次元上的交通工具。
火車肩負的,大多是百公里的運輸任務;而飛機擅長的,是幾千公里的長途旅行。
被印度上層定義為“民航業潛在需求”的印度人,絕大部分活動范圍都超不出百公里,甚至是可以在火車和摩托車之間無縫切換的,飛機幾乎派不上用場。
不過,這些還是“出門”的印度人。
印度有很多人,幾乎從來“不出門”。
2019年,印度理工曾對17萬名城鎮居民做過一項調查,其中有超一半的女性,在受訪前一天沒有出過門,一些沒有工作的女性,甚至完全不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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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中的印度女性
這里聊到的“不出門”,指的不是被養在家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而是她們照常做家務、種地,甚至到幾十公里外取水,但不會乘坐任何交通工具,或者去陌生的地方。
如此來看,印度航空就好像創造了一個違反經濟規律的特殊現象:機票價格降到世界最低,乘客需求仍焊在谷底。
看這組數據:
2025年,在飛機票均價400美元的美國,民航旅客運輸量約為11.4億人次;
機票均價約100美元的中國,民航旅客運輸量約為7.7億人次;
而在印度,機票均價約為50美元,民航旅客運輸量卻只有約 2.39億人次。
將這組數據換算成人均機次數,美國是3.35次,中國是0.53次,印度是0.16次。
極低的人均乘機次數,為印度民航的發展砌了一道極低的“天花板”。
如果只有價格戰一種武器,根本不足以將其捅破。
殘酷的是,印度民航的難,還不僅是需求低這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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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逼格、高附加值、高曝光度的航空業,一直是體現大國實力的明星產業。
為此,印度也大規模鋪設航空基建。
但隨著巨量資本快速涌入,航司們卻仿佛飛奔著沖向了一場泡沫綿密的“高風險創業”。
瘋狂的內卷之下,截止到2023年,印度的民航企業已經歷了殘酷的淘汰賽,形成了靛藍航空與印度航空二分天下的割據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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靛藍航空的飛機
極高的運營成本與債務危機,就像兩座大山,壓著每一家印度航司。
民航是一個復雜產業,今天我們就討論成本占比較高的兩個部分,飛機保養和機場服務。
截至目前,印度本國仍缺乏飛機核心部件和特種材料的制造能力,不僅所有飛機都要從國外買,零部件也是“萬國牌”。
但橫向對比全球重要國家,中、美、俄羅斯、法國,均具備從民用客機到先進戰斗機的全鏈條研發和深度維修能力。
英、德、韓、新加坡等國,雖說還未實現技術全面自研,卻都已在特定領域實現技術領先。
德國漢莎技術、法航荷航工程維修、新加坡科技工程公司、韓國大韓航空等,都是飛機維修和保養的頭部選手。
而印度呢,國內雖有一家印度斯坦公司(HAL),其業務覆蓋各類軍、民用飛機的設計、開發、維修、制造。
但其經手戰機的墜毀率極高,還曾在“美洲虎”攻擊機的升級項目中,被發現使用非標準部件,導致飛機返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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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空軍中有一則笑話:印度修理飛機的工人,每次修完一架飛機,手里總有一把無處安放的螺絲釘
為保證飛機安全,航司們每年都將大量核心維修工作送往海外,土耳其、新加坡,都是它他們青睞的維修點。
在2025年,印度的靛藍航空僅在7-9月,就花了大約3.8億美元用于飛機維修和補充租金。
而在此前印度媒體的統計中,印度航空業每年在海外維護、修理和大修服務上的總花費高達15億美元。
再看另一個成本大頭,機場服務。
飛機場其實是一種特殊的商業地產,類似于給飛機量身定制的服務區,通過向航司收取起降費、停場費、旅客服務費等來獲得收益。
因此當機場需要維修、擴建,起降費、停場費也會相應提高,進而抬升航司的運營成本。
2012年,位于印度新德里的英迪拉·甘地國際機場,就因升級基建,大幅提高收費,一度成為全球收費最高的機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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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印度新德里的英迪拉·甘地國際機場
隨著印度民航業的快速成長,很多大城市的飛機場已經不夠用了,擴容、新建都需要錢。
2018年,印度政府就提出要在未來10-15年內,投入600億美元,新建約100座新機場。
彼時,印度民航總局 (DGCA) 正式注冊的機場只有101個。
而在政策的支持下,到2024年,印度登記在冊的機場已經達到157座。
印度憑著十年翻一倍的建設速度,在服務更多旅客的同時,也為每一家航司的運營增加了不小的壓力。
這些成本加在一起,就像緊箍咒一樣,束縛著印度民航業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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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作為一種奢侈的出行方式,一直承擔著為印度政府搞錢的重任。
印度的各級政府有多缺錢呢?
數據顯示,印度雖有14.6億人口,但申報個稅的人卻不足7500萬。
這意味著大量從事農業、個體商業的人,以及低收入人群,無法為國家貢獻稅收。
但他們卻在教育、醫療等方面有著巨大需求。
地方政府要保證民生,就要向產業伸手。
民航業是一個標準、成熟的大市場,航司要定期檢測、維修飛機,購買航空燃油,并向機場上繳起降費、停場費。
而伴隨著這些費用的,就是占比不低的燃油稅、MRO服務(飛機維護、維修和大修)稅、進口零部件關稅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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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民航客機駕駛艙里的駕駛員
越是航班密集的核心城市,稅率也相應就越高。
比如泰米爾納德邦的首府欽奈,航空燃油的增值稅率高達29%。
稅收是民航業與國家發展之間的紐帶,既是國家的面子,也是地方財政的里子。
國家上層需要看到更大的民航規模,航班往來,車水馬龍。
地方政府卻不僅無法補貼航司,還要多收一點買路錢,也就多少有點“劫富濟貧”的意味了。
到最后,就連莫迪政府推出的烏丹計劃,也只是在短期內為航司的偏遠航線提供30%-50%的機票補貼。
率先響應政策的地方,很多也率先迎來了空曠的飛機跑道、無人問津的候機大廳、落滿灰塵的聯排座椅。
一些地方因為客流量低,機場還沒建完,就被荒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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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被荒廢的機場
在印度審計署(CAG,Comptroller and Auditor General)2023年的報告中,披露了一個殘酷的事實:烏丹計劃前三階段獲批的774條航線中,超半數從未開通,而已開通的112條航線中,只有 54條在補貼結束后仍獨立運營。
雖然此后烏丹計劃不斷調整,投入運營的機場數量持續增加,但浪費仍難以避免。
原因無他,航司們在繁華城市之間都難以盈利,對客流量低的小城鎮只能減少布局。
為了收回成本,印度各航司在近幾年也逐漸提升票價。
國際機場理事會(ACI)的數據顯示,2024年上半年印度國內機票價格較2019年暴漲43%。
學生票優惠幅度也大幅下降,有的甚至從50%降到了10%。
為了省錢,印度航空還曾將60%的機隊維護業務,拆分開來,外包出去。
在2024年的審計中,其外包服務商的維修記錄錯誤率竟然高達18%。
一直以來,印度的民航業,受到三股勢力潛移默化的層層盤剝。
一是大搞政績的國家上層,二是伸手要錢的地方財政,三是捂緊錢包的普通老百姓。
因此他們只能盡可能在高需求的大城市布局航班,讓已經付費的飛機和機長們連軸轉。
而這,正是我們前面提到的“幾千次航班被取消,30萬旅客滯留機場”的大混亂的直接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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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機場滯留的旅客
現在,印度民航業無論是提供補貼,還是強制飛行員休息,都是治標不治本。
印度若想真正釋放航空潛力,更重要的是布局這兩件事:
第一,優化稅收結構,為航司減負。
第二,進一步提升就業,增加國民收入,培育可持續的出行需求。
否則,民航業只能被政策理想和市場現實反復拉扯。
飛機出行對于“穿夏威夷拖鞋的人”,也只能是可望而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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