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當保安是母校之恥，成功了就是董宇輝？

這是近期中文互聯網上的一次短暫閃爍。

人到中年，終于穿上保安制服的熊輝，當他坐在門崗亭值夜班時，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問題：上完大學做保安和沒上大學做保安，有什么區別？（后文簡稱“熊輝之問”）

從紙媒到電視再到互聯網，任憑時代如何變幻，但這個問題（本質上是讀書到底有沒有用）總會隔三岔五地被拎出來討論一番。

從陸步軒北大畢業當豬肉佬的感嘆，到小鎮做題家的命運落差；從孔乙己脫不下的長衫的全民大討論。再到持續失落之后抽象地自嘲——“小時候喊你出去玩你非要學習，現在送外賣的時候還得抽空扶一下眼鏡。”

“熊輝之問”自然也免不了被人拿來討論。

一所211大學的畢業生，蹉跎半生，為何會“落魄”到如今成為了一個保安？從被人質疑拿著武漢理工“惡意”起號博流量，到評論區玩梗，再到建議熊輝反省自己是不是沒有做到足夠的努力。

當這些討論在網上傳開，母校武漢理工大學終于“約談”了熊輝。

雙方在近十分鐘的通話中，就熊輝當保安一事深入交換了意見。在仔細聽取了熊輝真實想法之后，校方代表認為，此事很好很有意義，并勉勵熊輝繼續講好武漢理工的故事。同時指出，一定要真實正能量，并強調，不要產生負面影響。最后，校方代表勉勵熊輝能積極振作，為自己和社會創造更多的價值和財富。

在這次“約談”之后，熊輝的工作終于迎來新的起色。

既打消了一些人對于他拿母校起號的質疑，又完成了校方“講好武漢理工故事，不要產生負面影響”的囑托，同時，他蛻變成了一個純粹的自媒體人。

因為，他被保安公司開除了。

一個標準的歐亨利式結尾。

當一個失業三年的中年人，決定對抗頹靡，支棱起來時，發現生活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抽象與奇異。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

年輕時候，認為努力奮斗，終會有個出頭天。經過多年的努力奮斗，現在發現自己終于不再年輕了。

也許可以這樣講，過去18年時間里熊輝的努力與失敗，其實是無數普通個體隨社會沉浮的共同經歷，同時也是社會變革之中關于時代情緒的注腳之一。

在熊輝畢業的2008年，“敢折騰”是一種時代共識。

一代人就是這樣被“敢闖敢干”的信念喂養大的。上個世紀末的傳說是公務員放棄體制內的工作入海經商，大學生不顧家人反對毅然拋棄穩定工作碗南下打工，愛折騰的工人主動扔掉鐵飯碗論成敗人生豪邁，農民撇下土地，背井離鄉，最終創造出致富神話。

總之，只要在社會上敢拼、敢闖，就有從原階層飛升的機會。

時代情緒從劉歡“辛辛苦苦已度過半生，今夜重又走進風雨”的悲壯，切換成楊培安“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的激昂，背后是經濟上行帶來的底氣。

電影《天下無賊》中，黎叔講到：21世紀什么最貴？人才！

機會遍地都是，風從四面八方刮來。

生機勃勃，萬物競發的場景就在眼前。誰會“吊死”在一個工作上一輩子？那人生該是多么的無趣。

教師可以在辭職信上寫“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飄然而去。

大富翁可以講，清華北大，不如膽大。

即便是失敗了，也無所謂，只不過是重頭再來嘛。

人們后來都是如何形容黃金時代的？

“那是個走路都能撿到錢的時代。”

從互聯網、房地產再到外貿制造業，時代勁風吹拂。

熊輝也是其中一員，從小村莊里一路憑借優秀的成績進入211大學，畢業后放棄穩定的工作，然后不斷折騰，進入外貿行業，之后又自己創業，生意一度做的風生水起。在這期間，他談了戀愛，結了婚，生了孩子。

這叫什么？這就叫社會精英，成功人士，人生榜樣。

只不過，每一朵浪花都產生過自己在引領浪潮的錯覺。

時代的一粒灰落在普通個體身上，就是一座大山。熊輝跟許多人一樣幸運過，但又沒有一直幸運下去。

外貿行業不行了，地產行業不行了，教培行業不行了，大家都從昨日的幸運兒變成了現在的“失敗者”。

“今天你以母校為榮，明天母校以你為榮”。

你在成功的時候，母校甚至會主動提到你。但你不能在賣豬肉、送外賣、當保安的時候提到母校，要不然你就是在蹭母校的流量，辱沒母校。

也不能全怪學校勢利，因為不只是學校，所有環境下，都是如此。

董宇輝剛做直播時，有網友罵他長得難看，腦袋大，就這條件，簡直是在拉低主播門檻。等他成名以后，又有人說董老師腦袋大是因為里面裝的全是智慧，長得平易近人又有特色，連眼角的褶子都夾著文化的韻味，毫無例外的，他也成了母校的知名校友。

按照熊輝所講，他的蹉跎半生系列，是要講講自己過去的學習工作經歷，給學生以及家長們做個從專業選擇到職業規劃的參考。

但那些經歷已經是過時的經驗了，當個故事聽可能還行，哪還有什么參考意義？

在時代變幻中，普通人所做的一切選擇都像是一場豪賭。

被無數家長視為孩子填報高考志愿時“指路明燈”的張雪峰老師，不也曾經大力推崇土木專業，認為其就業前景廣闊嗎？

曾經的好專業會變成天坑專業，曾經的愛折騰不甘平凡也會從好品質變成好高騖遠的批注。

人們在熊輝的評論區留言，指責他愛折騰，如果當年能一直留在汽車企業，現在咋不咋也得是個管理層了。

與創業失敗，沒有工作三年，如今當保安都被開除的熊輝相比，那些如今已是企業管理層的同學自然就是成功的典范了。

問題從來不在中年人或者各個年齡段人群的失業，問題在于時代情緒早就變了。

經濟下行，增長放緩，時代情緒已經不再偏愛那些敢于折騰的人了，轉向了安穩敘事。

能有什么工作，比體制內的穩定工作更令人羨慕呢？

當人們疑惑現在的年輕人為何執迷于考研考公考編上岸時，或許可以想想，穩定的工作時間，穩定的收入，穩定的一生，這難道不令人著迷嗎？

同樣一件事，以前你開小店，那說明你這人有主見，追求自由，不想被工作束縛；現在你開個小店，只能說明你失業了或者壓根就沒什么工作。

堂吉訶德是騎士精神的具象化體現，還是一個代表頑固守舊的搞笑形象，得看他被放在什么樣的語境之下。

現在的人越來越清楚了：普通才是人生常態。

從歷史角度看，你愛不愛折騰，其實都有可能被時代碾壓。

今天你還是大老板，訪談節目上寄語年輕人先掙一個小目標，年會上唱《一無所有》，后天你真的一無所有了。

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工人們，以為自己能在國營大廠上一輩子班，結果趕上了下崗潮。當趕上黃金時代的一代人，認為折騰、敢闖敢拼才是出路時，最后破產的破產，失業的失業。

沒有什么選擇是確定無誤的對或者錯，普通個體的努力，永遠是跟時代息息相關的。人們只能籠統的將其歸結為命運。

熊輝的故事能在網上被討論，本質上是因為他是一代人群像的縮影，那些趕著時代風口，不斷閃轉騰挪，心懷魚龍之變夢想的普通人。

但普通人想要成功，何其艱難？

不是沒有努力，不是缺乏上進之心，也并非愚笨之人，結果辛辛苦苦折騰半生，今夜重又走進風雨。

如果此刻，你正年輕，才二十歲出頭。

你能接受自己辛辛苦苦的學習找了一個辛辛苦苦的工作然后辛辛苦苦的成為了一個辛辛苦苦的普通人嗎？

如果你選擇接受，那另一個真相就是：普通人光是活著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尤其是人到中年。

互聯網上有個殘酷的笑話，一個中年人，如何重回年輕，保持少年感？答案是，死亡。這樣在葬禮上就會聽到人感慨：你說這年紀輕輕的，怎么就……

但比這個更殘酷的是，中年失業。

人們還能編點兒類似于。

但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是什么樣的生存狀態？

有一句經典臺詞曾經在互聯網上廣為流傳：“不要大聲責罵年輕人，他們會立刻辭職的，但是你可以往死里罵那些中年人，尤其是有車有房有娃的那些。”

人到中年，失業的80后們，會想起小時候被父母下崗所支配的恐懼嗎？年輕時做程序員的，會想到35歲是職業生涯中的一道坎嗎？騰訊《2024中國互聯網人才報告》顯示，40歲以上程序員僅占行業從業者的2.1%。

要知道，與年輕人或許有所不同。中年失業不是中場休息，而是職業生涯的終點哨。你的工作經驗，在用人單位看來基本沒什么用處，都是過時的；你的身體素質肯定當不了牛馬，況且年輕牛馬那么多；總之，你除了比年輕求職者年紀大，還能有什么優勢？

前已無通路，后沒有退路。

但躺不平，也不敢躺。

互聯網上有一個疑問：那些失業的中年人都去哪里了？

從創業新三板（直播、開店、自媒體）到鐵人三項（外賣、快遞、網約車）再到吉祥三寶（保安、保姆和保潔），擠滿了失業之后狼狽的中年人。

人人都期待成為董宇輝那樣的大網紅，但實際上我們更接近于熊輝。之所以說接近的原因是，我們甚至還不如熊輝。

因為他是經過綜合考慮之后去做的保安，方便照顧孩子，以及做保安值夜班的時候，正好能做點跨境電商的小生意，跟出于無奈，迫于生計做保安謀生完全是兩碼事。他尚且是被看到的，沒被看到的，在宏大敘事中往往面容模糊，只簡單籠統的被歸納為70后，80后，90后，00后。

作家賈行家在他的一本書里提到過，自己從那些被時代折騰的親友那里學到一種關于如何度過艱難生活的辦法，歸納起來就兩個字，忍受。

只是，這種失落還會持續下去嗎？

答案在風中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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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創作團隊

撰文| 陳鏘

制圖 |連彤 武龍

文內圖片 |網絡

審校 | 知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