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九月十二日,洛陽的天空剛被秋雨洗過,空氣澄澈,省招待所的走廊里卻回蕩著掃帚摩挲地面的沙沙聲。劉姓主任正端著搪瓷茶缸,準備去院子里透口氣,卻被門口保衛科遞進來的一疊《人民日報》擋了道。報紙還帶著油墨的清香,他隨手翻了幾版,沒想到這一眼竟牽出一段塵封的軍功往事。
報紙第三版,高高掛著一則“急尋志愿軍特等功臣”的消息。黑白照片中的年輕戰士雙眼炯亮,嘴角含著笑意,帽檐下隱約可見幾道舊傷疤。下方署名:二十六軍政委李耀文,尋雷保森同志。劉主任拿著報紙的手頓時一僵——那不是天天在樓道里彎腰掃地的老雷嗎?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打死也不會把“一塵不染”的清潔工和“特等功臣”五個金光閃閃的大字聯系到一起。
“雷師傅,你過來一下。”劉主任壓低嗓子,把報紙折成一疊,塞在桌角。片刻后,一個花白頭發的瘦高漢子推門而入,灰布褂子沾著塵土,神色謙遜。“主任,有事?”話音剛落,劉主任把報紙攤開,指著那張發黃的照片:“你認識他嗎?”老雷愣住,喉結滾了滾,“那是……年輕時候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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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話讓屋里空氣忽然緊繃。劉主任讓他坐下,倒了杯開水,開門見山:“部隊在找你。報上說你是七峰山阻擊戰的特等功臣,這是真的嗎?”老雷沉默良久,嘆口氣:“命大,沒死成……一直不愿提。”一句“沒死成”,像石子落入深井,激起層層回響。
話匣子打開,往事如奔騰山洪。雷保森,原名李保森,一九二八年生,幼年喪父母,漂泊至河南上蔡。十二歲那年被雷姓老兵收留,改姓為雷。解放戰爭爆發,他跟著地方武裝奔波,淮海戰役拿下二等功,隨后編入華東野戰軍。建國后不足一年,他隨軍跨過鴨綠江,番號已是中國人民志愿軍二十六軍七十七師。
一九五一年三月,七峰山之戰打響。七峰山北端的二九九高地是美軍第七師的必爭要塞,拿不下它,鐵原防線就像少了門閂。雷保森當時是九連四班班長,班里九個人,肩上的任務只有一句話:“必須守住十二小時,讓大部隊機動。”為此,他把連夜鑿好的月牙形射擊工事一寸寸丈量,槍口和視線都對準山道,等待敵人壓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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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戰從凌晨三點持續到傍晚,山腰的野杜鵑被機槍子彈削成木屑。美軍沖鋒車一輛接一輛,雷保森端著輕機槍打到槍管發紅,隨后抓起了手榴彈。山頂不到二十平米的陣位,被爆炸掀得土石橫飛。黃昏時,他的班只剩兩人。連隊下達掩護撤退命令,雷保森硬是讓戰友先走,自己斷后。最后子彈耗盡,他順著陡峭山壁縱身躍下,這一跳,他以為是訣別。
山腳下,幾位朝鮮老鄉撿到奄奄一息的中國兵,用草藥和稀粥吊住了命。待他能站起來時,部隊已轉戰數百里外。通信阻斷,他錯過了歸隊的機會;腿上新傷未愈,又無處可去,索性跟隨難民輾轉回國。那年冬天,他躲進豫南鄉下,靠給人挑水、幫工糊口。一次機緣,他被招進省招待所當清潔工,拿到一碗飯吃,便默默扎了根。
說到這里,老雷的目光掠過窗外槐樹的影子,聲音微不可聞:“我還活著,可戰友們都留在山上。我回來干嗎?做個掃地工,心里踏實。”劉主任聽得喉頭發緊,卻也明白這是一名老兵的愧疚與自責——在那個年代,許多幸存者選擇沉默,因為提起犧牲戰友,太沉重。
然而,組織沒有忘記。李耀文政委整理戰后功勞簿時,發現雷保森的死亡報告里缺了確鑿證據,于是堅持四處打聽。半年內,他寫了六封信,最后干脆在《人民日報》登了啟事。一張舊影凝住了英雄的青春,也給了離散兩年的雷保森一個歸隊的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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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主任當晚就把情況呈報省委。三天后,二十六軍派出汽車直奔招待所。接兵的干部一眼認出雷保森,敬了個軍禮:“班長,跟咱們回家吧!”一句話像錘子,敲開了老雷封存已久的記憶閘門。他背過身,抹了把淚,沒再多說什么,只提著那把磨得發亮的掃帚,上了車。
返京途中,部隊臨時給他補辦了證件。十月初,在中南海懷仁堂,雷保森與同批回國的英模一道,受到毛主席、彭德懷的親切接見。主席握著他的手說:“你們是人民的功臣,國家不會忘記。”簡單一句,足抵萬語千言。此后,他住進北京某部休養所,拿到遲來兩年的特等功獎章。組織本想安排他進軍事院校深造,他卻主動申請回到基層,理由樸素:“我只會帶兵打仗,別的本事不多,還是回連里吧。”批準未果,他最終被分配到后勤部門,照顧復員戰士,一干就是幾十年。
值得一提的是,雷保森的經歷并非個例。志愿軍回國階段,統計表明,因通信不暢或戰時混亂,約有兩萬余名官兵一度被誤列為失蹤或陣亡,其中多人在各地重新“現身”。他們背負著榮譽,也背負著對犧牲戰友的內疚,選擇遁入人海。雷保森被尋回的故事,成為部隊反復宣講的典型——不僅為了表彰英勇,更是提醒戰場幸存者:走下戰場并不等于離開陣線,建設新中國同樣需要他們。
一九五四年底,《中國人民志愿軍戰史初稿》編寫,作者找到雷保森補充七峰山一役的細節。他只給了一張手繪的陣地圖,并在角落寫下八個字:“九人同心,寸土不讓。”編寫組原想加幾筆渲染,他卻擺手:“多寫犧牲的兄弟,我只是個幸存者。”那張簡單的手繪,后來成為軍事學院戰術教材中的插圖。
雷保森在部隊干到一九七八年轉業,回河南時已是副團職。有人問他是否后悔當初把光輝榮譽埋在塵埃里,他笑著搖頭:“那幾年能活著,就是趕上好日子了,掃地也算為國家出力。”聽來像自謙,何嘗不是一位老兵對生死與榮耀最質樸的注解?
今天翻檢檔案,依舊能看到當年那則發黃的《人民日報》。照片上年輕的面孔與晚年慈祥的老人同在一條時間軸上,提醒世人:真正的英雄,或許就隱藏在平凡的街巷,悄悄擦亮一片角落,然后轉身離開聚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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