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示性疲憊”——社交媒體時代的求職表演與真實困境

凌晨兩點，王梓涵終于拍出了一張“滿意”的照片：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顯示著復雜的數據分析圖表；旁邊是一杯看似隨意擺放但實際精心構圖的咖啡，咖啡杯上印著哥倫比亞大學校徽；背景是圖書館的落地窗，窗外是紐約的夜景。配文：“又一個為夢想燃燒的夜晚。#留學生活 #數據分析 #求職季”。點擊發布后，她癱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真實的紐約——不是照片中華麗的夜景，而是對面公寓樓里零星亮著的燈，其中一盞屬于另一個正在修改簡歷的中國留學生。這張照片和她此刻真實的疲憊之間，隔著一道精心設計的表演帷幕。

王梓涵的狀態有一個名字：“展示性疲憊”——一種因需要在社交媒體上持續表演“成功的留學生求職者”形象而產生的真實疲憊。在Instagram、小紅書、朋友圈構建的平行現實中，留學生的求職過程被濾鏡化、劇本化、商品化，而真實困境則被推向更深的隱私領域。

表演的第一幕：人設的打造。社交媒體上的留學生形象逐漸趨于兩極化：要么是“offer收割機”（曬出多個錄用通知，配文“選擇困難癥”），要么是“逆襲奮斗者”（展示從挫敗到成功的敘事）。張悅最初真誠地分享自己求職中的困惑，卻發現點贊寥寥。后來她開始發布“如何在面試中驚艷考官”的干貨帖，迅速獲得上千關注。“人們不想看到真實掙扎，他們想看可復制的成功模板，”她無奈地說，“所以我開始表演一個‘求職專家’，盡管我自己還在摸索。”

表演的第二幕：經歷的包裝。一段普通的實習經歷，在社交媒體上需要被提煉出“3個讓你脫穎而出的技能”；一次失敗的面試，可以包裝成“5個價值千金的教訓”。陳哲發現，當他如實記錄自己在投行實習期間“大部分時間在整理表格”時，閱讀量很低。但當他把同樣的經歷包裝成“在頂級投行學到的效率心法”并配上精美信息圖后，迅速成為爆款。“真相是枯燥的，但課程可以賣錢，”他說。他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在記錄生活，還是在生產內容產品。

表演的第三幕：情緒的管控。公開表達焦慮需要技巧——不能太消極以至于失去“價值”，也不能太輕松以至于顯得“不夠努力”。李薇在一次終面失敗后，本想寫“心碎了，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但最終發布的是：“感謝這次寶貴的學習機會，調整方向再出發！#失敗是成功之母”。她收到幾十條“加油”評論，卻感到更加孤獨。“那些點贊的人不知道，我寫那句話時在哭，”她說，“社交媒體成了一個你不能真實哭泣的地方。”

這種表演最深刻的代價是“真實困境的失語”。當所有人都在表演不同程度的成功，那些真正陷入困境的人會感到加倍的孤立。趙明連續八個月沒有找到工作，但每次打開朋友圈，看到的都是同學們的慶功宴、入職照、海外旅行。“我開始懷疑是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這么糟糕，”他說。他不知道的是，那個曬出麥肯錫錄用通知的同學，其實患上了嚴重的焦慮癥；那個分享“入職硅谷巨頭”的同學，正在為簽證問題失眠。

同輩壓力在數字時代被算法放大。社交媒體平臺根據互動量推送內容，最光鮮的帖子獲得最多曝光，形成了一種“幸存者偏差”的扭曲景觀。劉暢做過一個實驗：在同一時間發布兩條狀態，一條是“今天又被拒了，求鼓勵”，一條是“分享我的求職時間管理表”。前者獲得3個點贊，后者獲得300個點贊。“算法在懲罰真實脆弱，獎勵表演性努力，”他總結道。

然而，抵抗也在悄然發生。一些留學生開始創建“無濾鏡”社群，如微信上的“海歸求職實話實說”小組，規則明確禁止炫耀性發帖，只允許分享真實困境和實用信息。在這里，有人坦白自己靠父母接濟度日，有人分享被中介欺騙的經歷，有人提問“如何告訴家人我還沒找到工作”。這種“反向表演”提供了難得的真實感。

另一種抵抗是“細分平臺策略”：在領英保持專業形象，在Instagram分享生活碎片，在私密小組傾訴焦慮。林悅稱這為“人格的分層管理”——“我知道每層該表演什么，也留了一層不用表演。” 雖然這種管理本身也是另一種疲憊，但至少保留了一個可以卸下面具的角落。

更根本的反思關乎“成功敘事的多樣性”。當“上岸”（找到工作）成為唯一被慶祝的終點，那些探索期、轉型期、迷茫期的價值被完全忽視。王梓涵在持續半年的“展示性疲憊”后，決定暫停社交媒體一個月。她驚訝地發現，當不再需要表演“進步”，她反而開始真正思考自己想要的職業是什么。回歸后，她開始分享這個過程——不是作為“成功經驗”，而是作為“正在進行中的探索”。意外的是，這種真實的不確定感，反而引起了更多共鳴。

“展示性疲憊”最終揭示了一個深層問題：在一個鼓勵表演的時代，真實的成長往往發生在鏡頭之外、點贊數之下、完美敘事破碎之處。對留學生而言，或許重要的不是停止表演（在某種程度上，社交本身就是一種表演），而是保留一個不表演的空間；不是逃避他人眼光，而是區分哪些眼光值得在意。

王梓涵后來依然會拍漂亮的照片，但她開始在其中加入一些“不完美”細節：一杯冷掉的咖啡、一本翻舊了的筆記本、一張寫滿修改痕跡的簡歷。她在最新一條狀態中寫道：“求職是一場真實的跋涉，不是一串精選的照片。如果我的照片看起來很美好，那是因為我在學習欣賞跋涉本身，而不僅僅是目的地。” 這條狀態獲得的點贊不多，但她收到了一條私信：“謝謝你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在路上。”

在濾鏡與真實之間，或許存在著第三條路：不是表演完美，也不是展示破碎，而是呈現一個在兩者之間努力保持平衡的、真實的人。而這份真實，在一個人人表演的世界里，或許才是最稀缺的“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