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金寶蹲在墻角,頭發一夜之間全白了。
他手里捏著幾張皺巴巴的租賃合同,紙張邊緣都磨毛了。
我站在派出所調解室門口,女兒死死拽著我的胳膊。
“媽,算了吧。”她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調解民警看看我,又看看蹲在地上的謝金寶,嘆了口氣。
三個月前,我絕對想不到自己會站在這里。
那時我只是個普通的退休會計,每天對著空蕩蕩的兩居室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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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楊雨馨把車停在我家樓下時,天剛擦黑。
她從后備箱搬下來一箱牛奶,一袋米,動作有些重。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沒急著下去開門。
鑰匙轉動的聲音響了三下,她才推門進來。
“媽,你怎么又沒開燈?”她摸索著按亮客廳開關。
我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慢吞吞地走向廚房。
“一個人,開燈費電。”
楊雨馨把東西放在餐桌上,脫掉外套。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袖口有點起球了。
“我跟你說多少次了,別省這點電費。”她語氣里帶著慣有的急躁,“萬一摔了怎么辦?”
我沒接話,從冰箱里拿出前天剩的青菜。
“又吃剩菜。”她走過來,搶過我手里的盤子,“倒了吧,我帶你出去吃。”
“不用,熱熱就行。”
我們僵持了幾秒鐘。
最后她松了手,重重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皓宇今晚加班,孩子送姥姥家去了。”她揉著太陽穴,“我就是不放心你,過來看看。”
“我挺好的。”我說。
“好什么好。”她抬起頭,眼睛直視著我,“上個月樓下的王阿姨,心梗發作,一個人在家躺了兩天才被發現。”
廚房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響。
我轉身去關火,背對著她。
“我不會。”
“這種事誰說得準?”楊雨馨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媽,你不能總這樣。”
“哪樣?”
“一個人硬撐著。”她聲音低了些,“爸走了三年了,你也該為自己想想。”
我把青菜倒進鍋里,油星濺起來,在鍋沿上滋滋響。
“想什么?我現在挺好,退休金夠花,身體也沒大毛病。”
“那以后呢?”她追問,“再過五年、十年呢?萬一真有什么事,我在城那頭,趕過來都要一個多小時。”
我沒吭聲,用鍋鏟翻動著青菜。
楊雨馨靠在門框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陳姍你還記得嗎?我高中同學,現在開婚介所的。”
鍋鏟在鍋里頓了頓。
“你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她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鍋鏟,“就是覺得,多認識個人,總沒壞處。”
青菜在鍋里慢慢變軟,顏色從鮮綠變成暗綠。
“我不去。”
“就看看,聊聊天。”楊雨馨把火調小,“媽,你才六十,往后還有二三十年呢。”
“我一個人過得了。”
“可我不想你一個人過。”她突然拔高聲音,又立刻壓下去,“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實,就怕你這邊出什么事。”
客廳的燈白晃晃的,照得她眼眶有點紅。
我低頭看著鍋里漸漸失去水分的青菜,突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老伴剛走那會兒,楊雨馨幾乎天天來。
后來變成一周三次,再后來一周一次。
最近這兩三個月,她總是匆匆來,匆匆走。
我知道她不容易,孩子剛上小學,丈夫工作忙,房貸車貸壓著。
可有些話,她不說,我也能感覺到。
“婚介所……靠譜嗎?”我聽見自己問。
楊雨馨猛地抬頭,眼里閃過一絲光亮。
“靠譜!陳姍是我老同學,知根知底的。”她關掉火,“她那兒有不少條件不錯的,都正經找伴兒過日子。”
我沒說話,把菜盛進盤子。
“要不……我先跟陳姍說說?”她試探著問,“就安排見個面,吃頓飯,不行就算了。”
餐桌上擺著兩菜一湯,熱氣慢慢往上飄。
我看著那些熱氣,想起老伴在的時候,每頓飯都要嘮叨我鹽放少了。
“行吧。”我說。
聲音輕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楊雨馨卻聽清了,她笑起來,眼角擠出細細的皺紋。
“那就說定了,我明天就跟陳姍聯系。”
那頓飯,我們吃得比平時久。
她說了很多婚介所的事,說現在老年人相親挺普遍的,說有個阿姨七十歲還找到了合適的。
我聽著,偶爾點點頭。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樓下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楊雨馨走的時候,抱了抱我。
她的手臂很用力,在我背上拍了拍。
“媽,你會幸福的。”
她這句話說得很快,說完就松開手,拎起包下樓了。
我站在門口,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一片漆黑。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才慢慢關上門。
02
陳姍的婚介所在老商業街的二樓。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吱呀作響。
她辦公室不大,擺了張辦公桌,兩把椅子,還有一張小沙發。
墻上貼滿了成功配對的照片,大多是中年夫妻,也有幾對老年人。
“丁阿姨,快坐快坐。”陳姍熱情地迎上來。
她比楊雨馨大幾歲,穿著米色套裝,化了淡妝。
“雨馨都跟我說了,您的情況我大概了解。”她給我倒了杯茶,“您先看看這幾份資料。”
她把一個文件夾推到我面前。
我翻開,第一頁就是個六十五歲的男人,退休教師,照片上戴眼鏡,笑容溫和。
“這位王老師人特別好,就是喜歡旅游,一年有半年在外頭跑。”陳姍說,“我怕您嫌他不著家。”
我又往后翻。
第二個是六十八歲的退休干部,喪偶,子女在國外。
照片上的男人坐得筆直,表情嚴肅。
“這位劉叔叔條件不錯,退休金高,住房也寬敞。”陳姍頓了頓,“就是性格有點倔,之前見了幾位阿姨,都嫌他太較真。”
茶水的熱氣撲在臉上,有點燙。
我翻到第三頁。
謝金寶,七十歲,無社保,有四套收租房。
照片上的男人坐在公園長椅上,穿著深藍色夾克,頭發花白,臉圓圓的,眼睛不大,但看起來挺和善。
“這位謝叔叔……”陳姍的語氣有點猶豫,“說實話,他條件比較特殊。”
我抬頭看她。
“怎么特殊?”
“他沒退休金,這是硬傷。”陳姍壓低聲音,“但他說有四套房在出租,租金夠生活。而且他提了個條件,挺有意思的。”
“什么條件?”
“他說要是成了,租金可以交給女方管。”陳姍笑了笑,“可能覺得這樣能增加點吸引力吧。”
我又看了眼照片。
謝金寶的笑容很樸實,嘴角的皺紋很深。
“他為什么沒社保?”
“說是早年做生意,沒顧上繳。”陳姍解釋,“后來生意虧了,就一直自己折騰。那四套房,也是早些年攢錢買的。”
文件夾里還有幾份資料,但我沒再往后翻。
“要不……先見見這位?”我問。
陳姍有些意外:“您想見謝叔叔?”
“嗯。”
“那行,我安排。”她立刻拿起手機,“時間地點您看怎么方便?”
從婚介所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商業街人來人往,我慢慢走著,腦子里亂糟糟的。
沒社保,但有四套房。
租金交給女方管。
這兩句話在耳邊反復響。
路過一家服裝店,玻璃櫥窗映出我的樣子。
短發已經白了一大半,身材微微發福,穿著去年女兒買的深紫色外套。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突然覺得陌生。
相親,這兩個字像根刺,扎在喉嚨里。
老伴走后,我從沒想過會有這一天。
可楊雨馨說的也對,萬一呢?
萬一真像樓下王阿姨那樣,一個人躺在地上,叫天天不應。
我打了個寒顫。
手機響了,是楊雨馨。
“媽,見著陳姍了嗎?怎么樣?”
“見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安排了一個,后天見面。”
“這么快?”她語氣里透著高興,“哪一位?什么條件?”
“姓謝,七十歲,有四套收租房。”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四套房?那不錯啊。”楊雨馨的聲音輕快起來,“租金多少?有說嗎?”
“沒細問,后天見了再說。”
“好好好,您好好聊。”她頓了頓,“媽,別緊張,就當認識個朋友。”
掛掉電話,我繼續往前走。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鋪在地上。
回到家,我翻出相冊。
老伴的照片在首頁,穿著中山裝,笑得眼睛瞇成縫。
“老頭子,”我對著照片說,“我要去相親了。”
照片不會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兩天后,我穿著那件深紫色外套,去了約好的茶樓。
謝金寶比照片上看著老一些,背有點駝。
他站起來,替我拉開椅子。
“丁……丁會計是吧?”他搓著手,“叫我老謝就行。”
“叫我秀珍吧。”我坐下。
茶樓里人不多,我們選了靠窗的位置。
服務員過來點單,他要了壺龍井,又問我吃什么點心。
“都行。”我說。
“那就來份核桃酥,一份綠豆糕。”他點完,又搓了搓手,“這家核桃酥不錯,我常來。”
茶水上來,他給我倒了一杯。
動作不太熟練,茶水灑出來一點。
“不好意思。”他抽了張紙巾擦桌子。
“沒事。”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茶很燙,帶著點苦味。
“陳姍跟我說了您的情況。”謝金寶開口,“退休會計,女兒結婚了,一個人住。”
“我情況她也說了吧?”他看著我,“沒社保,這個……”
他停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她說您有四套房在出租。”
“對對對。”他放下杯子,眼睛亮起來,“早年買的,現在租出去了。地段不算頂好,但租金還行。”
“在哪兒?”
“啊?”他愣了一下。
“房子在哪兒?”
“哦,散著,東一套西一套的。”他含糊地說,“都是老小區,不值什么錢,就是收點租金過日子。”
服務員端來點心。
核桃酥金黃酥脆,擺在白瓷盤里。
謝金寶推到我面前:“嘗嘗,真的不錯。”
我拿起一塊,小口吃著。
“租金……夠生活嗎?”
“夠,夠!”他連忙說,“四套呢,加起來一個月能有……”他頓了頓,“能有七八千。我一個人花不完。”
“那您之前怎么過的?”
“省著點唄。”他笑了笑,“我這人要求不高,吃飽穿暖就行。”
茶樓窗外,行人匆匆走過。
有個老太太牽著狗,慢悠悠地散步。
“丁會計……”謝金寶搓著手,“我這個人實在,不會說漂亮話。我就是想找個伴,互相照顧。”
他看著我,眼神很真誠。
“我那四套房的租金,要是你愿意,以后都交給你管。”他說,“我負責收,你負責管,怎么花你說了算。”
這話說得太直白,我一時不知道怎么接。
“當然,也不是白管。”他補充道,“生活開銷從里頭出,剩下的,你看著辦。”
我放下核桃酥,擦了擦手。
“謝師傅,這事得慢慢來。”
“是是是,慢慢來。”他點頭,“我就是先把想法說出來。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就當沒聽過。”
茶水涼了,他又給我續上。
熱氣重新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那頓茶喝了快兩個小時。
大部分時間都是謝金寶在說,說他早年的經歷,說做生意的起起落落,說一個人生活的孤單。
他說得很樸實,沒什么修飾。
可說到房子具體位置時,他總是含含糊糊帶過去。
說到租金數額時,也說得不太確定。
分別時,他堅持要送我回家。
“不用,我坐公交。”我說。
“那我送你到公交站。”
公交站不遠,走五分鐘就到。
傍晚的風有點涼,他把夾克拉鏈往上拉了拉。
“丁會計,今天謝謝你。”他在站臺停下,“謝謝你愿意出來見我。”
公交車來了,我上了車。
從車窗往外看,他還站在站臺上,朝我揮了揮手。
車開動了,他的身影越來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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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晚,枕頭翻來覆去,怎么也焐不熱。
客廳的掛鐘滴答滴答走著,每一聲都敲在心上。
謝金寶的臉在黑暗里浮現。
他搓手的動作,含糊的語氣,還有那句“租金交給你管”。
七八千,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我的退休金三千二,加上這些,生活會寬裕很多。
可為什么心里總覺得不踏實?
凌晨三點,我坐起來,開了臺燈。
昏黃的光鋪滿半個房間,老伴的照片在床頭柜上靜靜立著。
“老頭子,你說我該怎么辦?”我輕聲問。
照片不會回答。
我又躺下,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
那裂紋像條河,彎彎曲曲,從這頭延伸到那頭。
楊雨馨第二天一早就打來電話。
“媽,昨天怎么樣?”
“還行。”
“什么叫還行?”她追問,“聊得來嗎?人怎么樣?”
“挺實在的。”
“房子的事問清楚了嗎?”
我沉默了幾秒。
“他說有四套,租金一個月七八千,可以交給我管。”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真的?他真這么說?”
“那太好了!”楊雨馨的聲音雀躍起來,“媽,這可是好事。你想想,管著租金,手里就有主動權。”
我沒說話。
“他什么時候再約你?”
“沒說。”
“你得主動點啊。”她急了,“這么好的條件,別被人搶了先。”
掛掉電話后,我坐在沙發上發愣。
陽光從陽臺照進來,在地上鋪出一塊光斑。
光斑里有細小的灰塵在跳舞。
下午,謝金寶發來短信。
很簡單的幾個字:丁會計,昨天聊得很高興。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嗯”字。
他很快又發過來:周末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周末就是后天。
我握著手機,手心有點出汗。
最后回了兩個字:好的。
他約在一家小餐館,說是菜做得很家常。
我提前十分鐘到,他已經在了,坐在靠墻的位置。
今天他穿了件灰色毛衣,頭發梳得整齊。
“秀珍。”他站起來,這次沒叫丁會計。
“謝師傅。”
“坐坐坐。”他招呼我坐下,“我點了幾個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桌上已經擺了一盤涼拌黃瓜,一盤花生米。
“都行,我不挑。”
服務員端來熱菜,青椒肉絲,紅燒茄子,番茄蛋湯。
都是家常菜,熱氣騰騰的。
“嘗嘗這個。”他夾了一筷子肉絲到我碗里,“他們家的青椒炒得特別好。”
我低頭吃了一口,確實不錯。
“秀珍,我想了想,”他放下筷子,“那天我說租金交給你管,是認真的。”
我抬起頭。
“我這個人,不會管錢。”他搓著手,“以前做生意,掙多少花多少,沒個計劃。現在老了,想找個會管錢的人。”
他看著我,眼神很誠懇。
“你是會計,專業對口。錢交給你,我放心。”
餐館里人聲嘈雜,隔壁桌是一大家子,孩子在哭鬧。
“謝師傅,”我放下筷子,“這事太大了,得慢慢考慮。”
“我懂,我懂。”他點頭,“不著急。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是真心實意的。”
那頓飯吃了快一個小時。
結賬時他搶著付錢,從錢包里掏出一疊現金,都是舊票子。
走出餐館,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起來,把我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
“我送你回家吧。”他說。
“不用,我自己回。”
“那……我送你到公交站?”
這次我沒拒絕。
夜風很涼,他把夾克的領子豎起來。
“秀珍,”走到站臺時,他開口,“我知道你顧慮什么。我沒社保,這是硬傷。”
我沒接話。
“但那些房子是真的,租金也是真的。”他看著馬路對面的霓虹燈,“你要是愿意,我們可以寫個協議。租金歸你管,生活開銷從里頭出,剩下的你存著。”
公交車來了,車燈刺眼。
“我考慮考慮。”我說。
上車后,我從車窗看他。
他站在原地,身影在路燈下顯得特別小。
回到家,我翻出紙筆。
在紙上寫下:四套房,租金七八千,交我管。
又寫下:沒社保,房子位置含糊,租金數額不確定。
左右兩邊,一邊是誘惑,一邊是疑慮。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
凌晨兩點,我拿起手機,給陳姍發了條短信:謝師傅的情況,能再具體說說嗎?
第二天早上,陳姍回電話了。
“丁阿姨,謝叔叔的資料我這邊就這些。他自己說的,早年做生意,房子是那時候買的。”
“有房產證明嗎?”
“這個……”陳姍頓了頓,“相親嘛,一般不會要看這個。”
“那他之前有過婚姻嗎?”
“他說喪偶,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沒孩子。”
掛掉電話,我站在陽臺上。
樓下的銀杏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啦響。
中午,謝金寶又發來短信:秀珍,考慮得怎么樣?
我沒回。
下午,楊雨馨來了。
她拎著一袋水果,臉上帶著笑。
“媽,陳姍跟我說了,謝叔叔對你印象特別好。”
我把水果接過來,放進冰箱。
“你怎么想?”她跟到廚房,“我覺得條件真的不錯。租金交給你管,這可是實打實的好處。”
“我總覺得不踏實。”
“有什么不踏實的?”楊雨馨打開冰箱,拿了瓶水,“四套房在那兒擺著,還能跑了不成?”
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
“媽,你六十了,不是十六。這么好的機會,錯過就沒了。”
我沒說話,洗了個蘋果,慢慢削皮。
蘋果皮一圈圈垂下來,連成長長的一條。
“要不這樣,”楊雨馨說,“你先跟他處處,多了解了解。要是覺得行,就搭伙過日子。現在老年人都不興領證了,就住一起,互相有個照應。”
蘋果削好了,我切成兩半,遞給她一半。
她接過去,咬了一大口。
“你要是不好意思說,我讓陳姍去說。”她嚼著蘋果,“就說先一起生活試試,合適了再談以后。”
那天晚上,謝金寶打來電話。
不是短信,是直接打電話。
電話里他的聲音有點沙啞:“秀珍,我知道你顧慮。這樣行不行,我們先一起生活,租金交給你管。你覺得我人不行,隨時可以走。”
這話說得太直接,我握著電話,手心出汗。
“謝師傅……”
“我是真心的。”他說,“我一個人住了十幾年,太孤單了。就想找個伴,說說話,吃吃飯。”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很輕,但很清晰。
“你不用馬上答應,再想想。”
掛掉電話后,我走到陽臺上。
夜風很涼,吹得臉發麻。
樓下那盞路燈壞了,忽明忽滅。
我想起老伴最后那段時間,躺在醫院里,握著我的手說:“秀珍,以后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
什么才是好好的?
一個人守著空房子,每天數著時間過日子?
還是找個人,互相攙扶著走完剩下的路?
凌晨四點,我做了決定。
給謝金寶發了條短信:可以試試,但不領證,寫個協議。
短信發出去,心臟砰砰跳。
很快,他回了三個字:好,聽你的。
04
搬家那天,楊雨馨和彭皓宇都來了。
彭皓宇開著一輛銀色轎車,話不多,但干活利索。
我的東西不多,幾箱衣服,幾箱書,還有一些鍋碗瓢盆。
“媽,這個還要嗎?”楊雨馨舉起一個舊暖水瓶。
“帶著吧。”我說。
那個暖水瓶是老伴買的,用了十幾年。
謝金寶住在城西的一個老小區,六層樓,沒電梯。
他家在四樓,兩居室,收拾得挺干凈。
“秀珍,來了。”他站在門口,搓著手笑。
屋子不大,但光線很好。
客廳擺著一套舊沙發,玻璃茶幾擦得锃亮。
“這間臥室給你。”他推開主臥的門,“朝南,陽光好。”
主臥里擺著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柜,還有張書桌。
床上鋪著新床單,淡藍色的,印著小花。
“謝謝。”我說。
“客氣啥。”他幫我提起一個箱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這三個字像顆小石子,投進心里,漾開一圈漣漪。
楊雨馨和彭皓宇把東西搬上來,沒多待。
“媽,那你先安頓。”楊雨馨說,“有事給我打電話。”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租金的事……”
“知道了。”我打斷她。
他們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屋子里突然安靜下來。
謝金寶站在客廳中間,搓著手:“秀珍,你先休息休息,我去做飯。”
“我來吧。”
“不用不用,你第一天來,我露一手。”
他系上圍裙,進了廚房。
廚房里很快傳來切菜的聲音,叮叮當當。
我走進主臥,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掛進衣柜,書擺在書桌上。
暖水瓶放在床頭柜上,和從家里帶來的相框并排擺著。
相框里是全家福,老伴、我、楊雨馨,那時候她才十幾歲,扎著馬尾辮。
“秀珍,吃飯了。”謝金寶在客廳喊。
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青椒炒肉,西紅柿雞蛋,炒青菜,還有紫菜蛋花湯。
“嘗嘗味道。”他給我盛了碗飯。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咸淡適中。
“好吃。”
他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好吃就多吃點。”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
他時不時給我夾菜,自己吃得不多。
飯后我堅持洗碗,他就在旁邊站著,遞碗遞盤子。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沖走碗上的泡沫。
“秀珍,”他開口,“明天我去收租金,你跟我一起去?”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好。”
第二天上午,我們坐公交出門。
他帶了個黑色人造革包,看起來用了很多年,邊角都磨白了。
第一套房子在城北,也是個老小區。
租客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開門的時侯穿著睡衣。
“謝叔,來了。”男人遞過來一疊錢。
謝金寶接過,數了數,裝進包里。
“小唐,這是丁阿姨。”他介紹。
男人朝我點點頭,關上了門。
“這套租一千八。”謝金寶邊走邊說,“租了三年了,人挺老實,從不拖欠。”
第二套在城南,租給一對年輕夫妻。
妻子挺著大肚子,看起來快要生了。
“謝爺爺,”她遞過錢,“下個月我可能要去醫院,租金我老公會按時交。”
“好好好,注意身體。”謝金寶接過錢。
這套租兩千。
第三套在城東,租客是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
她戴著眼鏡,說話聲音很小:“謝伯伯,這是這個月的。”
“謝謝小沈。”謝金寶接過錢。
這套租一千六。
第四套在城西,離我們住的地方不遠。
租客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開門時手里還拿著鍋鏟。
“老謝,等會兒啊,我給你拿錢。”
她轉身進屋,很快拿著一疊錢出來。
“數數,一千五。”
四套收完,包里鼓鼓囊囊的。
“一共六千九。”謝金寶說,“跟你說了,七八千,差不多。”
我們坐在公交站的長椅上等車。
他把包遞給我:“你拿著。”
我沒接:“先放你那兒吧。”
“說好你管的。”他堅持,“回去咱們寫個賬,清清楚楚的。”
公交車來了,我們上了車。
車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旁邊。
包放在腿上,沉甸甸的。
回到家,他拿出一個筆記本,封面是牛皮紙的,已經泛黃。
“秀珍,你來記。”
我們坐在餐桌旁,他把錢一疊疊拿出來。
“城北小唐,一千八。”
我翻開筆記本,第一頁寫著日期,下面列著幾行字。
都是租金記錄,字跡歪歪扭扭。
“你記吧。”我說。
他拿起筆,一筆一劃地寫:十月,收租六千九。
字寫得很大,占了大半行。
“以前都是隨便記記。”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以后你來了,咱們弄正規點。”
那天晚上,我們把錢存進了銀行。
開的是聯名賬戶,需要兩人共同支取。
柜員是個年輕姑娘,辦手續時多看了我們兩眼。
走出銀行,天已經黑了。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挨得很近。
“秀珍,”謝金寶開口,“以后每個月都這樣,租金你管,開銷從里頭出。”
“你放心,”他看著前方,“我雖然沒社保,但這些租金夠咱們生活了。”
我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回到家,我開始收拾廚房。
抽屜里有些雜物,我拉開整理。
在一堆螺絲刀、膠布下面,壓著幾張紙。
我拿出來看,是水電費繳費單。
上面的名字不是謝金寶。
是一個陌生的名字:沈建軍。
繳費地址是城東那套房子的地址。
我把單子放回原處,輕輕關上抽屜。
心里那點不踏實,又浮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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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了一個星期,日子過得平靜。
謝金寶早起買菜,我做早飯。
上午他出去遛彎,我在家收拾屋子。
中午一起吃飯,下午他睡午覺,我看電視。
晚上吃完飯,下樓散步半小時。
規律得像鐘擺。
楊雨馨幾乎每天打電話。
“媽,怎么樣?習慣嗎?”
“租金收了嗎?多少?”
“收了,六千九。”
電話那頭傳來滿意的聲音:“那不錯。媽,你好好處,爭取早點把證領了。”
“不急。”
“怎么不急?”她聲音高了點,“沒證總歸不踏實。有了證,那些房子才算有保障。”
“對了,這周末我和皓宇過去看看你。”
“不用,我們挺好的。”
“那也得去。”她不容拒絕地說,“總得認認門,看看謝叔叔。”
周末,他們果然來了。
提著大包小包,水果、牛奶、保健品。
謝金寶很熱情,泡茶削水果,忙前忙后。
彭皓宇話不多,坐在沙發上,打量著屋子。
“謝叔叔這房子不錯,”楊雨馨笑著說,“雖然舊點,但位置好。”
“還行還行。”謝金寶搓著手,“就是老了,該修的地方多。”
“四套房子呢,修修也花不了多少錢。”楊雨馨喝了口茶,“媽,謝叔叔,有件事我想問問。”
她放下茶杯。
“你們打算什么時候領證?”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謝金寶搓著手:“這個……聽秀珍的。”
我看了楊雨馨一眼:“我們不急。”
“怎么不急?”她皺眉,“媽,這事得抓緊。領了證,才是合法夫妻,財產才有保障。”
“雨馨。”彭皓宇開口,語氣溫和,“這是阿姨和謝叔叔的事,讓他們自己決定。”
楊雨馨看了丈夫一眼,沒再說話。
氣氛有些尷尬。
謝金寶站起來:“你們坐,我去買菜,中午在家吃飯。”
他拎著菜籃子出門了。
門一關上,楊雨馨立刻壓低聲音:“媽,你怎么想的?這么大歲數了,還談感情?”
“我沒談感情。”
“那談什么?搭伙過日子,更得把手續辦齊了。”她湊近些,“四套房,租金一個月六千九,這可不是小數目。沒證,萬一哪天他變卦了呢?”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嬉鬧聲,很遙遠。
“他才不會。”我說。
“你怎么知道不會?”楊雨馨站起來,在客廳里踱步,“媽,你太天真了。男人都一樣,現在說得好聽,以后呢?”
彭皓宇拉了拉她:“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嗎?”楊雨馨甩開他的手,“媽辛苦一輩子,老了找個伴,不就是為了有個保障?沒證,算什么保障?”
我沒說話,低頭看著茶杯。
茶葉在杯底慢慢舒展開,一根根豎著。
謝金寶回來了,拎著滿滿一籃子菜。
中午他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魚、炒時蔬。
吃飯時,楊雨馨沒再提領證的事。
她給謝金寶夾菜,說著客氣話。
謝金寶笑著應和,搓手搓得更頻繁了。
吃完飯,楊雨馨和彭皓宇要走。
送到樓下,楊雨馨拉著我的手,走到一邊。
“媽,我不是逼你。”她聲音低下來,“我就是怕你吃虧。你好好想想,早點把事定下來。”
他們開車走了。
我和謝金寶上樓。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我們的腳步聲。
“秀珍,”走到三樓時,他開口,“你女兒……說得也有道理。”
“你要是想領證,我隨時可以。”他說,“我就是怕你覺得我逼你。”
“不急。”我說。
回到家,他去廚房洗碗。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
電視里在放戲曲,咿咿呀呀的,聽不清唱什么。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謝金寶家嗎?”一個男人的聲音,語氣很沖。
“是,你找誰?”
“我找謝金寶,讓他接電話!”
我走到廚房門口:“老謝,電話。”
謝金寶擦擦手,接過手機。
“喂?”他臉色變了變,“我知道了,下周,下周一定。”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遞給我。
“誰啊?”我問。
“沒誰,推銷的。”他轉身繼續洗碗。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他洗得很用力,碗碟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半夜起來喝水,看見客廳有光。
謝金寶坐在餐桌旁,面前攤著那個筆記本。
臺燈的光照著他花白的頭發,他低著頭,一動不動。
我輕輕走回臥室,關上門。
第二天,謝金寶說要去收下個月的租金。
“不是剛收過嗎?”我問。
“有幾家想提前收。”他含糊地說,“反正早晚都要給。”
他出門后,我走進他的臥室。
臥室很簡潔,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
書桌抽屜沒鎖,我輕輕拉開。
里面有些雜物,針線盒、老花鏡、幾本舊雜志。
最底下壓著一個文件袋。
我拿出來,打開。
里面有幾份租賃合同,紙張已經泛黃。
租客簽名處,寫著唐偉澤、沈欣悅這些名字。
出租人簽名處,是謝金寶。
可合同的甲方,也就是出租方,名字卻是空白的。
只有乙方租客簽了名。
還有幾張收據,是手寫的,內容很簡單:今收到某某某租金多少元。
落款是謝金寶,沒有公章。
我把東西放回原處,關上抽屜。
心里那點疑慮,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下午謝金寶回來,包里鼓鼓囊囊的。
“收了多少?”我問。
“四千。”他說,“還有兩家說過兩天給。”
他拿出錢,放在餐桌上。
我拿出筆記本,準備記賬。
“秀珍,”他搓著手,“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說。”
“我老家有個侄子,結婚要買房,想借點錢。”他聲音越來越低,“不多,就兩萬。”
“你看……租金能不能先借我用用?”他看著我,眼神里帶著懇求,“我保證,下個月收了租金就還上。”
客廳的掛鐘滴答滴答走著。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照在餐桌的錢上,紅彤彤一片。
“好。”我說。
謝金寶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么干脆。
“謝謝你,秀珍。”他眼眶有點紅,“真的謝謝你。”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餐桌旁,看著筆記本發呆。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裂縫還在那兒,彎彎曲曲,像條河。
河的那頭是什么?
我不知道。
06
謝金寶的侄子沒來拿錢。
錢是轉賬的,謝金寶拿著銀行卡,在ATM機前操作了很久。
他背對著我,我看不清屏幕。
“好了。”他轉身,把卡遞給我,“轉過去了。”
回家路上,他話很少。
走到小區門口時,他突然停下。
“秀珍,你會不會覺得我事多?”
“不會。”
“我就是……”他搓著手,“就是想幫幫親戚。那孩子父母走得早,不容易。”
我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開始整理家里的票據。
水電費單、物業費單、買菜的小票。
我一張張攤開,按時間順序排列。
謝金寶看見了,走過來:“秀珍,你這是干啥?”
“理理賬。”我說,“錢從我這兒過,總得有個數。”
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我把票據分類,貼上標簽,記在本子上。
字跡工整,一行行,一列列。
像多年前做會計時那樣。
謝金寶看了一會兒,轉身去客廳看電視了。
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戲曲頻道,鑼鼓喧天。
第二天,謝金寶說要去城東那套房子修水管。
“租客說漏水,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說。
他愣了一下:“不用,臟兮兮的,你在家休息。”
“沒事,多個人搭把手。”
他猶豫了幾秒,點點頭。
城東那套房子在五樓,沒有電梯。
我們爬到三樓時,他已經喘得厲害。
“老了,不中用了。”他扶著欄桿,額頭冒汗。
到了五樓,他敲門。
開門的還是那個戴眼鏡的女孩,叫小沈。
“謝伯伯,您來了。”她看到我,點點頭,“阿姨好。”
屋子里很整潔,書桌上堆滿了書。
衛生間的水管確實漏水,滴滴答答的。
謝金寶拿著工具,蹲下來修理。
我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動作很熟練,擰螺絲,換墊圈,一氣呵成。
“謝伯伯,您真厲害。”小沈說。
“小毛病,修修就好。”他頭也不抬。
修好水管,小沈給我們倒水。
“謝伯伯,這房子您租了多久了?”
“好些年了。”謝金寶接過水,“怎么問這個?”
“我就是好奇。”小沈推了推眼鏡,“我表姐以前也住這附近,說這片房子挺老的。”
謝金寶喝了口水,沒接話。
從小沈家出來,下樓梯時,他腳步很慢。
走到三樓,他停下來喘氣。
“秀珍,”他扶著欄桿,“我是不是挺沒用的?”
“怎么這么說?”
“修個水管都累成這樣。”他苦笑,“還要麻煩你跟著跑。”
我沒說話,只是扶著他的胳膊。
下樓后,我們在小區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秋天的陽光很溫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秀珍,”他開口,“要是有一天,我動不了了,你會管我嗎?”
這個問題太突然,我愣了一下。
“會。”我說。
他轉過頭看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閃。
“謝謝。”他說得很輕。
那天晚上,我等到他睡著,悄悄起來。
走進他的臥室,打開書桌抽屜。
文件袋還在那兒。
我拿出來,走到客廳,打開臺燈。
一份份合同攤在桌上,在燈光下泛黃。
我戴上老花鏡,仔細看。
城北那套,租給唐偉澤,合同期三年。
出租方簽名處空白,只有謝金寶在代理人處簽了名。
城南那套,租給李姓夫妻,合同期兩年。
同樣,出租方空白。
城東那套,租給小沈,合同期一年。
還是空白。
城西那套,租給周老太太,合同期……
我愣住了。
這份合同沒有截止日期。
租金每月一千五,按月支付,但沒有寫明租期。
還有一點很奇怪。
四份合同的出租方,雖然空白,但合同正文里提到的產權人名字不一樣。
城北那套,寫的是“王某某”。
城南那套,寫的是“李某某”。
城東那套,寫的是“沈某某”。
城西那套,寫的是“周某某”。
四個不同的名字。
我放下合同,手有點抖。
臺燈的光暈在桌上,照得那些字跡模糊。
抽屜里還有別的東西。
幾張繳費單,煤氣費、電費,名字都不是謝金寶。
還有一張物業費催繳單,是給“沈建軍”的。
地址就是城東那套房子。
沈建軍。
這個名字我在哪里見過。
我想起來了,水電費單子上就是這個名字。
我拿出手機,搜索這個名字。
跳出來幾條信息,不多。
其中一條是訃告,三年前去世的,享年六十二歲。
我關掉手機,坐在黑暗里。
心臟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敲鼓。
客廳的掛鐘指向凌晨兩點。
我輕手輕腳地把東西放回原處,回到臥室。
謝金寶睡得很沉,發出輕微的鼾聲。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謝金寶像往常一樣去買菜。
他出門后,我拿出手機,找到唐偉澤的電話。
那是合同上留的號碼。
我撥過去,響了七八聲,沒人接。
掛掉后,我又打了一遍。
這次接了。
“喂?”是那個男人的聲音。
“請問是唐偉澤嗎?”
“我是,你哪位?”
“我是謝金寶的……朋友。”我斟酌著用詞,“想問一下,你租的那套房子,租了多久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三年多了,怎么了?”
“租金一直是交給謝師傅嗎?”
“是啊,每月一千八,現金。”唐偉澤語氣有點不耐煩,“你到底誰啊?問這些干啥?”
“我就是想確認一下,”我說,“那套房子的房主是誰?”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笑,很古怪的笑。
“大姐,你問這個干嘛?”
“我想知道。”
“行,告訴你。”唐偉澤說,“房主姓王,早移民了。謝叔是幫著打理房子的,收租金,修修東西。我們都叫他二房東。”
二房東。
這三個字像冰水,從頭澆到腳。
“那合同……”
“合同是我跟謝叔簽的,房主那邊有授權書。”唐偉澤說,“大姐,你要租房?這套已經租出去了,你找謝叔問問別的吧。”
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手心里全是汗。
幫著打理房子。
授權書。
這些詞在我腦子里打轉,轉得我頭暈。
我扶著餐桌,慢慢坐下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餐桌上,照在那個筆記本上。
筆記本攤開著,最后一頁寫著:十月,收租六千九。
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
我盯著那些字,盯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來,走進謝金寶的臥室。
打開抽屜,重新拿出那些合同。
一份份翻,一份份看。
沒有。
任何一份合同里,都沒有提到授權書。
也沒有任何一份文件,能證明謝金寶有權出租這些房子。
只有幾張手寫的收據,和他的簽名。
我把合同放回去,關上抽屜。
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電視黑著屏幕,映出我的影子。
影子模糊,看不清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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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謝金寶買菜回來了。
他拎著菜籃子,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秀珍,今天買到新鮮的魚,中午給你做紅燒魚。”
我沒應聲。
他走進廚房,開始收拾魚。
水聲嘩嘩,刀剁在案板上,咚咚響。
我走進廚房,站在門口。
“老謝。”
“哎。”他頭也不回,“馬上就好,你先看會兒電視。”
“我有話問你。”
他停下手里的動作,轉過身,手上還沾著魚鱗。
“怎么了?”
“城東那套房子,房主是誰?”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想知道。”
“房主……房主姓沈,叫沈建軍。”他搓搓手,“早幾年搬走了,托我幫著打理。”
“有授權書嗎?”
“有啊。”他轉身繼續收拾魚,“在抽屜里,你想看?”
他放下刀,擦擦手,走出廚房。
我跟著他走進臥室。
他打開抽屜,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信封。
“喏,授權書。”
我接過信封,打開。
里面是一張紙,手寫的,內容很簡單:本人沈建軍,委托謝金寶代為管理位于某某路的房產,包括收取租金、日常維護等。
簽名是沈建軍,日期是三年前。
沒有手印,沒有公章。
“就這一份?”我問。
“其他幾份也差不多,都是房主委托的。”他把信封拿回去,“秀珍,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什么,就是想了解清楚。”
他看著我,眼神有點復雜。
“你是不是……聽到什么了?”
“沒有。”我轉身走出臥室,“你做魚吧,我去洗菜。”
中午的紅燒魚很香,但我吃得不多。
謝金寶一直給我夾菜,自己卻沒怎么動筷子。
“秀珍,”他放下碗,“你是不是不信我?”
“那些房子,真的是房主委托我管的。”他搓著手,“我就是收點辛苦費,幫他們打理打理。”
“辛苦費是多少?”
“這個……”他含糊地說,“看情況,有時候多點,有時候少點。”
“你現在收的租金,是全部給房主,還是……”
“我給房主一部分,留一部分當辛苦費。”他語速很快,“秀珍,這事我沒瞞你,我跟你說過,租金是我收的,但不是我一個人的。”
這話他確實說過。
但他說的是“四套收租房”,不是“四套幫人打理的房子”。
他說“租金交給你管”,不是“辛苦費交給你管”。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吃完飯,我洗碗,他坐在客廳看電視。
電視里在放新聞,聲音開得很大。
我洗得很慢,水很燙,燙得手發紅。
洗完后,我走到客廳。
“老謝,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
“不用,我想一個人。”
他看著我,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穿上外套,下樓。
秋天的風已經很涼了,吹得樹葉嘩嘩響。
我在小區里慢慢走,腦子里亂糟糟的。
走到小區門口的報亭,我停下來,買了份報紙。
賣報紙的大爺認識我。
“丁阿姨,出來散步啊?”
“嗯。”我接過報紙,“大爺,跟你打聽個事。”
“四號樓402的謝師傅,你熟嗎?”
“老謝啊,熟。”大爺點根煙,“在這兒住好些年了。”
“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老實人。”大爺吐口煙圈,“就是命不好,老婆死得早,沒孩子,一個人孤零零的。”
“他……有房子嗎?”
“房子?”大爺笑了,“他要是有房子,能租在這兒?”
我握報紙的手緊了緊。
“他租的?”
“是啊,租了好多年了。”大爺說,“以前租的一室一廳,后來換了兩居室,就現在這套。房東我認識,老李頭,移民前把房子托給中介了。”
報亭的塑料棚被風吹得嘩啦響。
我站在那兒,手腳冰涼。
“丁阿姨,你沒事吧?”大爺問。
“沒事。”我把報紙卷起來,“謝謝啊。”
我轉身往回走,腳步很沉。
上樓時,我在三樓停下,扶著欄桿喘氣。
不是累,是心里堵得慌。
走到四樓,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謝金寶坐在餐桌旁,面前攤著那個筆記本。
他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
“秀珍,”他說,“你知道了?”
我沒說話,關上門。
“我不是故意騙你的。”他搓著手,搓得很用力,“我就是……就是想找個伴。”
我走到沙發旁,坐下。
“那四套房子……”
“都是幫人打理的。”他聲音很低,“房主都搬走了,或者移民了,托我收租金,修東西。我每個月給他們轉錢,自己留點辛苦費。”
“留多少?”
“一套留三四百。”他說,“四套加起來,一個月一千多塊。”
一千多。
不是七八千。
我靠在沙發上,覺得很累。
“秀珍,對不起。”他低著頭,“我不該騙你。可我要是說實話,你會愿意跟我嗎?一個沒社保、沒房子、沒存款的老頭子?”
窗外有鳥飛過,影子投在窗簾上,一閃而過。
“你女兒那邊……”他繼續說,“我跟陳姍說的也是實話,四套收租房,只是沒說是幫人收的。我想著,先處著,等感情深了,再慢慢告訴你。”
“慢慢告訴我?”我笑了,笑得很難看,“等到什么時候?等到領了證?還是等到我把所有錢都交給你?”
“我不會要你的錢!”他猛地站起來,“秀珍,我是真心想跟你過日子。那些租金,我確實想交給你管,因為……因為我信你。”
他走過來,蹲在我面前。
“我一個人過了十幾年,太孤單了。每天對著空屋子,說話都沒人應。我就想找個人,說說話,吃吃飯,互相照顧。”
他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
“秀珍,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退休會計,有退休金,有房子。我什么都沒有。可我就想……就想試試。”
我看著他,這個七十歲的老人,蹲在我面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你老家那個侄子……”
“是我編的。”他聲音更低了,“那兩萬塊……是我欠別人的錢。催得緊,我沒辦法。”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掛鐘的滴答聲。
一下,兩下,三下。
“你欠了多少?”我問。
“五六萬吧。”他說,“早些年做生意欠的,一直沒還清。”
我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我說:“我要見見房主。”
謝金寶愣住了。
“什么?”
“城東那套,沈建軍的房子。”我說,“我要見他家人。”
“他……他去世了。”
“那就見他家人。”
謝金寶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說:“好,我聯系。”
08
沈建軍的女兒叫沈欣悅,二十八歲,在外地工作。
電話是她母親接的,聽說我想了解房子的事,很警惕。
“你是誰?問這個干什么?”
“我是謝金寶的朋友。”我說,“想了解一下房子的情況。”
“老謝?”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等等,我讓我女兒跟你說。”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傳來。
“你好,我是沈欣悅。我父親三年前去世了,房子的事都是謝伯伯在打理。”
“我想問問,謝師傅是怎么打理房子的?”
“就是收租金,交物業費,有東西壞了找人修。”沈欣悅說,“每月租金他轉給我,一千六,三年了,很準時。”
一千六。
謝金寶收小沈一千六,全部轉給沈家。
那他的辛苦費從哪兒來?
“謝師傅收多少辛苦費?”我問。
“辛苦費?”沈欣悅疑惑,“什么辛苦費?我爸去世前跟謝伯伯說好的,他幫忙打理,我們不收他錢,就當感謝他多年的照顧。”
電話里傳來吸鼻子的聲音。
“謝伯伯是我爸的老朋友,我爸生病那會兒,都是他在照顧。我們都很感激他。”
我握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那……其他幾套房子呢?”
“其他?”沈欣悅更疑惑了,“什么其他?謝伯伯就幫我爸打理這一套啊。”
客廳的窗戶沒關嚴,風吹進來,窗簾輕輕晃動。
我看著謝金寶。
他坐在餐桌旁,低著頭,雙手捂著臉。
“沈小姐,”我說,“你能把謝師傅轉租金的記錄發給我看看嗎?”
“可以,我微信發你。”沈欣悅報了微信號,“不過阿姨,到底出什么事了?”
“沒事,就是了解一下。”
掛掉電話,我加了沈欣悅的微信。
很快,她發來幾張截圖。
銀行轉賬記錄,每個月十六號,謝金寶轉給沈欣悅一千六百元。
備注:房租。
連續三年,從未間斷。
我把手機放在餐桌上。
“另外三套呢?”我問。
謝金寶慢慢抬起頭,臉上濕漉漉的。
“秀珍……”
“另外三套,房主是誰?”我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唐偉澤租的那套,房主姓王,移民了。”我繼續說,“李夫妻租的那套,房主姓李,也移民了。周老太太租的那套,房主姓周,還是移民了。”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這么多移民的房主,都委托你打理房子?”
謝金寶的肩膀開始顫抖。
“老謝,”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你說實話。”
他看著我,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流。
“那三套……是我租的。”
空氣好像凝固了。
窗外的風停了,窗簾一動不動。
“是我租的。”他重復,“我租了那三套房子,再轉租出去,賺差價。”
他抹了把臉,手抖得厲害。
“城北那套,我租來一千二,轉租一千八,賺六百。”
“城南那套,租來一千五,轉租兩千,賺五百。”
“城西那套,租來一千,轉租一千五,賺五百。”
“加上沈家那套,沒有差價,就幫忙打理。”
他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乎聽不見。
“一個月……能賺一千六左右。”
不是四套收租房。
是三套轉租房,加一套幫忙打理的房子。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餐桌才站穩。
“為什么騙我?”
“因為……”他哽咽著,“因為我想有個家。”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想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去。
“秀珍,我七十歲了,沒社保,沒存款,沒親人。”他哭出聲,“我怕我老了,病了,死在家里都沒人知道。”
“所以你就騙我?”
“我不是故意的!”他抓住我的胳膊,“我就是想……想有個人,在我最后這幾年,陪陪我。”
他的手指很用力,掐得我胳膊疼。
我甩開他的手。
“你知道我女兒怎么說嗎?她說讓我趕緊領證,有了證,房子才有保障。”
我笑了,笑出眼淚。
“保障什么?保障你這三套租來的房子?”
謝金寶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
“對不起……對不起……”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出空氣中的灰塵。
灰塵上下飛舞,像在跳一支無聲的舞。
“那兩萬塊錢呢?”我問。
“還債了。”他聲音悶悶的,“欠了五年,再不還,人家要起訴了。”
“你還欠多少?”
“還有三萬。”
客廳的掛鐘敲了四下,聲音很沉。
我坐在那兒,看著蹲在地上的謝金寶。
這個七十歲的老人,穿著舊夾克,頭發花白,背駝得厲害。
他騙了我。
用四套根本不存在的“收租房”,騙我來跟他過日子。
可他說的話,有一句是真的。
他太孤單了。
孤單到要用謊言,去換一點溫暖。
“秀珍,”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你報警吧。”
“是我騙了你,你該報警。”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些合同,“這些,還有轉賬記錄,我都給你。”
他把東西放在茶幾上。
“你去報警,告我詐騙。”他說,“我不怨你。”
我看著那些合同,那些手寫的收據。
紙已經泛黃,字跡歪歪扭扭。
“你走吧。”我說。
“你走吧,現在就走。”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帶上你的東西,離開這里。”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走!”
我聲音很大,大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轉身,走進臥室。
我站在門口,聽著臥室里窸窸窣窣的聲音。
過了大概十分鐘,他拎著個舊行李箱走出來。
箱子不大,塞得鼓鼓囊囊的。
他走到門口,停下。
“秀珍,對不起。”
我沒看他,盯著門外的樓道。
“你保重。”
他拎著箱子,慢慢走下樓梯。
腳步聲很沉,一步,兩步,三步。
漸漸遠去。
我關上門,背靠在門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磚很涼,透過褲子滲進來。
我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屋子里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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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楊雨馨沖進門的時候,我正在收拾行李。
“媽!怎么回事?”她臉色鐵青,“謝叔叔呢?”
“走了。”我把衣服疊好,放進箱子。
“走了?走去哪兒?為什么走?”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進去,合上箱子。
“他騙了我。”
“騙你?”楊雨馨瞪大眼睛,“騙你什么?錢?騙了多少?”
“沒騙錢。”我拉上箱子拉鏈,“騙我說有四套收租房,其實都是他租來轉租的。”
楊雨馨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什么都沒有。”我站起來,“沒社保,沒房子,沒存款,只有一堆債。”
客廳的燈白晃晃的,照得她臉色發白。
“那……那租金呢?六千九呢?”
“是他轉租賺的差價,一個月一千六。”
楊雨馨倒退一步,靠在墻上。
“一千六?”她喃喃自語,“怎么可能……陳姍明明說……”
“陳姍也是聽他自己說的。”我把箱子拎到門口,“雨馨,我要回去了。”
“回哪兒?”
“回我自己家。”
她沖過來,抓住我的胳膊。
“不行!媽,你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看著她:“那要怎樣?”
“報警!”她聲音尖利,“他這是詐騙!騙婚!騙感情!”
我甩開她的手。
“騙什么婚?我們沒領證。”
“那也騙了!”她掏出手機,“我現在就報警,讓警察抓他!”
我按住她的手。
“雨馨,算了。”
“怎么能算了?”她眼睛紅了,“他騙了你,騙了我們所有人!你還要護著他?”
“我不是護著他。”我聲音很疲憊,“我只是……不想再糾纏了。”
彭皓宇趕來了,進門看到這情景,愣了一下。
楊雨馨撲到他懷里,哭起來。
“皓宇,那個謝金寶是個騙子!他什么都沒有,騙媽跟他過日子!”
彭皓宇拍拍她的背,看向我。
“阿姨,是真的嗎?”
他沉默了幾秒,說:“那就報警吧,這是詐騙。”
“不用。”我把箱子拎起來,“我要回家。”
“媽!”楊雨馨掙脫彭皓宇,攔住我,“你不能就這么走!你走了,那些租金怎么辦?你花出去的錢怎么辦?”
“我沒花什么錢。”
“那兩萬呢?”她盯著我,“他借的兩萬呢?”
我沉默。
那兩萬,是要不回來了。
謝金寶拿什么還?
“我認了。”我說。
“你認了?”楊雨馨尖叫起來,“媽,你是不是瘋了?那是兩萬塊錢!你退休金才多少?”
彭皓宇拉住她:“雨馨,冷靜點。”
“我怎么冷靜?”她甩開丈夫,“媽辛辛苦苦攢的錢,就這么被騙走了?還有我的臉呢?我怎么跟陳姍交代?怎么跟所有人說?”
她哭起來,哭得很傷心。
“我到處跟人說,我媽找了個好對象,有四套房……現在呢?現在成了笑話!”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是我的女兒嗎?
那個小時候拉著我的手,說“媽媽我最愛你”的女兒?
“雨馨,”我開口,“你就這么在意別人的看法?”
她愣住了,眼淚掛在臉上。
“我……”她張了張嘴,“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我笑了,“你是為你自己好吧?怕丟臉,怕被人笑話。”
“媽!你怎么能這么說!”
“我說錯了嗎?”我看著她,“從我去相親,你就一直催,催我領證,催我把租金拿到手。你真是為我好嗎?還是為了那點租金?”
楊雨馨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
彭皓宇扶住她:“阿姨,雨馨也是擔心你。”
“我知道。”我拎起箱子,“所以我謝謝你們。”
我拉著箱子往外走。
“媽!”楊雨馨沖過來,擋在門口,“你去哪兒?”
“回家。”
“不行!”她張開手臂,“今天不說清楚,你不能走!”
“說什么?”我停下來,“說我怎么被騙的?說我多傻?還是說你多委屈?”
她盯著我,眼睛里全是血絲。
我們就這樣對峙著,在門口。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了。
黑暗里,只有我們粗重的呼吸聲。
最后,彭皓宇走過來。
“阿姨,今天太晚了,你先去我們那兒住一晚吧。”
“不用,我回自己家。”
“媽!”楊雨馨哭喊著,“你非要這樣嗎?非要跟我鬧翻嗎?”
我沒說話,拉著箱子,從她身邊擠過去。
箱子輪子在樓梯上磕磕碰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楊雨馨在樓上喊:“媽!你會后悔的!”
我沒回頭。
走到一樓,推開單元門。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割。
我拉著箱子,走在空曠的小區里。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鋪在地上。
走到小區門口,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四樓那個窗戶亮著燈,是楊雨馨他們還在那兒。
我看了一會兒,轉身繼續走。
公交站還有最后一班車。
我上了車,車上只有我一個人。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車開動了,窗外的燈火快速后退。
像一場夢,醒了,就什么都沒了。
回到家,已經是深夜。
打開門,屋里一股霉味。
三個月沒住人,灰塵積了厚厚一層。
我沒開燈,摸著黑走到沙發旁,坐下。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塊白。
我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直到手機響了。
是謝金寶。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來。
“秀珍,”他聲音很啞,“我對不起你。”
“那兩萬……我會還你的。”他說,“我找到工作了,看倉庫,一個月兩千。我慢慢還,一定還。”
“不用了。”我說。
“要還的。”他哽咽著,“秀珍,我這輩子沒欠過誰錢,欠你的,我一定要還。”
電話那頭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他好像在馬路上。
“你在哪兒?”我問。
“沒事,我有地方住。”他說,“秀珍,你保重身體。你胃不好,少吃涼的。”
我鼻子一酸。
“你也是。”
“嗯。”他頓了頓,“秀珍,再見。”
我握著手機,聽著忙音。
嘟嘟嘟,一聲,兩聲,三聲。
像心跳,慢慢停止。
10
我在自己家住了三天。
楊雨馨沒來電話,也沒來敲門。
第三天下午,彭皓宇來了。
他拎著一袋水果,站在門口,有點局促。
“阿姨,雨馨讓我來看看你。”
我讓他進來。
屋子收拾過了,但還是很冷清。
“阿姨,雨馨她……就是脾氣急。”彭皓宇把水果放在桌上,“她其實是擔心你。”
“我知道。”我給他倒了杯水。
彭皓宇接過水,沒喝,拿在手里轉著。
“謝金寶那邊……報警了嗎?”
“沒有。”
“為什么不報?”他看著我,“阿姨,這是詐騙,可以立案的。”
“立案了又能怎樣?”我問,“把他抓起來?他七十歲了,關進去,死在里頭?”
彭皓宇不說話了。
“皓宇,”我坐下來,“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但這件事,讓我自己處理吧。”
他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那兩萬塊錢……”
“算了。”我說,“就當買個教訓。”
他嘆了口氣,站起來。
“阿姨,那你保重。有事給我打電話。”
他走了,輕輕的關門聲。
我又是一個人了。
日子回到從前。
早起,買菜,做飯,吃飯,看電視,睡覺。
日復一日。
有時候我會想起謝金寶。
想起他搓手的動作,想起他做的紅燒魚,想起他蹲在地上哭的樣子。
想起他說:我就是想有個人,陪陪我。
一個月后,楊雨馨來了。
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媽。”她站在門口,聲音很小。
我讓她進來。
她走到沙發旁坐下,低著頭。
“媽,對不起。”
“我不該那么說你。”她聲音哽咽,“我只是……只是太著急了。”
“我知道。”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媽,你搬來跟我們一起住吧。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不用,我習慣了。”
“媽……”
“雨馨,”我打斷她,“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最后點點頭。
“那你有事一定要打電話。”
她走了,腳步聲很輕。
我走到陽臺上,看著樓下。
她上車前,抬頭往上看了一眼。
我們隔著四層樓,對視了幾秒。
她揮了揮手,上車走了。
車開遠了,消失在街角。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天過去,冬天來了。
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派出所打來的。
“請問是丁秀珍嗎?”
“我是。”
“謝金寶你認識嗎?”
我心臟猛地一跳。
“認識。”
“他去世了。”民警說,“昨天晚上,突發腦溢血。我們在他手機里找到你的電話,你是他親屬嗎?”
雪落在窗臺上,薄薄的一層,很快化了。
“我不是。”我說。
“那他還有其他親屬嗎?”
“那他的后事……”
“我來處理吧。”我說。
民警說了殯儀館的地址。
我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
窗外雪花紛飛,一片一片,很安靜。
我去銀行取了兩萬塊錢,用報紙包好。
然后去了殯儀館。
謝金寶躺在冷柜里,臉上蓋著白布。
工作人員拉開抽屜時,冷氣冒出來,白茫茫的。
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最后掀開白布一角。
他的臉很安詳,眼睛閉著,像睡著了。
只是頭發全白了,白得像外面的雪。
“他留了封信給你。”民警遞過來一個信封。
牛皮紙信封,很舊,邊角都磨毛了。
我接過來,沒馬上打開。
謝金寶的后事很簡單。
火化,骨灰裝進盒子里。
沒有告別儀式,沒有花圈,沒有哭聲。
只有我一個人,站在殯儀館門口,抱著骨灰盒。
骨灰盒很輕,輕得不像裝著一個七十歲的人。
民警說,謝金寶租的那個小單間,月底到期。
房東催了幾次,發現人沒了,才報的警。
“他東西不多,就幾件衣服,一些日用品。”民警說,“還有這封信,放在枕頭底下。”
我抱著骨灰盒,坐公交回家。
雪還在下,公交車上人很少。
我從后視鏡里看到自己的臉,蒼白,憔悴。
像老了十歲。
回到家,我把骨灰盒放在餐桌上。
然后打開那封信。
信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橫線格,字寫得很大,歪歪扭扭。
秀珍:對不起。
這輩子,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那兩萬塊錢,我沒還上。
我找了份看倉庫的活兒,干了一個月,老板說我不中用,辭了。
我又去撿廢品,一天能賺十幾塊。
我算過,照這樣,得撿四五年才能還清。
可我撿不動了。
這幾天頭暈得厲害,走路都晃。
我可能快不行了。
秀珍,我不是壞人。
我就是太孤單了。
孤單怕了。
騙你,是我這輩子做得最錯的事。
我不求你原諒。
只求你別恨我。
骨灰別留,撒了就行。
我住的地方,抽屜里有個鐵盒,里面有點東西,給你。
算是……一點心意。
金寶
信很短,就一頁紙。
我翻過來,背面寫著一個地址。
城郊的城中村,門牌號很模糊。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第二天,我按地址找過去。
那是片待拆遷的棚戶區,房子低矮,巷子狹窄。
謝金寶租的單間在一棟三層樓的頂樓。
樓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墻壁斑駁,貼滿了小廣告。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聽說我是來收拾遺物的,很爽快地開了門。
“老謝人不錯,就是命苦。”她嘆氣,“上月房租還沒交呢,算了,人都沒了。”
屋子很小,不到十平米。
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一個塑料衣柜。
桌子上擺著個搪瓷缸,里面還有半缸冷水。
床上的被子很薄,補了好幾塊補丁。
我打開抽屜,里面有個生銹的鐵盒。
打開鐵盒,里面有幾樣東西。
一張黑白照片,年輕時的謝金寶和一個女人,應該是他妻子。
照片背面寫著:1975年,結婚紀念。
一張存折,余額三塊二毛。
還有一張紙,疊得整整齊齊。
我打開,是一份手寫的清單。
日期,金額,用途。
最上面一行寫著:欠秀珍兩萬元。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月×日,收廢品賣得十八元。
×月×日,撿瓶子賣得十二元。
×月×日,幫人搬東西得三十元。
每一筆都記著,最多的一筆五十元,最少的一筆五元。
最后加起來:三百六十七元。
離兩萬還差得很遠。
清單最下面,有一行字,字跡很抖:秀珍,對不起,我只能還這么多了。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鐵盒蓋上,放進包里。
屋子里再沒什么值錢的東西。
幾件舊衣服,我疊好,裝進袋子。
一個舊收音機,電池已經漏液了。
還有一些零碎,紐扣,針線,半管牙膏。
收拾完,我站在屋子中央,環顧四周。
這么小的屋子,這么舊的東西。
這就是謝金寶真實的生活。
他在這里住了多少年?
每天回到這里,面對四堵墻,是什么感覺?
我不敢想。
我拎著袋子下樓。
房東在門口等著。
“收拾好了?”
“這些東西你要嗎?不要我扔了。”
“我要。”我說。
她點點頭,沒再多問。
我走到巷子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棟三層小樓在雪中靜立,破敗,蒼老。
像謝金寶的一生。
回到家,我把骨灰盒從餐桌上拿下來,放在書架上。
和暖水瓶、全家福照片擺在一起。
然后我打開鐵盒,拿出那張清單。
看了很久,最后打開燃氣灶。
藍色的火苗竄起來,舔著紙的邊緣。
紙慢慢卷曲,變黑,化成灰燼。
灰燼落在灶臺上,輕輕一吹,就散了。
雪停了,陽光從云層里透出來。
照在窗戶上,亮晶晶的。
我走到陽臺上,看著外面。
樓下那棵銀杏樹,葉子全掉光了,枝干光禿禿的。
可我知道,春天來了,它還會發芽。
還會長出新的葉子,綠油油的。
在風里嘩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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