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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60歲相親遇上他,說有四套房租金全歸我,真相卻讓我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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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金寶蹲在墻角,頭發一夜之間全白了。

      他手里捏著幾張皺巴巴的租賃合同,紙張邊緣都磨毛了。

      我站在派出所調解室門口,女兒死死拽著我的胳膊。

      “媽,算了吧。”她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調解民警看看我,又看看蹲在地上的謝金寶,嘆了口氣。

      三個月前,我絕對想不到自己會站在這里。

      那時我只是個普通的退休會計,每天對著空蕩蕩的兩居室發呆。



      01

      楊雨馨把車停在我家樓下時,天剛擦黑。

      她從后備箱搬下來一箱牛奶,一袋米,動作有些重。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沒急著下去開門。

      鑰匙轉動的聲音響了三下,她才推門進來。

      “媽,你怎么又沒開燈?”她摸索著按亮客廳開關。

      我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慢吞吞地走向廚房。

      “一個人,開燈費電。”

      楊雨馨把東西放在餐桌上,脫掉外套。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袖口有點起球了。

      “我跟你說多少次了,別省這點電費。”她語氣里帶著慣有的急躁,“萬一摔了怎么辦?”

      我沒接話,從冰箱里拿出前天剩的青菜。

      “又吃剩菜。”她走過來,搶過我手里的盤子,“倒了吧,我帶你出去吃。”

      “不用,熱熱就行。”

      我們僵持了幾秒鐘。

      最后她松了手,重重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皓宇今晚加班,孩子送姥姥家去了。”她揉著太陽穴,“我就是不放心你,過來看看。”

      “我挺好的。”我說。

      “好什么好。”她抬起頭,眼睛直視著我,“上個月樓下的王阿姨,心梗發作,一個人在家躺了兩天才被發現。”

      廚房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響。

      我轉身去關火,背對著她。

      “我不會。”

      “這種事誰說得準?”楊雨馨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媽,你不能總這樣。”

      “哪樣?”

      “一個人硬撐著。”她聲音低了些,“爸走了三年了,你也該為自己想想。”

      我把青菜倒進鍋里,油星濺起來,在鍋沿上滋滋響。

      “想什么?我現在挺好,退休金夠花,身體也沒大毛病。”

      “那以后呢?”她追問,“再過五年、十年呢?萬一真有什么事,我在城那頭,趕過來都要一個多小時。”

      我沒吭聲,用鍋鏟翻動著青菜。

      楊雨馨靠在門框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陳姍你還記得嗎?我高中同學,現在開婚介所的。”

      鍋鏟在鍋里頓了頓。

      “你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她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鍋鏟,“就是覺得,多認識個人,總沒壞處。”

      青菜在鍋里慢慢變軟,顏色從鮮綠變成暗綠。

      “我不去。”

      “就看看,聊聊天。”楊雨馨把火調小,“媽,你才六十,往后還有二三十年呢。”

      “我一個人過得了。”

      “可我不想你一個人過。”她突然拔高聲音,又立刻壓下去,“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實,就怕你這邊出什么事。”

      客廳的燈白晃晃的,照得她眼眶有點紅。

      我低頭看著鍋里漸漸失去水分的青菜,突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老伴剛走那會兒,楊雨馨幾乎天天來。

      后來變成一周三次,再后來一周一次。

      最近這兩三個月,她總是匆匆來,匆匆走。

      我知道她不容易,孩子剛上小學,丈夫工作忙,房貸車貸壓著。

      可有些話,她不說,我也能感覺到。

      “婚介所……靠譜嗎?”我聽見自己問。

      楊雨馨猛地抬頭,眼里閃過一絲光亮。

      “靠譜!陳姍是我老同學,知根知底的。”她關掉火,“她那兒有不少條件不錯的,都正經找伴兒過日子。”

      我沒說話,把菜盛進盤子。

      “要不……我先跟陳姍說說?”她試探著問,“就安排見個面,吃頓飯,不行就算了。”

      餐桌上擺著兩菜一湯,熱氣慢慢往上飄。

      我看著那些熱氣,想起老伴在的時候,每頓飯都要嘮叨我鹽放少了。

      “行吧。”我說。

      聲音輕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楊雨馨卻聽清了,她笑起來,眼角擠出細細的皺紋。

      “那就說定了,我明天就跟陳姍聯系。”

      那頓飯,我們吃得比平時久。

      她說了很多婚介所的事,說現在老年人相親挺普遍的,說有個阿姨七十歲還找到了合適的。

      我聽著,偶爾點點頭。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樓下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楊雨馨走的時候,抱了抱我。

      她的手臂很用力,在我背上拍了拍。

      “媽,你會幸福的。”

      她這句話說得很快,說完就松開手,拎起包下樓了。

      我站在門口,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一片漆黑。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才慢慢關上門。

      02

      陳姍的婚介所在老商業街的二樓。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吱呀作響。

      她辦公室不大,擺了張辦公桌,兩把椅子,還有一張小沙發。

      墻上貼滿了成功配對的照片,大多是中年夫妻,也有幾對老年人。

      “丁阿姨,快坐快坐。”陳姍熱情地迎上來。

      她比楊雨馨大幾歲,穿著米色套裝,化了淡妝。

      “雨馨都跟我說了,您的情況我大概了解。”她給我倒了杯茶,“您先看看這幾份資料。”

      她把一個文件夾推到我面前。

      我翻開,第一頁就是個六十五歲的男人,退休教師,照片上戴眼鏡,笑容溫和。

      “這位王老師人特別好,就是喜歡旅游,一年有半年在外頭跑。”陳姍說,“我怕您嫌他不著家。”

      我又往后翻。

      第二個是六十八歲的退休干部,喪偶,子女在國外。

      照片上的男人坐得筆直,表情嚴肅。

      “這位劉叔叔條件不錯,退休金高,住房也寬敞。”陳姍頓了頓,“就是性格有點倔,之前見了幾位阿姨,都嫌他太較真。”

      茶水的熱氣撲在臉上,有點燙。

      我翻到第三頁。

      謝金寶,七十歲,無社保,有四套收租房。

      照片上的男人坐在公園長椅上,穿著深藍色夾克,頭發花白,臉圓圓的,眼睛不大,但看起來挺和善。

      “這位謝叔叔……”陳姍的語氣有點猶豫,“說實話,他條件比較特殊。”

      我抬頭看她。

      “怎么特殊?”

      “他沒退休金,這是硬傷。”陳姍壓低聲音,“但他說有四套房在出租,租金夠生活。而且他提了個條件,挺有意思的。”

      “什么條件?”

      “他說要是成了,租金可以交給女方管。”陳姍笑了笑,“可能覺得這樣能增加點吸引力吧。”

      我又看了眼照片。

      謝金寶的笑容很樸實,嘴角的皺紋很深。

      “他為什么沒社保?”

      “說是早年做生意,沒顧上繳。”陳姍解釋,“后來生意虧了,就一直自己折騰。那四套房,也是早些年攢錢買的。”

      文件夾里還有幾份資料,但我沒再往后翻。

      “要不……先見見這位?”我問。

      陳姍有些意外:“您想見謝叔叔?”

      “嗯。”

      “那行,我安排。”她立刻拿起手機,“時間地點您看怎么方便?”

      從婚介所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商業街人來人往,我慢慢走著,腦子里亂糟糟的。

      沒社保,但有四套房。

      租金交給女方管。

      這兩句話在耳邊反復響。

      路過一家服裝店,玻璃櫥窗映出我的樣子。

      短發已經白了一大半,身材微微發福,穿著去年女兒買的深紫色外套。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突然覺得陌生。

      相親,這兩個字像根刺,扎在喉嚨里。

      老伴走后,我從沒想過會有這一天。

      可楊雨馨說的也對,萬一呢?

      萬一真像樓下王阿姨那樣,一個人躺在地上,叫天天不應。

      我打了個寒顫。

      手機響了,是楊雨馨。

      “媽,見著陳姍了嗎?怎么樣?”

      “見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安排了一個,后天見面。”

      “這么快?”她語氣里透著高興,“哪一位?什么條件?”

      “姓謝,七十歲,有四套收租房。”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四套房?那不錯啊。”楊雨馨的聲音輕快起來,“租金多少?有說嗎?”

      “沒細問,后天見了再說。”

      “好好好,您好好聊。”她頓了頓,“媽,別緊張,就當認識個朋友。”

      掛掉電話,我繼續往前走。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鋪在地上。

      回到家,我翻出相冊。

      老伴的照片在首頁,穿著中山裝,笑得眼睛瞇成縫。

      “老頭子,”我對著照片說,“我要去相親了。”

      照片不會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兩天后,我穿著那件深紫色外套,去了約好的茶樓。

      謝金寶比照片上看著老一些,背有點駝。

      他站起來,替我拉開椅子。

      “丁……丁會計是吧?”他搓著手,“叫我老謝就行。”

      “叫我秀珍吧。”我坐下。

      茶樓里人不多,我們選了靠窗的位置。

      服務員過來點單,他要了壺龍井,又問我吃什么點心。

      “都行。”我說。

      “那就來份核桃酥,一份綠豆糕。”他點完,又搓了搓手,“這家核桃酥不錯,我常來。”

      茶水上來,他給我倒了一杯。

      動作不太熟練,茶水灑出來一點。

      “不好意思。”他抽了張紙巾擦桌子。

      “沒事。”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茶很燙,帶著點苦味。

      “陳姍跟我說了您的情況。”謝金寶開口,“退休會計,女兒結婚了,一個人住。”

      “我情況她也說了吧?”他看著我,“沒社保,這個……”

      他停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她說您有四套房在出租。”

      “對對對。”他放下杯子,眼睛亮起來,“早年買的,現在租出去了。地段不算頂好,但租金還行。”

      “在哪兒?”

      “啊?”他愣了一下。

      “房子在哪兒?”

      “哦,散著,東一套西一套的。”他含糊地說,“都是老小區,不值什么錢,就是收點租金過日子。”

      服務員端來點心。

      核桃酥金黃酥脆,擺在白瓷盤里。

      謝金寶推到我面前:“嘗嘗,真的不錯。”

      我拿起一塊,小口吃著。

      “租金……夠生活嗎?”

      “夠,夠!”他連忙說,“四套呢,加起來一個月能有……”他頓了頓,“能有七八千。我一個人花不完。”

      “那您之前怎么過的?”

      “省著點唄。”他笑了笑,“我這人要求不高,吃飽穿暖就行。”

      茶樓窗外,行人匆匆走過。

      有個老太太牽著狗,慢悠悠地散步。

      “丁會計……”謝金寶搓著手,“我這個人實在,不會說漂亮話。我就是想找個伴,互相照顧。”

      他看著我,眼神很真誠。

      “我那四套房的租金,要是你愿意,以后都交給你管。”他說,“我負責收,你負責管,怎么花你說了算。”

      這話說得太直白,我一時不知道怎么接。

      “當然,也不是白管。”他補充道,“生活開銷從里頭出,剩下的,你看著辦。”

      我放下核桃酥,擦了擦手。

      “謝師傅,這事得慢慢來。”

      “是是是,慢慢來。”他點頭,“我就是先把想法說出來。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就當沒聽過。”

      茶水涼了,他又給我續上。

      熱氣重新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那頓茶喝了快兩個小時。

      大部分時間都是謝金寶在說,說他早年的經歷,說做生意的起起落落,說一個人生活的孤單。

      他說得很樸實,沒什么修飾。

      可說到房子具體位置時,他總是含含糊糊帶過去。

      說到租金數額時,也說得不太確定。

      分別時,他堅持要送我回家。

      “不用,我坐公交。”我說。

      “那我送你到公交站。”

      公交站不遠,走五分鐘就到。

      傍晚的風有點涼,他把夾克拉鏈往上拉了拉。

      “丁會計,今天謝謝你。”他在站臺停下,“謝謝你愿意出來見我。”

      公交車來了,我上了車。

      從車窗往外看,他還站在站臺上,朝我揮了揮手。

      車開動了,他的身影越來越小。



      03

      那一晚,枕頭翻來覆去,怎么也焐不熱。

      客廳的掛鐘滴答滴答走著,每一聲都敲在心上。

      謝金寶的臉在黑暗里浮現。

      他搓手的動作,含糊的語氣,還有那句“租金交給你管”。

      七八千,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我的退休金三千二,加上這些,生活會寬裕很多。

      可為什么心里總覺得不踏實?

      凌晨三點,我坐起來,開了臺燈。

      昏黃的光鋪滿半個房間,老伴的照片在床頭柜上靜靜立著。

      “老頭子,你說我該怎么辦?”我輕聲問。

      照片不會回答。

      我又躺下,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

      那裂紋像條河,彎彎曲曲,從這頭延伸到那頭。

      楊雨馨第二天一早就打來電話。

      “媽,昨天怎么樣?”

      “還行。”

      “什么叫還行?”她追問,“聊得來嗎?人怎么樣?”

      “挺實在的。”

      “房子的事問清楚了嗎?”

      我沉默了幾秒。

      “他說有四套,租金一個月七八千,可以交給我管。”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真的?他真這么說?”

      “那太好了!”楊雨馨的聲音雀躍起來,“媽,這可是好事。你想想,管著租金,手里就有主動權。”

      我沒說話。

      “他什么時候再約你?”

      “沒說。”

      “你得主動點啊。”她急了,“這么好的條件,別被人搶了先。”

      掛掉電話后,我坐在沙發上發愣。

      陽光從陽臺照進來,在地上鋪出一塊光斑。

      光斑里有細小的灰塵在跳舞。

      下午,謝金寶發來短信。

      很簡單的幾個字:丁會計,昨天聊得很高興。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嗯”字。

      他很快又發過來:周末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周末就是后天。

      我握著手機,手心有點出汗。

      最后回了兩個字:好的。

      他約在一家小餐館,說是菜做得很家常。

      我提前十分鐘到,他已經在了,坐在靠墻的位置。

      今天他穿了件灰色毛衣,頭發梳得整齊。

      “秀珍。”他站起來,這次沒叫丁會計。

      “謝師傅。”

      “坐坐坐。”他招呼我坐下,“我點了幾個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桌上已經擺了一盤涼拌黃瓜,一盤花生米。

      “都行,我不挑。”

      服務員端來熱菜,青椒肉絲,紅燒茄子,番茄蛋湯。

      都是家常菜,熱氣騰騰的。

      “嘗嘗這個。”他夾了一筷子肉絲到我碗里,“他們家的青椒炒得特別好。”

      我低頭吃了一口,確實不錯。

      “秀珍,我想了想,”他放下筷子,“那天我說租金交給你管,是認真的。”

      我抬起頭。

      “我這個人,不會管錢。”他搓著手,“以前做生意,掙多少花多少,沒個計劃。現在老了,想找個會管錢的人。”

      他看著我,眼神很誠懇。

      “你是會計,專業對口。錢交給你,我放心。”

      餐館里人聲嘈雜,隔壁桌是一大家子,孩子在哭鬧。

      “謝師傅,”我放下筷子,“這事太大了,得慢慢考慮。”

      “我懂,我懂。”他點頭,“不著急。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是真心實意的。”

      那頓飯吃了快一個小時。

      結賬時他搶著付錢,從錢包里掏出一疊現金,都是舊票子。

      走出餐館,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起來,把我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

      “我送你回家吧。”他說。

      “不用,我自己回。”

      “那……我送你到公交站?”

      這次我沒拒絕。

      夜風很涼,他把夾克的領子豎起來。

      “秀珍,”走到站臺時,他開口,“我知道你顧慮什么。我沒社保,這是硬傷。”

      我沒接話。

      “但那些房子是真的,租金也是真的。”他看著馬路對面的霓虹燈,“你要是愿意,我們可以寫個協議。租金歸你管,生活開銷從里頭出,剩下的你存著。”

      公交車來了,車燈刺眼。

      “我考慮考慮。”我說。

      上車后,我從車窗看他。

      他站在原地,身影在路燈下顯得特別小。

      回到家,我翻出紙筆。

      在紙上寫下:四套房,租金七八千,交我管。

      又寫下:沒社保,房子位置含糊,租金數額不確定。

      左右兩邊,一邊是誘惑,一邊是疑慮。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

      凌晨兩點,我拿起手機,給陳姍發了條短信:謝師傅的情況,能再具體說說嗎?

      第二天早上,陳姍回電話了。

      “丁阿姨,謝叔叔的資料我這邊就這些。他自己說的,早年做生意,房子是那時候買的。”

      “有房產證明嗎?”

      “這個……”陳姍頓了頓,“相親嘛,一般不會要看這個。”

      “那他之前有過婚姻嗎?”

      “他說喪偶,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沒孩子。”

      掛掉電話,我站在陽臺上。

      樓下的銀杏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啦響。

      中午,謝金寶又發來短信:秀珍,考慮得怎么樣?

      我沒回。

      下午,楊雨馨來了。

      她拎著一袋水果,臉上帶著笑。

      “媽,陳姍跟我說了,謝叔叔對你印象特別好。”

      我把水果接過來,放進冰箱。

      “你怎么想?”她跟到廚房,“我覺得條件真的不錯。租金交給你管,這可是實打實的好處。”

      “我總覺得不踏實。”

      “有什么不踏實的?”楊雨馨打開冰箱,拿了瓶水,“四套房在那兒擺著,還能跑了不成?”

      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

      “媽,你六十了,不是十六。這么好的機會,錯過就沒了。”

      我沒說話,洗了個蘋果,慢慢削皮。

      蘋果皮一圈圈垂下來,連成長長的一條。

      “要不這樣,”楊雨馨說,“你先跟他處處,多了解了解。要是覺得行,就搭伙過日子。現在老年人都不興領證了,就住一起,互相有個照應。”

      蘋果削好了,我切成兩半,遞給她一半。

      她接過去,咬了一大口。

      “你要是不好意思說,我讓陳姍去說。”她嚼著蘋果,“就說先一起生活試試,合適了再談以后。”

      那天晚上,謝金寶打來電話。

      不是短信,是直接打電話。

      電話里他的聲音有點沙啞:“秀珍,我知道你顧慮。這樣行不行,我們先一起生活,租金交給你管。你覺得我人不行,隨時可以走。”

      這話說得太直接,我握著電話,手心出汗。

      “謝師傅……”

      “我是真心的。”他說,“我一個人住了十幾年,太孤單了。就想找個伴,說說話,吃吃飯。”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很輕,但很清晰。

      “你不用馬上答應,再想想。”

      掛掉電話后,我走到陽臺上。

      夜風很涼,吹得臉發麻。

      樓下那盞路燈壞了,忽明忽滅。

      我想起老伴最后那段時間,躺在醫院里,握著我的手說:“秀珍,以后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

      什么才是好好的?

      一個人守著空房子,每天數著時間過日子?

      還是找個人,互相攙扶著走完剩下的路?

      凌晨四點,我做了決定。

      給謝金寶發了條短信:可以試試,但不領證,寫個協議。

      短信發出去,心臟砰砰跳。

      很快,他回了三個字:好,聽你的。

      04

      搬家那天,楊雨馨和彭皓宇都來了。

      彭皓宇開著一輛銀色轎車,話不多,但干活利索。

      我的東西不多,幾箱衣服,幾箱書,還有一些鍋碗瓢盆。

      “媽,這個還要嗎?”楊雨馨舉起一個舊暖水瓶。

      “帶著吧。”我說。

      那個暖水瓶是老伴買的,用了十幾年。

      謝金寶住在城西的一個老小區,六層樓,沒電梯。

      他家在四樓,兩居室,收拾得挺干凈。

      “秀珍,來了。”他站在門口,搓著手笑。

      屋子不大,但光線很好。

      客廳擺著一套舊沙發,玻璃茶幾擦得锃亮。

      “這間臥室給你。”他推開主臥的門,“朝南,陽光好。”

      主臥里擺著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柜,還有張書桌。

      床上鋪著新床單,淡藍色的,印著小花。

      “謝謝。”我說。

      “客氣啥。”他幫我提起一個箱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這三個字像顆小石子,投進心里,漾開一圈漣漪。

      楊雨馨和彭皓宇把東西搬上來,沒多待。

      “媽,那你先安頓。”楊雨馨說,“有事給我打電話。”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租金的事……”

      “知道了。”我打斷她。

      他們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屋子里突然安靜下來。

      謝金寶站在客廳中間,搓著手:“秀珍,你先休息休息,我去做飯。”

      “我來吧。”

      “不用不用,你第一天來,我露一手。”

      他系上圍裙,進了廚房。

      廚房里很快傳來切菜的聲音,叮叮當當。

      我走進主臥,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掛進衣柜,書擺在書桌上。

      暖水瓶放在床頭柜上,和從家里帶來的相框并排擺著。

      相框里是全家福,老伴、我、楊雨馨,那時候她才十幾歲,扎著馬尾辮。

      “秀珍,吃飯了。”謝金寶在客廳喊。

      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青椒炒肉,西紅柿雞蛋,炒青菜,還有紫菜蛋花湯。

      “嘗嘗味道。”他給我盛了碗飯。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咸淡適中。

      “好吃。”

      他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好吃就多吃點。”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

      他時不時給我夾菜,自己吃得不多。

      飯后我堅持洗碗,他就在旁邊站著,遞碗遞盤子。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沖走碗上的泡沫。

      “秀珍,”他開口,“明天我去收租金,你跟我一起去?”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好。”

      第二天上午,我們坐公交出門。

      他帶了個黑色人造革包,看起來用了很多年,邊角都磨白了。

      第一套房子在城北,也是個老小區。

      租客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開門的時侯穿著睡衣。

      “謝叔,來了。”男人遞過來一疊錢。

      謝金寶接過,數了數,裝進包里。

      “小唐,這是丁阿姨。”他介紹。

      男人朝我點點頭,關上了門。

      “這套租一千八。”謝金寶邊走邊說,“租了三年了,人挺老實,從不拖欠。”

      第二套在城南,租給一對年輕夫妻。

      妻子挺著大肚子,看起來快要生了。

      “謝爺爺,”她遞過錢,“下個月我可能要去醫院,租金我老公會按時交。”

      “好好好,注意身體。”謝金寶接過錢。

      這套租兩千。

      第三套在城東,租客是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

      她戴著眼鏡,說話聲音很小:“謝伯伯,這是這個月的。”

      “謝謝小沈。”謝金寶接過錢。

      這套租一千六。

      第四套在城西,離我們住的地方不遠。

      租客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開門時手里還拿著鍋鏟。

      “老謝,等會兒啊,我給你拿錢。”

      她轉身進屋,很快拿著一疊錢出來。

      “數數,一千五。”

      四套收完,包里鼓鼓囊囊的。

      “一共六千九。”謝金寶說,“跟你說了,七八千,差不多。”

      我們坐在公交站的長椅上等車。

      他把包遞給我:“你拿著。”

      我沒接:“先放你那兒吧。”

      “說好你管的。”他堅持,“回去咱們寫個賬,清清楚楚的。”

      公交車來了,我們上了車。

      車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旁邊。

      包放在腿上,沉甸甸的。

      回到家,他拿出一個筆記本,封面是牛皮紙的,已經泛黃。

      “秀珍,你來記。”

      我們坐在餐桌旁,他把錢一疊疊拿出來。

      “城北小唐,一千八。”

      我翻開筆記本,第一頁寫著日期,下面列著幾行字。

      都是租金記錄,字跡歪歪扭扭。

      “你記吧。”我說。

      他拿起筆,一筆一劃地寫:十月,收租六千九。

      字寫得很大,占了大半行。

      “以前都是隨便記記。”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以后你來了,咱們弄正規點。”

      那天晚上,我們把錢存進了銀行。

      開的是聯名賬戶,需要兩人共同支取。

      柜員是個年輕姑娘,辦手續時多看了我們兩眼。

      走出銀行,天已經黑了。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挨得很近。

      “秀珍,”謝金寶開口,“以后每個月都這樣,租金你管,開銷從里頭出。”

      “你放心,”他看著前方,“我雖然沒社保,但這些租金夠咱們生活了。”

      我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回到家,我開始收拾廚房。

      抽屜里有些雜物,我拉開整理。

      在一堆螺絲刀、膠布下面,壓著幾張紙。

      我拿出來看,是水電費繳費單。

      上面的名字不是謝金寶。

      是一個陌生的名字:沈建軍。

      繳費地址是城東那套房子的地址。

      我把單子放回原處,輕輕關上抽屜。

      心里那點不踏實,又浮了上來。



      05

      住了一個星期,日子過得平靜。

      謝金寶早起買菜,我做早飯。

      上午他出去遛彎,我在家收拾屋子。

      中午一起吃飯,下午他睡午覺,我看電視。

      晚上吃完飯,下樓散步半小時。

      規律得像鐘擺。

      楊雨馨幾乎每天打電話。

      “媽,怎么樣?習慣嗎?”

      “租金收了嗎?多少?”

      “收了,六千九。”

      電話那頭傳來滿意的聲音:“那不錯。媽,你好好處,爭取早點把證領了。”

      “不急。”

      “怎么不急?”她聲音高了點,“沒證總歸不踏實。有了證,那些房子才算有保障。”

      “對了,這周末我和皓宇過去看看你。”

      “不用,我們挺好的。”

      “那也得去。”她不容拒絕地說,“總得認認門,看看謝叔叔。”

      周末,他們果然來了。

      提著大包小包,水果、牛奶、保健品。

      謝金寶很熱情,泡茶削水果,忙前忙后。

      彭皓宇話不多,坐在沙發上,打量著屋子。

      “謝叔叔這房子不錯,”楊雨馨笑著說,“雖然舊點,但位置好。”

      “還行還行。”謝金寶搓著手,“就是老了,該修的地方多。”

      “四套房子呢,修修也花不了多少錢。”楊雨馨喝了口茶,“媽,謝叔叔,有件事我想問問。”

      她放下茶杯。

      “你們打算什么時候領證?”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謝金寶搓著手:“這個……聽秀珍的。”

      我看了楊雨馨一眼:“我們不急。”

      “怎么不急?”她皺眉,“媽,這事得抓緊。領了證,才是合法夫妻,財產才有保障。”

      “雨馨。”彭皓宇開口,語氣溫和,“這是阿姨和謝叔叔的事,讓他們自己決定。”

      楊雨馨看了丈夫一眼,沒再說話。

      氣氛有些尷尬。

      謝金寶站起來:“你們坐,我去買菜,中午在家吃飯。”

      他拎著菜籃子出門了。

      門一關上,楊雨馨立刻壓低聲音:“媽,你怎么想的?這么大歲數了,還談感情?”

      “我沒談感情。”

      “那談什么?搭伙過日子,更得把手續辦齊了。”她湊近些,“四套房,租金一個月六千九,這可不是小數目。沒證,萬一哪天他變卦了呢?”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嬉鬧聲,很遙遠。

      “他才不會。”我說。

      “你怎么知道不會?”楊雨馨站起來,在客廳里踱步,“媽,你太天真了。男人都一樣,現在說得好聽,以后呢?”

      彭皓宇拉了拉她:“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嗎?”楊雨馨甩開他的手,“媽辛苦一輩子,老了找個伴,不就是為了有個保障?沒證,算什么保障?”

      我沒說話,低頭看著茶杯。

      茶葉在杯底慢慢舒展開,一根根豎著。

      謝金寶回來了,拎著滿滿一籃子菜。

      中午他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魚、炒時蔬。

      吃飯時,楊雨馨沒再提領證的事。

      她給謝金寶夾菜,說著客氣話。

      謝金寶笑著應和,搓手搓得更頻繁了。

      吃完飯,楊雨馨和彭皓宇要走。

      送到樓下,楊雨馨拉著我的手,走到一邊。

      “媽,我不是逼你。”她聲音低下來,“我就是怕你吃虧。你好好想想,早點把事定下來。”

      他們開車走了。

      我和謝金寶上樓。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我們的腳步聲。

      “秀珍,”走到三樓時,他開口,“你女兒……說得也有道理。”

      “你要是想領證,我隨時可以。”他說,“我就是怕你覺得我逼你。”

      “不急。”我說。

      回到家,他去廚房洗碗。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

      電視里在放戲曲,咿咿呀呀的,聽不清唱什么。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謝金寶家嗎?”一個男人的聲音,語氣很沖。

      “是,你找誰?”

      “我找謝金寶,讓他接電話!”

      我走到廚房門口:“老謝,電話。”

      謝金寶擦擦手,接過手機。

      “喂?”他臉色變了變,“我知道了,下周,下周一定。”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遞給我。

      “誰啊?”我問。

      “沒誰,推銷的。”他轉身繼續洗碗。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他洗得很用力,碗碟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半夜起來喝水,看見客廳有光。

      謝金寶坐在餐桌旁,面前攤著那個筆記本。

      臺燈的光照著他花白的頭發,他低著頭,一動不動。

      我輕輕走回臥室,關上門。

      第二天,謝金寶說要去收下個月的租金。

      “不是剛收過嗎?”我問。

      “有幾家想提前收。”他含糊地說,“反正早晚都要給。”

      他出門后,我走進他的臥室。

      臥室很簡潔,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

      書桌抽屜沒鎖,我輕輕拉開。

      里面有些雜物,針線盒、老花鏡、幾本舊雜志。

      最底下壓著一個文件袋。

      我拿出來,打開。

      里面有幾份租賃合同,紙張已經泛黃。

      租客簽名處,寫著唐偉澤、沈欣悅這些名字。

      出租人簽名處,是謝金寶。

      可合同的甲方,也就是出租方,名字卻是空白的。

      只有乙方租客簽了名。

      還有幾張收據,是手寫的,內容很簡單:今收到某某某租金多少元。

      落款是謝金寶,沒有公章。

      我把東西放回原處,關上抽屜。

      心里那點疑慮,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下午謝金寶回來,包里鼓鼓囊囊的。

      “收了多少?”我問。

      “四千。”他說,“還有兩家說過兩天給。”

      他拿出錢,放在餐桌上。

      我拿出筆記本,準備記賬。

      “秀珍,”他搓著手,“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說。”

      “我老家有個侄子,結婚要買房,想借點錢。”他聲音越來越低,“不多,就兩萬。”

      “你看……租金能不能先借我用用?”他看著我,眼神里帶著懇求,“我保證,下個月收了租金就還上。”

      客廳的掛鐘滴答滴答走著。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照在餐桌的錢上,紅彤彤一片。

      “好。”我說。

      謝金寶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么干脆。

      “謝謝你,秀珍。”他眼眶有點紅,“真的謝謝你。”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餐桌旁,看著筆記本發呆。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裂縫還在那兒,彎彎曲曲,像條河。

      河的那頭是什么?

      我不知道。

      06

      謝金寶的侄子沒來拿錢。

      錢是轉賬的,謝金寶拿著銀行卡,在ATM機前操作了很久。

      他背對著我,我看不清屏幕。

      “好了。”他轉身,把卡遞給我,“轉過去了。”

      回家路上,他話很少。

      走到小區門口時,他突然停下。

      “秀珍,你會不會覺得我事多?”

      “不會。”

      “我就是……”他搓著手,“就是想幫幫親戚。那孩子父母走得早,不容易。”

      我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開始整理家里的票據。

      水電費單、物業費單、買菜的小票。

      我一張張攤開,按時間順序排列。

      謝金寶看見了,走過來:“秀珍,你這是干啥?”

      “理理賬。”我說,“錢從我這兒過,總得有個數。”

      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我把票據分類,貼上標簽,記在本子上。

      字跡工整,一行行,一列列。

      像多年前做會計時那樣。

      謝金寶看了一會兒,轉身去客廳看電視了。

      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戲曲頻道,鑼鼓喧天。

      第二天,謝金寶說要去城東那套房子修水管。

      “租客說漏水,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說。

      他愣了一下:“不用,臟兮兮的,你在家休息。”

      “沒事,多個人搭把手。”

      他猶豫了幾秒,點點頭。

      城東那套房子在五樓,沒有電梯。

      我們爬到三樓時,他已經喘得厲害。

      “老了,不中用了。”他扶著欄桿,額頭冒汗。

      到了五樓,他敲門。

      開門的還是那個戴眼鏡的女孩,叫小沈。

      “謝伯伯,您來了。”她看到我,點點頭,“阿姨好。”

      屋子里很整潔,書桌上堆滿了書。

      衛生間的水管確實漏水,滴滴答答的。

      謝金寶拿著工具,蹲下來修理。

      我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動作很熟練,擰螺絲,換墊圈,一氣呵成。

      “謝伯伯,您真厲害。”小沈說。

      “小毛病,修修就好。”他頭也不抬。

      修好水管,小沈給我們倒水。

      “謝伯伯,這房子您租了多久了?”

      “好些年了。”謝金寶接過水,“怎么問這個?”

      “我就是好奇。”小沈推了推眼鏡,“我表姐以前也住這附近,說這片房子挺老的。”

      謝金寶喝了口水,沒接話。

      從小沈家出來,下樓梯時,他腳步很慢。

      走到三樓,他停下來喘氣。

      “秀珍,”他扶著欄桿,“我是不是挺沒用的?”

      “怎么這么說?”

      “修個水管都累成這樣。”他苦笑,“還要麻煩你跟著跑。”

      我沒說話,只是扶著他的胳膊。

      下樓后,我們在小區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秋天的陽光很溫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秀珍,”他開口,“要是有一天,我動不了了,你會管我嗎?”

      這個問題太突然,我愣了一下。

      “會。”我說。

      他轉過頭看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閃。

      “謝謝。”他說得很輕。

      那天晚上,我等到他睡著,悄悄起來。

      走進他的臥室,打開書桌抽屜。

      文件袋還在那兒。

      我拿出來,走到客廳,打開臺燈。

      一份份合同攤在桌上,在燈光下泛黃。

      我戴上老花鏡,仔細看。

      城北那套,租給唐偉澤,合同期三年。

      出租方簽名處空白,只有謝金寶在代理人處簽了名。

      城南那套,租給李姓夫妻,合同期兩年。

      同樣,出租方空白。

      城東那套,租給小沈,合同期一年。

      還是空白。

      城西那套,租給周老太太,合同期……

      我愣住了。

      這份合同沒有截止日期。

      租金每月一千五,按月支付,但沒有寫明租期。

      還有一點很奇怪。

      四份合同的出租方,雖然空白,但合同正文里提到的產權人名字不一樣。

      城北那套,寫的是“王某某”。

      城南那套,寫的是“李某某”。

      城東那套,寫的是“沈某某”。

      城西那套,寫的是“周某某”。

      四個不同的名字。

      我放下合同,手有點抖。

      臺燈的光暈在桌上,照得那些字跡模糊。

      抽屜里還有別的東西。

      幾張繳費單,煤氣費、電費,名字都不是謝金寶。

      還有一張物業費催繳單,是給“沈建軍”的。

      地址就是城東那套房子。

      沈建軍。

      這個名字我在哪里見過。

      我想起來了,水電費單子上就是這個名字。

      我拿出手機,搜索這個名字。

      跳出來幾條信息,不多。

      其中一條是訃告,三年前去世的,享年六十二歲。

      我關掉手機,坐在黑暗里。

      心臟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敲鼓。

      客廳的掛鐘指向凌晨兩點。

      我輕手輕腳地把東西放回原處,回到臥室。

      謝金寶睡得很沉,發出輕微的鼾聲。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謝金寶像往常一樣去買菜。

      他出門后,我拿出手機,找到唐偉澤的電話。

      那是合同上留的號碼。

      我撥過去,響了七八聲,沒人接。

      掛掉后,我又打了一遍。

      這次接了。

      “喂?”是那個男人的聲音。

      “請問是唐偉澤嗎?”

      “我是,你哪位?”

      “我是謝金寶的……朋友。”我斟酌著用詞,“想問一下,你租的那套房子,租了多久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三年多了,怎么了?”

      “租金一直是交給謝師傅嗎?”

      “是啊,每月一千八,現金。”唐偉澤語氣有點不耐煩,“你到底誰啊?問這些干啥?”

      “我就是想確認一下,”我說,“那套房子的房主是誰?”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笑,很古怪的笑。

      “大姐,你問這個干嘛?”

      “我想知道。”

      “行,告訴你。”唐偉澤說,“房主姓王,早移民了。謝叔是幫著打理房子的,收租金,修修東西。我們都叫他二房東。”

      二房東。

      這三個字像冰水,從頭澆到腳。

      “那合同……”

      “合同是我跟謝叔簽的,房主那邊有授權書。”唐偉澤說,“大姐,你要租房?這套已經租出去了,你找謝叔問問別的吧。”

      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手心里全是汗。

      幫著打理房子。

      授權書。

      這些詞在我腦子里打轉,轉得我頭暈。

      我扶著餐桌,慢慢坐下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餐桌上,照在那個筆記本上。

      筆記本攤開著,最后一頁寫著:十月,收租六千九。

      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

      我盯著那些字,盯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來,走進謝金寶的臥室。

      打開抽屜,重新拿出那些合同。

      一份份翻,一份份看。

      沒有。

      任何一份合同里,都沒有提到授權書。

      也沒有任何一份文件,能證明謝金寶有權出租這些房子。

      只有幾張手寫的收據,和他的簽名。

      我把合同放回去,關上抽屜。

      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電視黑著屏幕,映出我的影子。

      影子模糊,看不清臉。



      07

      謝金寶買菜回來了。

      他拎著菜籃子,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秀珍,今天買到新鮮的魚,中午給你做紅燒魚。”

      我沒應聲。

      他走進廚房,開始收拾魚。

      水聲嘩嘩,刀剁在案板上,咚咚響。

      我走進廚房,站在門口。

      “老謝。”

      “哎。”他頭也不回,“馬上就好,你先看會兒電視。”

      “我有話問你。”

      他停下手里的動作,轉過身,手上還沾著魚鱗。

      “怎么了?”

      “城東那套房子,房主是誰?”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想知道。”

      “房主……房主姓沈,叫沈建軍。”他搓搓手,“早幾年搬走了,托我幫著打理。”

      “有授權書嗎?”

      “有啊。”他轉身繼續收拾魚,“在抽屜里,你想看?”

      他放下刀,擦擦手,走出廚房。

      我跟著他走進臥室。

      他打開抽屜,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信封。

      “喏,授權書。”

      我接過信封,打開。

      里面是一張紙,手寫的,內容很簡單:本人沈建軍,委托謝金寶代為管理位于某某路的房產,包括收取租金、日常維護等。

      簽名是沈建軍,日期是三年前。

      沒有手印,沒有公章。

      “就這一份?”我問。

      “其他幾份也差不多,都是房主委托的。”他把信封拿回去,“秀珍,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什么,就是想了解清楚。”

      他看著我,眼神有點復雜。

      “你是不是……聽到什么了?”

      “沒有。”我轉身走出臥室,“你做魚吧,我去洗菜。”

      中午的紅燒魚很香,但我吃得不多。

      謝金寶一直給我夾菜,自己卻沒怎么動筷子。

      “秀珍,”他放下碗,“你是不是不信我?”

      “那些房子,真的是房主委托我管的。”他搓著手,“我就是收點辛苦費,幫他們打理打理。”

      “辛苦費是多少?”

      “這個……”他含糊地說,“看情況,有時候多點,有時候少點。”

      “你現在收的租金,是全部給房主,還是……”

      “我給房主一部分,留一部分當辛苦費。”他語速很快,“秀珍,這事我沒瞞你,我跟你說過,租金是我收的,但不是我一個人的。”

      這話他確實說過。

      但他說的是“四套收租房”,不是“四套幫人打理的房子”。

      他說“租金交給你管”,不是“辛苦費交給你管”。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吃完飯,我洗碗,他坐在客廳看電視。

      電視里在放新聞,聲音開得很大。

      我洗得很慢,水很燙,燙得手發紅。

      洗完后,我走到客廳。

      “老謝,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

      “不用,我想一個人。”

      他看著我,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穿上外套,下樓。

      秋天的風已經很涼了,吹得樹葉嘩嘩響。

      我在小區里慢慢走,腦子里亂糟糟的。

      走到小區門口的報亭,我停下來,買了份報紙。

      賣報紙的大爺認識我。

      “丁阿姨,出來散步啊?”

      “嗯。”我接過報紙,“大爺,跟你打聽個事。”

      “四號樓402的謝師傅,你熟嗎?”

      “老謝啊,熟。”大爺點根煙,“在這兒住好些年了。”

      “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老實人。”大爺吐口煙圈,“就是命不好,老婆死得早,沒孩子,一個人孤零零的。”

      “他……有房子嗎?”

      “房子?”大爺笑了,“他要是有房子,能租在這兒?”

      我握報紙的手緊了緊。

      “他租的?”

      “是啊,租了好多年了。”大爺說,“以前租的一室一廳,后來換了兩居室,就現在這套。房東我認識,老李頭,移民前把房子托給中介了。”

      報亭的塑料棚被風吹得嘩啦響。

      我站在那兒,手腳冰涼。

      “丁阿姨,你沒事吧?”大爺問。

      “沒事。”我把報紙卷起來,“謝謝啊。”

      我轉身往回走,腳步很沉。

      上樓時,我在三樓停下,扶著欄桿喘氣。

      不是累,是心里堵得慌。

      走到四樓,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謝金寶坐在餐桌旁,面前攤著那個筆記本。

      他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

      “秀珍,”他說,“你知道了?”

      我沒說話,關上門。

      “我不是故意騙你的。”他搓著手,搓得很用力,“我就是……就是想找個伴。”

      我走到沙發旁,坐下。

      “那四套房子……”

      “都是幫人打理的。”他聲音很低,“房主都搬走了,或者移民了,托我收租金,修東西。我每個月給他們轉錢,自己留點辛苦費。”

      “留多少?”

      “一套留三四百。”他說,“四套加起來,一個月一千多塊。”

      一千多。

      不是七八千。

      我靠在沙發上,覺得很累。

      “秀珍,對不起。”他低著頭,“我不該騙你。可我要是說實話,你會愿意跟我嗎?一個沒社保、沒房子、沒存款的老頭子?”

      窗外有鳥飛過,影子投在窗簾上,一閃而過。

      “你女兒那邊……”他繼續說,“我跟陳姍說的也是實話,四套收租房,只是沒說是幫人收的。我想著,先處著,等感情深了,再慢慢告訴你。”

      “慢慢告訴我?”我笑了,笑得很難看,“等到什么時候?等到領了證?還是等到我把所有錢都交給你?”

      “我不會要你的錢!”他猛地站起來,“秀珍,我是真心想跟你過日子。那些租金,我確實想交給你管,因為……因為我信你。”

      他走過來,蹲在我面前。

      “我一個人過了十幾年,太孤單了。每天對著空屋子,說話都沒人應。我就想找個人,說說話,吃吃飯,互相照顧。”

      他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

      “秀珍,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退休會計,有退休金,有房子。我什么都沒有。可我就想……就想試試。”

      我看著他,這個七十歲的老人,蹲在我面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你老家那個侄子……”

      “是我編的。”他聲音更低了,“那兩萬塊……是我欠別人的錢。催得緊,我沒辦法。”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掛鐘的滴答聲。

      一下,兩下,三下。

      “你欠了多少?”我問。

      “五六萬吧。”他說,“早些年做生意欠的,一直沒還清。”

      我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我說:“我要見見房主。”

      謝金寶愣住了。

      “什么?”

      “城東那套,沈建軍的房子。”我說,“我要見他家人。”

      “他……他去世了。”

      “那就見他家人。”

      謝金寶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說:“好,我聯系。”

      08

      沈建軍的女兒叫沈欣悅,二十八歲,在外地工作。

      電話是她母親接的,聽說我想了解房子的事,很警惕。

      “你是誰?問這個干什么?”

      “我是謝金寶的朋友。”我說,“想了解一下房子的情況。”

      “老謝?”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等等,我讓我女兒跟你說。”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傳來。

      “你好,我是沈欣悅。我父親三年前去世了,房子的事都是謝伯伯在打理。”

      “我想問問,謝師傅是怎么打理房子的?”

      “就是收租金,交物業費,有東西壞了找人修。”沈欣悅說,“每月租金他轉給我,一千六,三年了,很準時。”

      一千六。

      謝金寶收小沈一千六,全部轉給沈家。

      那他的辛苦費從哪兒來?

      “謝師傅收多少辛苦費?”我問。

      “辛苦費?”沈欣悅疑惑,“什么辛苦費?我爸去世前跟謝伯伯說好的,他幫忙打理,我們不收他錢,就當感謝他多年的照顧。”

      電話里傳來吸鼻子的聲音。

      “謝伯伯是我爸的老朋友,我爸生病那會兒,都是他在照顧。我們都很感激他。”

      我握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那……其他幾套房子呢?”

      “其他?”沈欣悅更疑惑了,“什么其他?謝伯伯就幫我爸打理這一套啊。”

      客廳的窗戶沒關嚴,風吹進來,窗簾輕輕晃動。

      我看著謝金寶。

      他坐在餐桌旁,低著頭,雙手捂著臉。

      “沈小姐,”我說,“你能把謝師傅轉租金的記錄發給我看看嗎?”

      “可以,我微信發你。”沈欣悅報了微信號,“不過阿姨,到底出什么事了?”

      “沒事,就是了解一下。”

      掛掉電話,我加了沈欣悅的微信。

      很快,她發來幾張截圖。

      銀行轉賬記錄,每個月十六號,謝金寶轉給沈欣悅一千六百元。

      備注:房租。

      連續三年,從未間斷。

      我把手機放在餐桌上。

      “另外三套呢?”我問。

      謝金寶慢慢抬起頭,臉上濕漉漉的。

      “秀珍……”

      “另外三套,房主是誰?”我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唐偉澤租的那套,房主姓王,移民了。”我繼續說,“李夫妻租的那套,房主姓李,也移民了。周老太太租的那套,房主姓周,還是移民了。”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這么多移民的房主,都委托你打理房子?”

      謝金寶的肩膀開始顫抖。

      “老謝,”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你說實話。”

      他看著我,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流。

      “那三套……是我租的。”

      空氣好像凝固了。

      窗外的風停了,窗簾一動不動。

      “是我租的。”他重復,“我租了那三套房子,再轉租出去,賺差價。”

      他抹了把臉,手抖得厲害。

      “城北那套,我租來一千二,轉租一千八,賺六百。”

      “城南那套,租來一千五,轉租兩千,賺五百。”

      “城西那套,租來一千,轉租一千五,賺五百。”

      “加上沈家那套,沒有差價,就幫忙打理。”

      他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乎聽不見。

      “一個月……能賺一千六左右。”

      不是四套收租房。

      是三套轉租房,加一套幫忙打理的房子。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餐桌才站穩。

      “為什么騙我?”

      “因為……”他哽咽著,“因為我想有個家。”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想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去。

      “秀珍,我七十歲了,沒社保,沒存款,沒親人。”他哭出聲,“我怕我老了,病了,死在家里都沒人知道。”

      “所以你就騙我?”

      “我不是故意的!”他抓住我的胳膊,“我就是想……想有個人,在我最后這幾年,陪陪我。”

      他的手指很用力,掐得我胳膊疼。

      我甩開他的手。

      “你知道我女兒怎么說嗎?她說讓我趕緊領證,有了證,房子才有保障。”

      我笑了,笑出眼淚。

      “保障什么?保障你這三套租來的房子?”

      謝金寶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

      “對不起……對不起……”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出空氣中的灰塵。

      灰塵上下飛舞,像在跳一支無聲的舞。

      “那兩萬塊錢呢?”我問。

      “還債了。”他聲音悶悶的,“欠了五年,再不還,人家要起訴了。”

      “你還欠多少?”

      “還有三萬。”

      客廳的掛鐘敲了四下,聲音很沉。

      我坐在那兒,看著蹲在地上的謝金寶。

      這個七十歲的老人,穿著舊夾克,頭發花白,背駝得厲害。

      他騙了我。

      用四套根本不存在的“收租房”,騙我來跟他過日子。

      可他說的話,有一句是真的。

      他太孤單了。

      孤單到要用謊言,去換一點溫暖。

      “秀珍,”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你報警吧。”

      “是我騙了你,你該報警。”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些合同,“這些,還有轉賬記錄,我都給你。”

      他把東西放在茶幾上。

      “你去報警,告我詐騙。”他說,“我不怨你。”

      我看著那些合同,那些手寫的收據。

      紙已經泛黃,字跡歪歪扭扭。

      “你走吧。”我說。

      “你走吧,現在就走。”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帶上你的東西,離開這里。”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走!”

      我聲音很大,大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轉身,走進臥室。

      我站在門口,聽著臥室里窸窸窣窣的聲音。

      過了大概十分鐘,他拎著個舊行李箱走出來。

      箱子不大,塞得鼓鼓囊囊的。

      他走到門口,停下。

      “秀珍,對不起。”

      我沒看他,盯著門外的樓道。

      “你保重。”

      他拎著箱子,慢慢走下樓梯。

      腳步聲很沉,一步,兩步,三步。

      漸漸遠去。

      我關上門,背靠在門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磚很涼,透過褲子滲進來。

      我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屋子里一片漆黑。



      09

      楊雨馨沖進門的時候,我正在收拾行李。

      “媽!怎么回事?”她臉色鐵青,“謝叔叔呢?”

      “走了。”我把衣服疊好,放進箱子。

      “走了?走去哪兒?為什么走?”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進去,合上箱子。

      “他騙了我。”

      “騙你?”楊雨馨瞪大眼睛,“騙你什么?錢?騙了多少?”

      “沒騙錢。”我拉上箱子拉鏈,“騙我說有四套收租房,其實都是他租來轉租的。”

      楊雨馨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什么都沒有。”我站起來,“沒社保,沒房子,沒存款,只有一堆債。”

      客廳的燈白晃晃的,照得她臉色發白。

      “那……那租金呢?六千九呢?”

      “是他轉租賺的差價,一個月一千六。”

      楊雨馨倒退一步,靠在墻上。

      “一千六?”她喃喃自語,“怎么可能……陳姍明明說……”

      “陳姍也是聽他自己說的。”我把箱子拎到門口,“雨馨,我要回去了。”

      “回哪兒?”

      “回我自己家。”

      她沖過來,抓住我的胳膊。

      “不行!媽,你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看著她:“那要怎樣?”

      “報警!”她聲音尖利,“他這是詐騙!騙婚!騙感情!”

      我甩開她的手。

      “騙什么婚?我們沒領證。”

      “那也騙了!”她掏出手機,“我現在就報警,讓警察抓他!”

      我按住她的手。

      “雨馨,算了。”

      “怎么能算了?”她眼睛紅了,“他騙了你,騙了我們所有人!你還要護著他?”

      “我不是護著他。”我聲音很疲憊,“我只是……不想再糾纏了。”

      彭皓宇趕來了,進門看到這情景,愣了一下。

      楊雨馨撲到他懷里,哭起來。

      “皓宇,那個謝金寶是個騙子!他什么都沒有,騙媽跟他過日子!”

      彭皓宇拍拍她的背,看向我。

      “阿姨,是真的嗎?”

      他沉默了幾秒,說:“那就報警吧,這是詐騙。”

      “不用。”我把箱子拎起來,“我要回家。”

      “媽!”楊雨馨掙脫彭皓宇,攔住我,“你不能就這么走!你走了,那些租金怎么辦?你花出去的錢怎么辦?”

      “我沒花什么錢。”

      “那兩萬呢?”她盯著我,“他借的兩萬呢?”

      我沉默。

      那兩萬,是要不回來了。

      謝金寶拿什么還?

      “我認了。”我說。

      “你認了?”楊雨馨尖叫起來,“媽,你是不是瘋了?那是兩萬塊錢!你退休金才多少?”

      彭皓宇拉住她:“雨馨,冷靜點。”

      “我怎么冷靜?”她甩開丈夫,“媽辛辛苦苦攢的錢,就這么被騙走了?還有我的臉呢?我怎么跟陳姍交代?怎么跟所有人說?”

      她哭起來,哭得很傷心。

      “我到處跟人說,我媽找了個好對象,有四套房……現在呢?現在成了笑話!”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是我的女兒嗎?

      那個小時候拉著我的手,說“媽媽我最愛你”的女兒?

      “雨馨,”我開口,“你就這么在意別人的看法?”

      她愣住了,眼淚掛在臉上。

      “我……”她張了張嘴,“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我笑了,“你是為你自己好吧?怕丟臉,怕被人笑話。”

      “媽!你怎么能這么說!”

      “我說錯了嗎?”我看著她,“從我去相親,你就一直催,催我領證,催我把租金拿到手。你真是為我好嗎?還是為了那點租金?”

      楊雨馨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

      彭皓宇扶住她:“阿姨,雨馨也是擔心你。”

      “我知道。”我拎起箱子,“所以我謝謝你們。”

      我拉著箱子往外走。

      “媽!”楊雨馨沖過來,擋在門口,“你去哪兒?”

      “回家。”

      “不行!”她張開手臂,“今天不說清楚,你不能走!”

      “說什么?”我停下來,“說我怎么被騙的?說我多傻?還是說你多委屈?”

      她盯著我,眼睛里全是血絲。

      我們就這樣對峙著,在門口。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了。

      黑暗里,只有我們粗重的呼吸聲。

      最后,彭皓宇走過來。

      “阿姨,今天太晚了,你先去我們那兒住一晚吧。”

      “不用,我回自己家。”

      “媽!”楊雨馨哭喊著,“你非要這樣嗎?非要跟我鬧翻嗎?”

      我沒說話,拉著箱子,從她身邊擠過去。

      箱子輪子在樓梯上磕磕碰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楊雨馨在樓上喊:“媽!你會后悔的!”

      我沒回頭。

      走到一樓,推開單元門。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割。

      我拉著箱子,走在空曠的小區里。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鋪在地上。

      走到小區門口,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四樓那個窗戶亮著燈,是楊雨馨他們還在那兒。

      我看了一會兒,轉身繼續走。

      公交站還有最后一班車。

      我上了車,車上只有我一個人。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車開動了,窗外的燈火快速后退。

      像一場夢,醒了,就什么都沒了。

      回到家,已經是深夜。

      打開門,屋里一股霉味。

      三個月沒住人,灰塵積了厚厚一層。

      我沒開燈,摸著黑走到沙發旁,坐下。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塊白。

      我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直到手機響了。

      是謝金寶。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來。

      “秀珍,”他聲音很啞,“我對不起你。”

      “那兩萬……我會還你的。”他說,“我找到工作了,看倉庫,一個月兩千。我慢慢還,一定還。”

      “不用了。”我說。

      “要還的。”他哽咽著,“秀珍,我這輩子沒欠過誰錢,欠你的,我一定要還。”

      電話那頭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他好像在馬路上。

      “你在哪兒?”我問。

      “沒事,我有地方住。”他說,“秀珍,你保重身體。你胃不好,少吃涼的。”

      我鼻子一酸。

      “你也是。”

      “嗯。”他頓了頓,“秀珍,再見。”

      我握著手機,聽著忙音。

      嘟嘟嘟,一聲,兩聲,三聲。

      像心跳,慢慢停止。

      10

      我在自己家住了三天。

      楊雨馨沒來電話,也沒來敲門。

      第三天下午,彭皓宇來了。

      他拎著一袋水果,站在門口,有點局促。

      “阿姨,雨馨讓我來看看你。”

      我讓他進來。

      屋子收拾過了,但還是很冷清。

      “阿姨,雨馨她……就是脾氣急。”彭皓宇把水果放在桌上,“她其實是擔心你。”

      “我知道。”我給他倒了杯水。

      彭皓宇接過水,沒喝,拿在手里轉著。

      “謝金寶那邊……報警了嗎?”

      “沒有。”

      “為什么不報?”他看著我,“阿姨,這是詐騙,可以立案的。”

      “立案了又能怎樣?”我問,“把他抓起來?他七十歲了,關進去,死在里頭?”

      彭皓宇不說話了。

      “皓宇,”我坐下來,“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但這件事,讓我自己處理吧。”

      他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那兩萬塊錢……”

      “算了。”我說,“就當買個教訓。”

      他嘆了口氣,站起來。

      “阿姨,那你保重。有事給我打電話。”

      他走了,輕輕的關門聲。

      我又是一個人了。

      日子回到從前。

      早起,買菜,做飯,吃飯,看電視,睡覺。

      日復一日。

      有時候我會想起謝金寶。

      想起他搓手的動作,想起他做的紅燒魚,想起他蹲在地上哭的樣子。

      想起他說:我就是想有個人,陪陪我。

      一個月后,楊雨馨來了。

      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媽。”她站在門口,聲音很小。

      我讓她進來。

      她走到沙發旁坐下,低著頭。

      “媽,對不起。”

      “我不該那么說你。”她聲音哽咽,“我只是……只是太著急了。”

      “我知道。”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媽,你搬來跟我們一起住吧。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不用,我習慣了。”

      “媽……”

      “雨馨,”我打斷她,“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最后點點頭。

      “那你有事一定要打電話。”

      她走了,腳步聲很輕。

      我走到陽臺上,看著樓下。

      她上車前,抬頭往上看了一眼。

      我們隔著四層樓,對視了幾秒。

      她揮了揮手,上車走了。

      車開遠了,消失在街角。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天過去,冬天來了。

      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派出所打來的。

      “請問是丁秀珍嗎?”

      “我是。”

      “謝金寶你認識嗎?”

      我心臟猛地一跳。

      “認識。”

      “他去世了。”民警說,“昨天晚上,突發腦溢血。我們在他手機里找到你的電話,你是他親屬嗎?”

      雪落在窗臺上,薄薄的一層,很快化了。

      “我不是。”我說。

      “那他還有其他親屬嗎?”

      “那他的后事……”

      “我來處理吧。”我說。

      民警說了殯儀館的地址。

      我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

      窗外雪花紛飛,一片一片,很安靜。

      我去銀行取了兩萬塊錢,用報紙包好。

      然后去了殯儀館。

      謝金寶躺在冷柜里,臉上蓋著白布。

      工作人員拉開抽屜時,冷氣冒出來,白茫茫的。

      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最后掀開白布一角。

      他的臉很安詳,眼睛閉著,像睡著了。

      只是頭發全白了,白得像外面的雪。

      “他留了封信給你。”民警遞過來一個信封。

      牛皮紙信封,很舊,邊角都磨毛了。

      我接過來,沒馬上打開。

      謝金寶的后事很簡單。

      火化,骨灰裝進盒子里。

      沒有告別儀式,沒有花圈,沒有哭聲。

      只有我一個人,站在殯儀館門口,抱著骨灰盒。

      骨灰盒很輕,輕得不像裝著一個七十歲的人。

      民警說,謝金寶租的那個小單間,月底到期。

      房東催了幾次,發現人沒了,才報的警。

      “他東西不多,就幾件衣服,一些日用品。”民警說,“還有這封信,放在枕頭底下。”

      我抱著骨灰盒,坐公交回家。

      雪還在下,公交車上人很少。

      我從后視鏡里看到自己的臉,蒼白,憔悴。

      像老了十歲。

      回到家,我把骨灰盒放在餐桌上。

      然后打開那封信。

      信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橫線格,字寫得很大,歪歪扭扭。

      秀珍:對不起。

      這輩子,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那兩萬塊錢,我沒還上。

      我找了份看倉庫的活兒,干了一個月,老板說我不中用,辭了。

      我又去撿廢品,一天能賺十幾塊。

      我算過,照這樣,得撿四五年才能還清。

      可我撿不動了。

      這幾天頭暈得厲害,走路都晃。

      我可能快不行了。

      秀珍,我不是壞人。

      我就是太孤單了。

      孤單怕了。

      騙你,是我這輩子做得最錯的事。

      我不求你原諒。

      只求你別恨我。

      骨灰別留,撒了就行。

      我住的地方,抽屜里有個鐵盒,里面有點東西,給你。

      算是……一點心意。

      金寶

      信很短,就一頁紙。

      我翻過來,背面寫著一個地址。

      城郊的城中村,門牌號很模糊。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第二天,我按地址找過去。

      那是片待拆遷的棚戶區,房子低矮,巷子狹窄。

      謝金寶租的單間在一棟三層樓的頂樓。

      樓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墻壁斑駁,貼滿了小廣告。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聽說我是來收拾遺物的,很爽快地開了門。

      “老謝人不錯,就是命苦。”她嘆氣,“上月房租還沒交呢,算了,人都沒了。”

      屋子很小,不到十平米。

      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一個塑料衣柜。

      桌子上擺著個搪瓷缸,里面還有半缸冷水。

      床上的被子很薄,補了好幾塊補丁。

      我打開抽屜,里面有個生銹的鐵盒。

      打開鐵盒,里面有幾樣東西。

      一張黑白照片,年輕時的謝金寶和一個女人,應該是他妻子。

      照片背面寫著:1975年,結婚紀念。

      一張存折,余額三塊二毛。

      還有一張紙,疊得整整齊齊。

      我打開,是一份手寫的清單。

      日期,金額,用途。

      最上面一行寫著:欠秀珍兩萬元。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月×日,收廢品賣得十八元。

      ×月×日,撿瓶子賣得十二元。

      ×月×日,幫人搬東西得三十元。

      每一筆都記著,最多的一筆五十元,最少的一筆五元。

      最后加起來:三百六十七元。

      離兩萬還差得很遠。

      清單最下面,有一行字,字跡很抖:秀珍,對不起,我只能還這么多了。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鐵盒蓋上,放進包里。

      屋子里再沒什么值錢的東西。

      幾件舊衣服,我疊好,裝進袋子。

      一個舊收音機,電池已經漏液了。

      還有一些零碎,紐扣,針線,半管牙膏。

      收拾完,我站在屋子中央,環顧四周。

      這么小的屋子,這么舊的東西。

      這就是謝金寶真實的生活。

      他在這里住了多少年?

      每天回到這里,面對四堵墻,是什么感覺?

      我不敢想。

      我拎著袋子下樓。

      房東在門口等著。

      “收拾好了?”

      “這些東西你要嗎?不要我扔了。”

      “我要。”我說。

      她點點頭,沒再多問。

      我走到巷子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棟三層小樓在雪中靜立,破敗,蒼老。

      像謝金寶的一生。

      回到家,我把骨灰盒從餐桌上拿下來,放在書架上。

      和暖水瓶、全家福照片擺在一起。

      然后我打開鐵盒,拿出那張清單。

      看了很久,最后打開燃氣灶。

      藍色的火苗竄起來,舔著紙的邊緣。

      紙慢慢卷曲,變黑,化成灰燼。

      灰燼落在灶臺上,輕輕一吹,就散了。

      雪停了,陽光從云層里透出來。

      照在窗戶上,亮晶晶的。

      我走到陽臺上,看著外面。

      樓下那棵銀杏樹,葉子全掉光了,枝干光禿禿的。

      可我知道,春天來了,它還會發芽。

      還會長出新的葉子,綠油油的。

      在風里嘩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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