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代凝聚態物理的宏偉版圖中,尋找并調控全新的量子物態始終是核心課題。2026年初,發表于 《Nature》 的重磅論文 《Observation of a superfluid-to-insulator transition of bilayer excitons》 標志著該領域的一個里程碑。由哥倫比亞大學的 Cory Dean 教授、德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的 Jia Li 教授及其團隊合作完成的這項研究,首次在二維半導體異質結中清晰地觀測到了雙層激子的量子相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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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研究背景:激子的“兩棲”屬性
激子(Exciton) 是半導體中電子和空穴通過庫侖吸引力結合而成的準粒子。由于電子和空穴都是費米子,它們結合而成的激子在整體上表現為玻色子。
物理學家長期以來一直預言,如果能將激子的壽命延長并冷卻到極低溫度,它們應當能像液氦一樣發生玻色-愛因斯坦凝聚(BEC),展現出無粘性的超流性。然而,普通材料中的激子極易湮滅(復合),壽命極短。為了攻克這一難題,研究團隊采用了層間空間分離的設計:將電子限制在原子級薄的一層材料中,而空穴則位于另一層。這種“異地戀”式的排布極大延長了激子的壽命,為觀察量子相變提供了時間窗口。
二、 實驗架構:原子級“三明治”
該實驗基于二維過渡金屬硫族化合物構建的莫爾超晶格。其核心結構可以類比為一個精密的“量子三明治”:
- 雙層WSe?或MoSe?:作為激子寄存的場所。
- 六方氮化硼(hBN)隔層:作為超薄的絕緣屏障,防止電子和空穴直接相撞湮滅,但允許它們產生強烈的電偶極矩相互作用。
- 石墨烯門電極:用于精確調節載流子濃度,實現從稀薄流體到稠密固體的連續跨越。
三、 核心發現:從“完美流動”到“絕對靜止”
論文最引人注目的部分在于描述了系統如何在兩種截然不同的量子狀態之間進行相變:
1. 超流態的涌現 (The Superfluid Phase)
在特定密度下,層間激子形成了相干態。實驗通過反向電流輸運(Counter-flow transport)測量發現,系統的層間阻力幾乎降為零。這意味著激子流體在沒有能量損耗的情況下穿越了晶格。這不僅是超流性的直接證據,也是量子相干性在宏觀尺度上的體現。
2. 絕緣態的轉變 (The Insulator Phase)
隨著激子密度的增加或層間耦合強度的調整,系統經歷了一個劇烈的臨界點。原本自由流動的超流體突然“凍結”成了絕緣體。
- 物理本質:這種絕緣態被認為是量子固體(Quantum Solid)或莫特絕緣體(Mott Insulator)的一種形式。由于激子之間強烈的偶極-偶極排斥力,它們在空間中被迫有序排列,形成了鎖定的晶格結構。
- 相變特征:實驗記錄了電導率和壓縮率在臨界點附近的非連續跳變,清晰地定義了這一量子相變的邊界。
四、 科學意義與未來影響
這篇論文之所以能登上《Nature》,其意義遠超出了實驗本身:
- 量子模擬的新平臺:該系統成為了研究玻色子關聯效應的理想“實驗室”。相比于昂貴且復雜的超冷原子光晶格,這種固態芯片系統更易于集成和長時間觀測。
- 超低功耗電子學:超流態意味著電子-空穴對的無損輸運。如果能在更高溫度下實現這一效應,未來的邏輯器件將幾乎不產生熱耗散。
- 多體物理的突破:實驗中觀察到的相變細節挑戰并完善了現有的強關聯電子理論,特別是在處理具有長程相互作用的玻色子系統時。
五、 結語
《Observation of a superfluid-to-insulator transition of bilayer excitons》不僅是一項精湛的實驗藝術,更是人類對微觀粒子調控能力的一次質變。它告訴我們,通過巧妙的設計,我們可以讓微觀粒子在固體芯片中跳起協同的量子華爾茲,也可以讓它們瞬間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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