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世界里,觀測為什么會導致“波函數”坍縮?簡單回答就三個字: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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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不要因為這三個字就轉身離開,甚至開始“罵街”。
對于量子力學,科學家們不知道的太多了,不僅僅有波函數坍縮。從量子糾纏的“超距作用”到量子隧穿的“穿墻術”,從疊加態的詭異存在到量子測量的不可預測性,量子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藏著人類尚未破解的謎團。
但是對于波函數坍縮,科學家們目前了解的程度比普通人要更多、更清楚——他們雖然不知道“為什么會坍縮”,卻清楚“坍縮會發生什么”“如何描述坍縮”,更清楚這個看似簡單的現象,背后牽扯著量子力學的整個理論根基,甚至關乎人類對“現實”本身的定義。
量子力學,本來就是一個完全違背我們傳統認知的學科。
我們生活在一個宏觀世界里,在這里,萬物皆有確定的狀態:桌子就在墻角,蘋果會落地,汽車有明確的速度和位置,哪怕我們不去看它、不去關注它,它的存在和狀態也不會發生改變。
這種“客觀現實獨立于觀測者”的認知,早已深深烙印在我們的思維里,成為我們理解世界的底層邏輯。但量子世界的規則,卻徹底打破了這套邏輯——微觀粒子的行為,完全超出了我們的想象,甚至超出了我們的語言描述能力。
雖然人類對量子力學的探索已經有一百多年的歷史,從1900年普朗克提出量子假說,揭開量子時代的序幕,到愛因斯坦提出光量子理論,玻爾建立原子的量子模型,海森堡提出不確定性原理,薛定諤寫下量子力學的核心方程,再到后來量子糾纏、量子隧穿等現象的發現,人類一步步搭建起量子力學的理論框架,并用它解釋了無數宏觀世界無法解釋的物理現象,推動了半導體、激光、量子通信、量子計算等一系列革命性技術的發展。
但至今,我們都無法弄清楚量子力學的底層邏輯到底是什么——我們知道它“有用”,知道它能精準預測微觀粒子的運動規律和觀測結果,卻不知道它“為什么是這樣”,不知道量子世界的本質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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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世界里的微觀粒子,與我們平時看到的宏觀物體的行為特征有本質不同。
最核心的區別,就在于“不確定性”:我們并不能同時描述出微觀粒子準確的位置和速度信息,這不是因為我們的觀測儀器不夠精密,也不是因為我們的測量方法不夠先進,而是微觀粒子本身就不具備同時確定的位置和速度——這就是海森堡不確定性原理的核心內容。
我們只能用概率去描述微觀粒子的狀態,而這種概率并非“我們不知道所以用概率代替”,而是微觀粒子本身就處于一種“概率疊加”的狀態。我們可以用概率波來描述這種狀態,而這里的概率波,其實就是波函數。
很多人對波函數存在誤解,認為它是一種“真實存在的波”,就像水波、聲波一樣,可以被我們直接觀測到。
但實際上,波函數是一種抽象的數學工具,它本身并不能被直接觀測,我們能觀測到的,只是波函數所描述的量子態在觀測后呈現出的具體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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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力學中有很多基本公設,這些公設就像數學中的公理一樣,不需要被證明,是構建整個量子力學理論框架的基礎,它們可以用來完備地描述微觀粒子的運動狀態。而波函數,就是這些公設中最核心的概念之一——它可以完全定義微觀粒子的所有運動狀態,也就是量子態。簡單來說,只要知道了一個微觀粒子的波函數,我們就可以知道這個粒子所有可能的狀態,以及觀測到這些狀態的概率。
而研究微觀粒子的量子態時,不可避免地要進行觀測——畢竟,科學研究的本質就是通過觀測來獲取信息、驗證理論。
也就是說,當我們觀測量子系統時,到底會看到什么樣的結果?我們觀測微觀粒子的行為時,會觀測到微觀粒子的速度、位置、角動量、能量等各種信息,這些信息統稱起來,就是微觀粒子的量子態信息。
但問題就出在這里:當我們沒有觀測的時候,微觀粒子處于一種“疊加態”,它的波函數是連續的、確定的,遵循著薛定諤方程不斷演化;可一旦我們進行觀測,這種連續的波函數就會瞬間“坍縮”,從無數種可能的疊加態,變成一種確定的、單一的狀態——這就是波函數坍縮。
其實,量子力學就是圍繞兩大核心問題展開的,這兩大問題貫穿了量子力學的整個發展歷程,也正是這兩大問題,催生了波函數坍縮這一關鍵公設。
第一,在某個給定的初始狀態基礎上,我們該如何預測未來某個時刻微觀粒子的量子態?換句話說,微觀粒子的量子態是如何隨時間演化的?
第二,對某個系統的量子態進行觀測,我們會得到什么樣的結果?或者說,得到某種特定結果的概率有多大?
第一個問題,其實就是量子系統的演化問題;而第二個問題,就是量子測量的觀測問題。在目前的量子力學理論框架里,這兩個問題都有一個約定好的公設來回答,這兩個公設分別是:薛定諤方程和玻恩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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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公設可以把上面兩個公設緊緊結合在一起,彌補兩者之間的“斷層”,那就是我們今天討論的重點:波函數坍縮。
如果沒有波函數坍縮,薛定諤方程所描述的“連續演化”,與玻恩規則所描述的“離散觀測結果”,就會陷入無法調和的矛盾之中——薛定諤方程告訴我們,量子態會一直處于連續的疊加態,而玻恩規則告訴我們,觀測結果只能是單一的、確定的本征值,波函數坍縮,就是連接這兩種狀態的橋梁。
下面,我們就來具體講述一下這三個公設,搞清楚它們各自的作用,以及波函數坍縮在其中的核心地位。
首先是薛定諤方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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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方程是由奧地利物理學家薛定諤在1926年提出的,它是量子力學中最核心、最基礎的方程,沒有之一。從數學形式上看,薛定諤方程分為含時方程和定態方程,含時方程描述的是量子態隨時間的演化過程,定態方程則描述的是量子態處于穩定狀態時的特征。這個方程看起來并不復雜,但其公式中的符號并不是我們熟悉的宏觀物理量——比如波函數本身就是一個復數,我們無法直接感知復數的物理意義,只能通過它的模的平方,來獲取微觀粒子處于某個狀態的概率。
其實,我們沒有必要深入理解薛定諤方程的具體推導過程和數學細節,只需要知道它的地位和作用就足夠了。
薛定諤方程在量子世界的地位,就相當于牛頓第二定律在經典物理學中的地位一樣——牛頓第二定律(F=ma)是描述宏觀物體運動規律的核心方程,它告訴我們,宏觀物體的加速度與所受的合外力成正比,與物體的質量成反比,通過這個方程,我們可以精準預測宏觀物體的運動軌跡和狀態變化。
而薛定諤方程,就是量子世界的“牛頓第二定律”,它是量子力學的基石,用來描述微觀粒子的運動規律,具體來講,就是描述微觀粒子的“波函數”是如何隨時間變化的——這個波函數的波包形狀是什么樣,傳播速度和振幅又是怎樣,不同時刻的波函數之間存在怎樣的關聯,等等。
更重要的是,薛定諤方程所描述的波函數演化,是連續的、確定的、可逆的。也就是說,只要我們知道了初始時刻的波函數,通過薛定諤方程,我們就可以精準地計算出未來任何一個時刻的波函數,這個過程就像宏觀世界中,我們通過牛頓第二定律預測物體的運動軌跡一樣,是完全確定的。但這里有一個關鍵前提:這個連續、確定的演化,只發生在“沒有觀測”的情況下。一旦進行觀測,這種連續的演化就會被打破,波函數就會發生坍縮——這也是薛定諤方程與波函數坍縮之間最核心的關聯與區別。
第二個公設,玻恩規則。該規則是由德國物理學家馬克斯·玻恩在1926年提出的,它解決了“觀測結果如何確定”的問題,也為波函數賦予了物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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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玻恩提出這個規則之前,物理學家們對波函數的物理意義爭論不休:薛定諤認為,波函數是一種真實存在的“物質波”,微觀粒子就是波的集合;而海森堡、玻爾等人則認為,波函數只是一種描述微觀粒子狀態的數學工具。直到玻恩提出玻恩規則,才最終統一了這一爭論——波函數本身并不是真實的物質,它的核心作用是描述微觀粒子處于某個狀態的概率。
玻恩規則具體表明,所謂的“波函數”并不是我們能直接看到的物理實體,我們看到的只是某個“可觀測量”——比如微觀粒子的位置、速度、能量等。而每個可觀測量,都對應著一系列的“本征態”和“本征值”:所謂“本征態”,就是微觀粒子在被觀測時,能夠呈現出確定結果的量子態;而“本征值”,就是這個確定的觀測結果。簡單來說,當我們觀測量子系統時,得到的結果,一定是這個可觀測量所對應的本征值中的其中之一,不可能出現超出本征值范圍的結果。
舉個例子,我們觀測一個電子的自旋狀態,電子的自旋可觀測量,對應的本征態只有兩種:自旋向上和自旋向下,對應的本征值也只有兩個。
這就意味著,無論我們怎么觀測,得到的結果只能是“自旋向上”或“自旋向下”,不可能出現“既向上又向下”“一半向上一半向下”的結果——這就是玻恩規則的核心內容。而本征值往往都是離散的,不是連續的,這也是“量子”一詞的由來——“量子”的本意就是“離散的、不可分割的最小單位”,微觀粒子的可觀測量(如能量、自旋)只能取離散的本征值,而不能取連續的值,這也是量子世界與宏觀世界的重要區別之一。
那么問題來了:觀測結果會是哪一個本征值呢?是由什么決定的?答案是:由微觀粒子的量子態與本征態之間的“重疊程度”決定的。通俗來講就是,每個本征值都對應一個本征態,而微觀粒子的量子態(由波函數描述),可以看作是所有本征態的“疊加”——就像把不同顏色的光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新的顏色。而量子態與每個本征態之間,會存在一個“夾角”,這個夾角就決定了觀測到該本征態對應本征值的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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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夾角為零時,也就意味著本征態正好與量子態完全重合,此時我們的觀測就一定會得到這個本征態對應的本征值,這個概率就是100%;當夾角不為零時,概率就會小于100%,夾角越大,概率就越小;如果夾角為90度,量子態與本征態完全垂直,那么觀測到這個本征值的概率就為零。
比如,一個電子的量子態是“自旋向上”和“自旋向下”的等概率疊加,那么它與“自旋向上”本征態的夾角和與“自旋向下”本征態的夾角相等,觀測到兩種結果的概率就都是50%。這就是玻恩規則的核心邏輯——它告訴我們,觀測結果的概率的,是由波函數的疊加狀態決定的。
第三個公設,就是波函數坍縮。這個坍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為什么會發生坍縮呢?這正是量子力學中最詭異、最具爭議的問題,也是我們今天討論的核心。
按照我們的傳統觀念,任何觀測行為都只是“反映”出客觀存在的某個狀態,而且這個狀態是獨立于觀測者、獨立于觀測行為的——比如,我們看到桌子在墻角,并不是因為我們“看”了它,它才在墻角,而是它本身就在墻角,我們的觀測只是確認了這一事實。但波函數坍縮這個公設,卻徹底顛覆了這種認知:當我們觀測時,得到的任何結果,其實都不是“客觀存在的狀態”,而是系統的量子態在觀測的瞬間,恰好突變為該結果對應的本征態。這句話聽起來很抽象,我們可以從兩個層面來理解。
第一,波函數坍縮與觀測行為密切相關,它并不會獨立于觀測而發生。也就是說,在沒有觀測的時候,波函數會按照薛定諤方程連續、確定地演化,微觀粒子處于所有可能狀態的疊加態;只有當我們進行觀測的瞬間,波函數才會突然坍縮,疊加態消失,只剩下一個確定的本征態。如果我們停止觀測,波函數又會重新按照薛定諤方程開始連續演化,再次進入疊加態。這就意味著,觀測行為本身,就是觸發波函數坍縮的關鍵因素——沒有觀測,就沒有坍縮。
第二,波函數坍縮看起來與薛定諤方程是相悖的。薛定諤方程描述的波函數演化是連續的、確定的、可逆的,而波函數坍縮是突發的、隨機的、不可逆的——它不是一個連續的過程,而是在觀測瞬間發生的“突變”;它的結果是隨機的,我們無法預測坍縮會得到哪個本征態,只能通過玻恩規則預測概率;而且一旦坍縮發生,就無法逆轉,我們再也無法回到原來的疊加態。這種“矛盾”,也成為了量子力學詮釋的核心爭議點——為什么同一個量子系統,在沒有觀測和有觀測時,會遵循兩種完全不同的演化規則?
這里有一個常見的誤解:很多人認為,波函數坍縮是哥本哈根學派(由玻爾、海森堡等人創立)提出來的,但實際上,“波函數坍縮”這一概念,是由匈牙利裔美國物理學家馮·諾依曼在1932年首先提出來的。哥本哈根學派雖然強調了觀測的重要性,提出了“觀測會影響量子態”的觀點,但并沒有明確提出“坍縮”這一概念;而馮·諾依曼在其著作《量子力學的數學基礎》中,首次明確提出了波函數坍縮的概念,將其作為量子力學的基本公設之一,用來解釋量子測量過程中“連續演化”與“離散結果”之間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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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函數坍縮最奇怪、最讓人難以接受的地方在于,它的發生是“瞬間的、隨機的”,而且與觀測者密切相關。當我們不做任何事、不進行觀測時,波函數滿足薛定諤方程,是連續的、確定的,我們可以精準預測它在任何時刻的狀態;但是當我們觀測的一瞬間,它就會發生隨機變化,這個變化在瞬間完成,沒有中間過程,而且變化的結果,與我們的觀測對象、觀測方式都有很大關系。
這其實說明了我們的觀測行為,會給量子系統帶來兩點本質性的變化:一,我們觀測時,會為系統“設定”一系列有關本征態的選項——也就是我們想要觀測的可觀測量所對應的所有本征態;二,量子態會從所有這些選項中,“隨機選擇”其中之一,作為觀測結果,而這個選擇的概率,由玻恩規則決定。
這就很奇怪了,讓人很難接受。
其實,如果說“觀測結果是由觀測方式和手段決定的”,還比較容易讓人理解——畢竟在宏觀世界里,我們的觀測方式也會影響觀測結果(比如用不同的儀器測量同一個物體的長度,可能會有微小的誤差);但如果說“量子系統的演化結果,同樣是由觀測方式和手段決定的”,就很難讓人接受了——這意味著,量子系統的狀態,并不是客觀存在的,而是由觀測者的觀測行為“創造”出來的。而這,也是波函數坍縮最讓人難以接受、最具爭議的一點。
很多科普文中會這樣解釋波函數坍縮:認為人類的任何觀測行為,都不可避免地會對量子系統產生干擾,比如我們要觀測一個電子的位置,就需要用光子去照射它,而光子與電子的相互作用,會改變電子的運動狀態,所以觀測行為當然會改變系統的狀態,導致波函數坍縮。
這種解釋看起來很合理,也很容易讓人接受,畢竟這種解釋的思維模式,更符合我們對宏觀世界的認知——就像我們用手去摸一個滾燙的杯子,手的溫度會影響杯子的溫度,我們的觀測行為也會干擾被觀測的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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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實際上,這種解釋是不嚴謹的,甚至可以說是錯誤的。
為什么這樣說?
因為如果說“觀測行為干擾了量子系統的狀態”,就隱含了一個前提:在觀測之前,量子系統已經有某個確定的狀態了,只是我們的觀測行為,把這個確定的狀態給改變了。但量子力學的基本原理表明,“觀測行為改變了量子狀態”,并不是“干擾了已有的確定狀態”,而是“創造了一個新的確定狀態”——在觀測之前,量子系統并不存在任何確定的狀態,它處于所有可能狀態的疊加態,是觀測行為,讓它從疊加態坍縮為一個確定的狀態。這兩者之間,有著本質的區別,也正是這一區別,導致了“觀測干擾論”的錯誤。
同時,貝爾實驗也從實驗層面,否定了“觀測行為干擾量子系統”的觀點。貝爾實驗是由物理學家約翰·貝爾在1964年提出的,其核心目的是驗證“隱變量理論”是否成立,同時也間接證明了量子世界的“非定域性”。貝爾實驗的結果表明,在滿足定域性(即任何信號的傳播速度都不能超過光速)的基礎上,量子系統不可能存在某個確定的、獨立于觀測的狀態——也就是說,在觀測之前,量子系統確實處于疊加態,而不是一個確定的狀態,因此“觀測行為干擾了量子系統”的觀點,是不成立的。
說白了,量子力學中的基本公設,比如說“觀測”“坍縮”等概念,都是“原生的”。
什么意思呢?我們可以把這些概念理解為公理——公理是數學、物理學中最基本的存在,不需要任何解釋,也無法被證明,它是構建整個理論體系的基礎。言外之意,就連我們自認為最熟悉的“觀測”,其實我們都不知道它的本質是什么。何為“觀測”?是人類的意識造就了觀測結果,進而導致波函數坍縮嗎?亦或只是單純的物理過程,與意識無關?
其實,我們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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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人困惑的是,所謂的“量子態”,其實只是人們對觀測結果做出預測的工具罷了——它并不是微觀粒子本身的“真實狀態”,只是我們用來描述微觀粒子、預測觀測結果的數學模型;而“波函數坍縮”,也只是這個工具在使用過程中的某個環節——當我們進行觀測時,這個工具就會“切換模式”,從“描述疊加態”切換到“給出確定結果”。我們知道,“坍縮”的概念確實有用,它能完美解釋觀測結果的確定性,能連接薛定諤方程和玻恩規則,能讓量子力學的理論框架變得自洽,但除此之外,我們對它的本質一無所知。
物理學家馮·諾依曼,曾努力試圖將“坍縮”這個神秘的概念和過程,用某種確定的物理過程消除掉——他希望能證明,波函數坍縮并不是一個獨立的公設,而是可以通過薛定諤方程推導出來的物理過程,從而解決量子力學中“兩種演化規則”的矛盾。但不管他怎么努力,最終都發現,波函數坍縮是無法消除的。
這是因為,根據薛定諤方程可以推導出,當量子系統與觀測者(或觀測儀器)之間發生物理作用時,量子系統和觀測者會形成一個更大的量子系統,這個更大的量子系統的波函數,依然會按照薛定諤方程連續演化,所有的疊加態都會被保留下來——也就是說,從整個大系統的角度來看,并沒有發生坍縮,疊加態依然存在。但是,我們作為觀測者,最終看到的觀測結果,卻是單一的、確定的,而不是疊加態。
這就產生了一個矛盾:大系統的波函數沒有坍縮,為什么我們觀測到的結果卻是坍縮后的確定狀態?
馮·諾依曼通過對“觀測過程”的詳細分析,最終也只能消除其中的物理部分——也就是量子系統與觀測儀器之間的相互作用,這些相互作用都可以用薛定諤方程來描述。但那些不能消除的部分,他將其定義為“非物理部分”,說白了,就是“觀測者的意識”。馮·諾依曼就此也表明了自己的觀點:波函數坍縮,或許真的與觀測者的意識有關——正是觀測者的意識,觸發了波函數的坍縮,讓疊加態變成了確定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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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意識可能導致波函數坍縮”這一觀點的由來,也引發了后來關于“意識與量子力學”的無數爭論。
網絡上,很多人在討論“意識與坍縮”之間的關系時,總是會振振有詞地說“觀測行為是純粹的物理過程,與意識沒有任何關系”,其實這種觀點,并沒有完全理解馮·諾依曼的意圖。馮·諾依曼并不是說“意識一定能導致波函數坍縮”,而是說,在現有量子力學的框架下,想要解釋波函數坍縮,就無法回避“意識”這個非物理因素——如果我們強行將觀測行為定義為純粹的物理過程,就會導致量子力學的理論體系出現漏洞,變得不完備。
當然,這并非說明“意識一定就與坍縮有關”,只能說明“觀測行為大概率不是純粹的物理過程”。因為如果觀測是純粹的物理過程,就意味著量子力學并不完備——為什么這樣講?
因為在量子力學中,觀測過程是作為公理被定義的,而任何一個完備的物理理論,都需要對其核心概念和過程做出詳細、具體的描述,而不是用“公理”來敷衍。公理說白了就是假設,是我們暫時無法證明、只能接受的前提,但一個完備的理論,不應該把最核心的觀測過程,僅僅當作一個假設來處理。而如今,量子力學強行把觀測行為以公理的形式定義,其實已經表明了量子力學本身,就無法描述觀測這種物理過程——它只能告訴我們“觀測會導致坍縮”,卻無法告訴我們“觀測為什么會導致坍縮”“觀測的物理本質是什么”。
對此,哥本哈根學派給出了自己的解釋:我們并不能直接獲取微觀粒子的運動狀態,量子力學描述的,并不是量子系統本身的物理變化過程,而是人類對量子系統認知的更新過程。這也是所謂的“認知論波函數”觀點——波函數并不是微觀粒子的真實狀態,而是我們對微觀粒子狀態的“認知”,當我們進行觀測時,我們的認知得到了更新,波函數也就隨之坍縮,從“不確定的認知”變成“確定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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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本哈根學派據此認為,所謂的“獨立于人類認知的系統客觀狀態”,是沒有意義的。微觀世界與我們所在的經典宏觀世界截然不同,量子態只適用于微觀世界,而宏觀世界則遵循經典物理學的規則。當微觀粒子通過經典儀器,把相關信息傳遞給觀測者的過程中,一定會在某個節點“坍縮”為經典狀態——也就是說,坍縮的本質,是量子系統與經典系統相互作用的結果,是微觀世界向宏觀世界過渡的必然過程。
哥本哈根詮釋的核心,就是“放棄對客觀現實的追求”,轉而關注“觀測到的物理現象”——它認為,我們不需要去糾結“量子世界的本質是什么”,只需要關注“我們觀測到了什么”“如何預測觀測結果”,這就足夠了。
與“認知論波函數”對應的,是“本體論波函數”觀點。該觀點認為,所謂的量子態,完全是微觀粒子的物理狀態,波函數描述的,也是微觀粒子真實的物理過程,而不是人們的認知過程。但這種觀點,就意味著“疊加態是真實的物理現實狀態”——也就是說,微觀粒子真的可以同時處于多個狀態,比如同時在兩個不同的地方,同時具有兩個不同的速度。這種看似詭異的結論,由此就會引申出“多世界理論”(也叫平行宇宙理論)。
多世界理論是由物理學家休·埃弗萊特在1957年提出的,該理論認為,現實世界本身就是多重的,就像量子世界里的疊加態那樣。當我們進行觀測時,波函數并沒有發生坍縮,而是整個宇宙分裂成了多個平行宇宙——在每個平行宇宙中,量子系統都處于一個不同的本征態,我們只是恰好處于其中一個平行宇宙中,只能觀測到這個宇宙中的結果。簡單來說,當我們觀測一個處于“自旋向上”和“自旋向下”疊加態的電子時,宇宙會分裂成兩個:一個宇宙中,電子自旋向上;另一個宇宙中,電子自旋向下,而我們只能感知到其中一個宇宙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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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既然多世界理論反對認知論波函數,認為波函數是真實的物理狀態,那就意味著它一定會把觀測過程當做純粹的物理過程,也就需要對“波函數坍縮”做出物理解釋。但直到目前,多世界理論也沒有給出突破性的解釋——它雖然回避了“坍縮”的概念,用“宇宙分裂”來替代,但“宇宙分裂”本身,也是一個無法被驗證、無法被解釋的神秘過程,而且它還帶來了更多的問題:平行宇宙之間是否會相互影響?我們如何證明其他平行宇宙的存在?這些問題,至今都沒有答案。
除了這兩種詮釋之外,還有一種解釋,就是“隱變量解釋”。該解釋的核心觀點是,承認波函數的預測結果是正確的,但認為所謂的“波函數”,也只是對更深層現實的描述罷了,并非微觀粒子的本質體現。在波函數背后,還存在著一些我們尚未發現的“隱變量”,這些隱變量決定了微觀粒子的狀態,也決定了觀測結果——也就是說,微觀粒子的狀態其實是確定的,我們之所以認為它是不確定的,只是因為我們還沒有發現這些隱變量。
這種觀點,其實是愛因斯坦等人所支持的——愛因斯坦始終不接受量子力學的“不確定性”,他認為“上帝不會擲骰子”,量子世界的不確定性,只是因為我們的認知還不夠全面,沒有發現背后的隱變量。但后來的貝爾實驗,以及后續的一系列實驗,都表明了隱變量一定是非定域的——也就是說,隱變量的作用速度可以超過光速,這與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光速是宇宙中最快的速度)發生了矛盾。因此,隱變量解釋在實驗層面被否定了,如今已經不再被主流科學界認可。
總結這三種主流觀點,其實就是對“物理現實”的三種不同理解:
第一種觀點,也就是哥本哈根詮釋認為,物理現實其實是沒有意義的,我們更應該關注物理現象——量子力學描述的不是客觀現實,而是我們對客觀現象的認知,觀測行為創造了觀測結果,沒有觀測,就沒有確定的結果。
第二種觀點,也就是多世界理論認為,所謂的物理現實是多重的,并不依賴于我們的主觀觀測——波函數沒有坍縮,宇宙只是不斷分裂出平行宇宙,每個平行宇宙都有一個確定的現實,我們只是其中一個宇宙的觀測者。
第三種觀點,也就是隱變量解釋認為,所謂的物理現實背后一定存在某種隱變量,是單一的、確定的——微觀粒子的狀態本身是確定的,不確定性只是因為我們沒有發現隱變量,這種觀點雖然符合我們的直覺,但已經被實驗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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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為什么哥本哈根學派提出的“認知論波函數”會被主流科學界接受和認可——不是說哥本哈根詮釋一定是對的,而是目前為止,沒有其他任何一種詮釋,能比哥本哈根詮釋更好地詮釋詭異的量子力學,能更自洽地解釋波函數坍縮、疊加態、觀測等核心問題。哥本哈根詮釋的優勢,在于它“務實”——它不糾結于量子世界的本質,只關注觀測結果和預測,這種務實的態度,讓它成為了量子力學的主流詮釋,也成為了科學家們研究量子世界的基礎。
最后,我們來解釋一下,為什么開頭我會說“科學家們比我們想象的要清楚很多”——其實這多虧了量子糾纏和退相干理論的發展。這兩個理論,雖然沒有從根本上解決波函數坍縮的本質問題,但卻讓我們對觀測過程、對量子系統與環境的相互作用,有了更深入的理解,也澄清了很多之前的誤解。
量子糾纏就不過多闡述了,它是指兩個或多個微觀粒子之間,存在一種超距的、瞬時的關聯——無論這兩個粒子相距多遠,哪怕是相隔億萬光年,一個粒子的狀態發生變化,另一個粒子的狀態也會瞬間發生相應的變化,這種關聯無法用經典物理學的理論來解釋,也是量子力學最詭異的現象之一。之前我們已經對量子糾纏做過詳細的講述,這里就不再展開,重點提一下退相干理論。
其實,網絡上很多人對退相干理論有誤解,總會認為它是一種量子力學詮釋,和哥本哈根詮釋、多世界理論一樣,是對量子世界本質的一種解釋。但實際上,退相干理論并不是一種詮釋,它只是在量子力學的現有框架內,對觀測過程做出的一種詳細分析和補充——它沒有否定波函數坍縮,也沒有提出新的量子力學規則,只是解釋了“為什么我們觀測不到疊加態”,解釋了量子系統如何從疊加態過渡到經典態。
退相干理論的核心觀點是:量子系統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會與周圍的環境發生相互作用,這種相互作用會導致量子系統的疊加態逐漸消失,失去相干性——這就是“退相干”。簡單來說,當我們進行觀測時,觀測者、觀測儀器和量子系統,都會與周圍的環境(比如空氣分子、光子等)發生糾纏,形成一個更大的量子系統。在這個大系統中,量子系統的疊加態會與環境的狀態相互糾纏,導致疊加態被“掩蓋”,我們無法再觀測到疊加態,只能觀測到一個確定的經典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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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退相干理論告訴我們,并不是說觀測行為對量子系統造成了干擾,而是觀測者本身、觀測儀器,以及量子系統,都會與環境發生糾纏,觀測者不再獨立于系統之外,不再有獨立的明確定義,而是與系統、與環境融為一體了。我們之所以觀測不到疊加態,是因為疊加態已經與環境的狀態糾纏在一起,變得無法區分,最終呈現出經典的、確定的狀態——這也解釋了為什么我們在宏觀世界里,從來不會看到“既死又活的貓”(薛定諤的貓思想實驗),也不會看到“同時在兩個地方的物體”。
不過,對于退相干理論,有兩個核心問題需要解釋,而它只能回答其中一個,無法回答另一個。
第一,為什么觀測的結果總是確定的?為什么我們不能看到“同時在兩個不同地方”的微觀粒子,或者說看到“既死又活”的貓?對于這個問題,退相干理論給出了明確的答案:因為量子系統與環境發生了退相干,疊加態被掩蓋,最終呈現出確定的經典狀態,所以我們觀測到的結果都是確定的。
第二,為什么觀測行為總會產生某個特定結果?而這個結果產生的概率,是由玻恩規則決定的呢?對于這個問題,退相干理論無法回答——它只能解釋“為什么結果是確定的”,卻無法解釋“為什么是這個結果,而不是那個結果”,也無法解釋“結果的概率為什么遵循玻恩規則”。這意味著,第二個問題本身,終究還是要用量子力學的詮釋來回答——無論是哥本哈根詮釋,還是多世界理論,都需要對這個問題給出自己的解釋。
包括哥本哈根詮釋在內的所有詮釋,在回答第二個問題時,都會回答“過程就是坍縮”——觀測行為觸發了波函數坍縮,坍縮的結果是隨機的,概率由玻恩規則決定。但這個坍縮過程,仍舊顯得很神秘——我們不知道它為什么會發生,不知道它發生的具體機制,不知道它為什么是隨機的,也不知道它與觀測者的意識到底有沒有關系。
而多世界理論則認為,觀測行為并不會只產生一個特定結果,所有的結果都會保留——在不同的平行宇宙中,會出現不同的觀測結果,但我們只能觀測到自己所在的這個平行宇宙中的結果,所以我們會覺得結果是確定的、單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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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解釋,雖然回避了坍縮的神秘性,但也帶來了新的神秘性——平行宇宙的存在,至今無法被驗證,也無法被觀測到,只能停留在理論層面。
真相到底是什么?波函數坍縮的本質到底是什么?觀測行為到底是不是純粹的物理過程?意識到底與坍縮有沒有關系?這些問題,目前仍舊存在巨大的爭議。但其實,有爭議就對了,有爭議才正常,沒有爭議反而不正常——因為直到目前為止,也沒有任何人真的了解量子力學,沒有任何人能徹底揭開量子世界的神秘面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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