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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大地歸來的第一縷詩行》
這立春,原不是莽撞的闖入者。在北斗七星的斗柄,悄然指向寅位時,它已在穹蒼之外,排演了千萬年的儀式。當日頭行至黃經三百一十五度的刻度上,那一道來自宇宙深處的、金線般的暖令,便精準地,落在人間最敏感的神經末梢——一片殘雪的消融,一脈凍土的松軟,或是一根枯枝上,那米粒大小、幾乎要用信念去觀的芽苞之上。這便是“立”了,是《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那個莊重的宣告:“立,建始也。” 它不是一場喧囂的加冕,而是一句氣音般的起誓,一個萬物于混沌中,同時睜開了惺忪睡眼的瞬間。于是,春,便這樣立住了腳跟,像一個剛學會站立的嬰孩,帶著搖搖晃晃的、卻無可置疑的生機。
天地間的訊息,總是一候一候,細膩地遞送來的。第一候,東風解凍。風變了,不再是那割面的、干燥的北風,而是從東方海隅跋涉而來的、濕潤的信使。它拂過冰封的河面,那堅硬的琉璃甲胄,便發出極細微的、瓔珞般的脆響,裂出蛛網般綿密的紋路。冰與水,在此刻失去了決然的界限,交融成一片半透明的、蕩漾的玉。寒氣被絲絲抽走,化作肉眼看不見的、上升的白煙,仿佛大地在呵出最后一口凜冽的、銀色的嘆息。第二候,蟄蟲始振。泥土深處,那漫長的沉睡并非死寂。聽,用你全部的靈性去聽——在日光暖透的土壤淺層,有了一星半點的窸窣。那是螻蟻的觸須,第一次試探著叩響春天的門扉;是蚯蚓柔軟的身軀,在溫潤的黑暗中,緩緩舒展一個被凍僵的懶腰。它們的振,不是聲響,而是一種頻率,一種讓整個大地地毯都微微酥麻的、生命的電流。第三候,魚陟負冰。最有詩意的,莫過于此了。河水清冽,上層是未及化盡的、水晶碎片似的薄冰,下層是暗涌的暖流。那沉默了一冬的魚兒,最先感知到陽氣的召喚,從水底的幽谷,悄然向上游弋。它們的脊背,輕輕地、偶或地,觸到那層脆薄的冰殼,便仿佛馱著一片玲瓏的、會流動的星光,在透亮的水中悠然前行。這幅“魚陟負冰”圖,是天地間最靜默又最靈動的宣告:溫暖,正從最深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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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精微的物候,是先民與自然締約的密語,更催生了人間煙火里,最虔誠也最歡悅的應答。那應答,便化作南北山河間,一幅幅異彩紛呈的“迎春圖”。
在北方,尤其是在王氣與煙火交織的北京城,迎春是落在舌尖上的一場盛典,名曰“咬春”。這名字何等氣魄!仿佛要用牙齒的力道,將那抽象的、微茫的春意,牢牢地、實在地咬住。立春的清晨,哪怕寒意仍料峭,老字號的飯莊里已是暖香氤氳。一張張春餅,如宣紙般雪白,薄可透光,柔韌地疊在青花瓷盤里,等待著包裹一個嶄新的春天。醬肘子閃著琥珀色的油光,炒合菜匯聚了豆芽的脆、韭菜的辛、粉絲的滑與蛋皮的香。食客們鄭重地攤開薄餅,如展開一幅冊頁,將各色菜肴與甜面醬——卷攏,最后“咔嚓”一口,咬下滿嘴的豐腴與生機。席間,必有一碟脆生生的青蘿卜,老人們說,“咬得草根斷,則百事可做”。那清冽微辣的汁水在口中迸開,霎時滌蕩了冬日的滯重,仿佛真的將殘冬的尾巴,一口咬斷在了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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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西南黔東南的深山里,侗鄉的春訊,是由蘆笙與歌舞承載的。我曾有幸,在一個名為宰蕩的寨子里,見過那畢生難忘的“春牛舞”。那不是鞭打泥牛的古禮遺存,而是一場全寨參與的、生命的狂歡。天色微熹,蘆笙渾厚悠長的聲音便漫過梯田,震落了吊腳樓瓦檐上的霜花。兩位健碩的后生鉆進竹篾與土布扎成的“春牛”腹中,那牛眼靈動,犄角昂揚,隨著鼓點搖頭擺尾,憨態可掬。寨老扮演的“農人”扶著木犁,做出耕耘的模樣,春牛則時而溫馴,時而頑皮,與“農人”逗趣,引得圍觀的多耶(侗族姑娘)與臘漢(侗族小伙)笑聲如清泉般濺開。歌舞的漩渦越來越大,所有人都卷入其中,仿佛不是在表演春耕,而是整個寨子,連同周邊的山巒、林木與溪流,都在用盡全力,將春天從沉睡的地脈里“舞”出來,“喚” 醒來。那份虔誠的喜悅,與天地共鳴,比任何莊嚴的祭典都更接近生命的本真。
這南北的風俗,一如峻拔的松,一如婉約的柳,姿態各異,根脈卻都深扎在同一條文化的河床里——那便是對時序的敬畏,對土地的眷戀,對“一年之計在于春”這古老訓諭的身體力行。自周代起,天子便需率三公九卿,于東郊迎春,祭祀青帝句芒,行籍田之禮,為天下蒼生作稼穡的表率。漢唐的百官要著青衣,立青幡,將一座城染成希望的色澤;宋代的皇帝則會賜下“春盤”,將春日的鮮蔬與宮廷的恩澤,一同分饗臣子。官家的禮制與民間的歡慶,如同經緯交織,共同編就了立春這幅綿延千年的錦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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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的筆墨,則為這錦繡繡上了最靈動的紋樣。他們捕捉的,是立春那欲說還休的靦腆與力量。白居易看見的是“柳色早黃淺,水文新綠微”,那“淺”與“微”,是春天小心翼翼的試筆。張栻吟出“律回歲晚冰霜少,春到人間草木知”,草木的“知”,是一種先于人類的、古老的靈覺。而我最愛的,是那份在立春時節,于困頓中勃發的清醒。杜甫在顛沛流離中,對著“春日春盤細生菜”,忽而“憶兩京梅發時”,家國之思與身世之慨,都凝在那一口未曾咬下的春味里。東坡老人貶謫海南,卻在“春幡春勝”的熱鬧里,被一陣春風吹醒了酒意,揮毫寫下“不似天涯,卷起楊花似雪花”。他將蠻荒之地的楊花,看作了故鄉的雪,這何嘗不是以心靈的“立春”,對抗著環境的“嚴冬”?詩人的敏感,使他們成為了大地最細微脈動的記錄者,他們的詩句,便是穿越時空而來的、另一形態的“物候”。
行筆至此,窗外的天色,已從鴿灰轉為淡淡的蟹殼青。我恍然覺得,我們解析立春,又何嘗不是在解析自身生命里,那些周而復始的“開始”?它教導我們察覺,察覺東風第一縷轉向的溫柔,察覺內心凍土下,蟄伏夢想那最初的“振”。它鼓勵我們行動,如“咬春”般果決地告別過往,如“鞭春”般驅策怠惰,為新的耕耘備好鋒利的犁鏵。它更賦予我們希望的哲學——真正的希望,并非在萬物繁盛時才到來,恰是在冰雪未消、寒意猶存時,那一點篤定的、向暖的信念,便已“立”在了天地與心頭。
這便是立春了。它不是一個日子,而是一種姿態,一種趨勢,一首由宇宙起頭、萬物和聲、人間作賦的、永恒的開篇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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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手記:這篇散文的創作,我始于對“立春”這一節氣多重意蘊的著迷。動筆前,我廣泛涉獵了古籍釋義、天文溯源、民俗記錄與詩詞詠嘆。我試圖避開平鋪直敘的說明,而是將“立春三候”作為文章的文法骨架,將南北民俗(北京的“咬春”與黔東南的“春牛舞”)作為對比鮮明的血肉,將歷史典故與詩人詠嘆作為貫穿脈絡的氣息,層層編織。
在語言上,我用大量通感與意象化的描述(如“冰與水……交融成一片半透明的、蕩漾的玉”,“生命的電流”),將科學的物候轉化可感的審美體驗。在敘述民俗時,我刻意融入了個人化的觀察視角與現場感(如老北京的飯莊與侗鄉的笙歌),讓厚重的文化“活”在具體的情景與溫度中,以期喚起讀者身臨其境的共鳴與悠遠的情思。
哲思結語:立春,歸根結底,是中國哲學“天人合一”理念在時間刻度上最精妙的落款。它告訴我們,宏大的輪回始于最微末的征兆,個體的生命節律當與宇宙的呼吸同頻。它不承諾即時繁花,卻以絕對的信念,宣告冬天統治的終結。在一切似乎仍被嚴寒包裹的時刻,它樹立起一個關于溫暖、生長與繁盛的無可辯駁的誓言。這是我們文明里最寶貴的智慧:在絕對的沉寂中聆聽躁動,在未形的混沌中看見秩序,并永遠敢于在歲寒之時,為下一個盎然的季節,舉行最早、也最虔誠的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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