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奈特》感動我的地方

林黎

有了史蒂文·斯皮爾伯格和薩姆·門德斯作為制片人的背書，對趙婷的新作《哈姆奈特》自然多了幾分期待。

2025年感恩節前很長的一段時間，每部正片前都有《哈姆奈特》的預告片，不得不說，這部電影的氣質和其他同期上檔的影片迥然不同，但我自己對影片的期待始終是在故事層面的。看完電影后，除了被擊中之外，還有一種莫名的釋懷。

影片改編自瑪姬·歐法洛2020年出版的同名暢銷小說。小說虛構了莎士比亞創作《哈姆雷特》的前史，建構了藝術家與生活之間的關系。沒有看過原小說，也不知道電影對原著小說改編了多少，不敢妄加評論。但必須肯定的是電影《哈姆奈特》作為一個獨立的作品，的確是一個風格化、導演個人標簽明顯的創作。

《哈姆奈特》的故事從威廉·莎士比亞和Agnes相遇開始。他們一見鐘情、結婚生子，后來莎士比亞在Agnes的鼓勵下，逃離原生家庭，去倫敦闖蕩，發展自己的戲劇事業。疫情來襲，他們的小兒子哈姆奈特不幸離世。

電影片名正是他們唯一兒子的名字。莎士比亞在痛失愛子之后，創作了后來經久流傳的悲劇《哈姆雷特》。話劇在倫敦首演時，莎士比亞自己以幽靈的形象出演了亡父一角。Agnes在觀看演出之后，走出了喪子之痛，也原諒了丈夫的不顧而去。這聽起來似乎并不是一個不可一世，或者說是撕心裂肺的愛情故事。

這不是一部關于愛情的電影，至少不只是愛情，更多的是關于生命體驗和女性的成長。女性，作為女兒、妻子、母親，面對生命的不同階段有著迥異的人生體驗。導演并沒有花太多的筆墨在莎士比亞和Agnes的愛情和婚姻生活中，而是讓Agnes一直處于婚姻中的單身狀態，甚至莎士比亞去倫敦尋找機會，也是妻子Agnes鼓勵的。他們盡管愛得濃烈，但又保持了獨立、且疏離的生活狀態。

開篇的第一個大全景鏡頭極為驚艷。身著大紅色的Agnes蜷縮草地上，大樹林立、郁郁蔥蔥的森林將她包裹起來，她身后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像樹洞，也像時光隧道。她像極了躺在母親子宮里的嬰兒一般，靜謐、舒適。

這就是生命最初的樣子。作為影片的起點，導演建立了生命與自然的關系，原始但不粗糙，廣袤但不荒涼，濃烈但不油膩。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處。幾乎是同一場景中，Agnes在此生下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

她獨自一個人，拼盡全力，沒有任何輔助手段，只靠著作為女性和母親自己那不可估量的力量生下小孩，「為母則剛」也不足以形容這種爆發力。還好導演采用有全景的長鏡頭表現，沒有強烈「參與感」，讓這一過程自然、流暢的發生、發展。雖然鏡頭保持著克制和冷靜，但Agnes是被大地和自然包裹，和寵愛著。

之所以說這是一部妥妥的大女主的電影，因為幾乎是Agnes一個人詮釋了生命的誕生、成長和消失。她獨自體會著擁有生命的幸福，和失去生命的無所適從。導演幾乎淡化了男性的參與感，無論是生命的締造、成長，甚至失去。如果我們視開篇為Agnes自己的誕生，那么到了原始感極強的生下第一個女兒之后，她作為女性的注腳開始豐富起來，女性、母親、女兒。而雙胞胎的誕生，則讓Agnes深深的感覺到生命的來之不易。

我曾有些不理解導演如此專注于表現Agnes生雙胞胎時的情景。不可否認，女兒的「死而復生」確是值得濃墨重彩，篇幅之長超過了夫妻的相遇和相愛。相對于Agnes誕下第一胎的順利，第二胎曲折了不少。

這一次，在幾位女性長者陪伴下，在家中生產雙胞胎。女兒微弱到似有若無的呼吸讓Agnes痛不欲生，唯有緊緊地抱著女兒。母親的愛和體溫，讓女兒漸漸挺了過來。此刻的Agnes一定感受到了生命的細若游絲，和自己的無能為力。

還好，雙胞胎健康、快樂的長大了。莎士比亞偶爾回鄉探望，給Agnes 和孩子們帶來了驚喜，像上帝的饋贈一樣。也是在雙胞胎出生的地方，Agnes失去了她唯一的兒子哈姆奈特。

但雙胞胎的姐姐病入膏肓的時候，哈姆奈特抱著她，希望可以交換健康。他做到了。可當Agnes抱著哈姆奈特，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的時候，卻無法把他從死神那里拽回來。這個曾經讓Agnes幸福的擁有兩個小生命的地方，最后還是讓她失去了其中的一個。

擁有和失去，仿佛就是轉身一瞬間。如果沒有孩子出生時，用大篇幅來表現來之不易，那么當Agnes幾乎是一模一樣的緊緊的抱著，癱坐在地上的動作，失去的撕心裂肺就不會那么悲愴了。我相信觀眾看到哈姆奈特被母親抱著的時候，觀眾知道Agnes是不可能用會同樣的辦法兩次拯救生命的，無論，大家多么不舍哈姆奈特的離去。

導演只用了兩個場景，室外的原始森林，和室內家中的客廳，鋪陳對生命的敘事。用盡全力、仔細呵護才能擁有生命，而失去卻是那么的猝不及防。莎士比亞的痛在于他既沒有見證孩子的出生，也沒有陪伴孩子的成長，連孩子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作為缺席的父親，莎士比亞的悲痛不已，那么對于一直與孩子同呼吸的Agnes而言，她該如何原諒自己呢？

莎士比亞重回倫敦，花了四年的時間寫就了曠世名作《哈姆雷特》。電影中，導演安排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的篇幅在《哈姆雷特》的首演中。不知道這是不是Agnes這些年來第一次離家去倫敦，但是，這顯然是夫妻兩這些年的第一次見面。

Agnes一定是鼓足勇氣才敢于面對丈夫，而莎士比亞依然無言以對。只能化身為哈姆雷特幽靈的父親，涂抹白粉的臉依然掩蓋不住喪子的陰霾。這種靈魂對話的方式，或許是唯一可以告慰他自己的方式。

而觀看演出的Agnes呢？用《光輝歲月》的歌詞形容此刻的她，「歲月把擁有變做失去，疲倦的雙眼帶著期望」。當她主動伸手，握住成年的哈姆雷特，我相信Agnes找到了和自己和解的方式，也找到了用另外一種方式繼續愛著哈姆奈特。影片就定格在此，無需贅言。

孩子一定是上帝派來的天使，會讓我們的人生變得飽滿。哈姆奈特一定是那個天使。同時，他也重塑了Agnes的人生。無論是擁有時的幸福，還是失去時的撕裂，這對于Agnes而言，無疑是一場人生的修行，可以不完美，卻不能停止愛。換個方式愛他人，也換個方式愛自己，才是完整的人生。Agnes的勇敢正在于此，以痛換回破繭成蝶。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導演用閑筆的方式，閃回了Agnes母親的片段。這似乎暗藏了女性如何理解女兒這個身份。每個人生來就是孩子，這是天賦的權利。其實，我們真的懂得如何做父母的孩子嗎？很多時候，當我們真正理解自己作為孩子時候的混不吝，但是是我們做了父母的那一刻開始的。所以，影片中，閃回到Agnes到對母親的懷念，大都安排在成為母親的Agnes的回憶里。

電影語言通常會認為長鏡頭等毫無介入感的表達方式更符合對生活本身的寫照，而特寫鏡頭，剪輯等獨屬于電影的方式都是導演刻意用攝影機表達情感訴求。

正如上文所述，Agnes在森林中生下第一個孩子的場景中，導演幾乎用了長鏡頭、大廣角、全景的方式表現，完整、一鼓作氣的展現了生孩子的過程。觀眾會有一種沉浸感，仿佛就是遠遠的看著一個女性變成一個母親的過程，可以說是非常酣暢淋漓。就算沒有用特寫、跳切等方式來渲染情緒，或者強調某種狀態。

長鏡頭里，人物動作的流暢，和情感的張力，是非常抓人的。安靜的攝影機，遠遠的觀看，讓觀眾會忘了攝影機的存在。這大概也是導演想要的克制與冷靜。

另外一組故意而為之的非同步長鏡頭，是導演對于攝影語言的全新嘗試。當Agnes生下雙胞胎之后，歲月靜好。有一個長鏡頭表現了雙胞胎的房間。這看起來像閣樓一樣，窗下靠墻放著兩張小床。煦暖的陽光安靜的灑進房間里，床上，地板上。

鏡頭就這么靜謐的注視著房間內的擺設，然后慢慢的向右移動，非常的緩慢。而后景中，孩子們在另外一個角落玩耍、交流的聲音傳來。攝影機依然非常緩慢的遙向右邊，似乎非常留戀于孩子們睡覺的場景。這個長鏡頭落幅在孩子們學習、游戲的角落，有書和玩具。

通常，攝影機的運動都是根據人物的動線，或跟拍、或反向運動。此刻，這個鏡頭既沒有完全跟著，也沒有完全不跟，只是速度不同步而已。有點像一個母親，專注于自己當下的心情，就這么看著眼前的東西，耳邊聽著孩子們就好了。多么任性又獨立的媽媽，看著孩子們的房間就已經非常滿足了。

另外一個長鏡頭之前那個鏡頭互為映照。當哈姆奈特離世后，同樣的長鏡頭運鏡又在這個臥室里慢慢搖了一遍，只是背景中孩子們的聲音變了，落幅也沒有搖到孩子們學習、玩耍的地方，而是停在轉角。多么像一個痛苦不堪的母親，都沒有辦法再多看一眼這個曾經充滿了嬉笑的地方。

攝影，代替導演直接、主動的介入到電影中，介入到角色的情緒中，直接表達了對劇中人物的情感觀照，成為另外一個敘事視角。這種方式，一反導演的克制與冷靜，成為如此令人動容的一組鏡頭。

在攝影上，值得一提的是用空間塑造人物的心理狀態。

相對于《無依之地》，導演用大量的廣袤的、開放的平原表現了一個固步自封的社會狀態。《哈姆奈特》中，充滿大地感的空間塑造了割裂和疏離，這就是Agnes的狀態，不算真正的遺世獨立，至少是主動原理喧囂的。

在森林的場景中，盡管是寬廣無垠的森林，但畫面中，參天大樹像一堵墻一樣阻隔了與樹那邊的世界的交流，因而，Agnes被限制這一方天地中。很難說這樣的與世隔離，是Agnes主動為之，還是性格使然。室內的諸多場景中，很少有戲劇性的光線穿透窗戶，強制建立室內、外的聯系。室內的自然光柔和、安靜，營造出遠離塵囂的氣氛。

《哈姆奈特》值得金球獎（2026）頒給它最佳劇情片獎。無論故事是否會有陳詞濫調之嫌，但杰西·巴克利奉上了無以倫比的表演，她的最佳女主角獎杯也是實至名歸。正如杰西·巴克利在采訪中所言，不是在扮演Agnes，而是成為Agnes。

是的，成為Agnes是這個人物的最核心的成長。經歷了愛情的洗禮，親情的痛失之后，Agnes生命的注腳必然豐富了很多，但最重要的是把自己還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