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美玲
位于莫斯科以南的俄羅斯圖拉州首府圖拉,既是重要武器制造基地,也以茶炊和蜜餅聞名,鋼鐵與柔情同時刻進這座城市的肌理。圖拉更為人所知的,是市郊的一座寧靜莊園——托爾斯泰莊園,又稱“亞斯納亞·波利亞納”,意為“明亮的林間空地”,托爾斯泰在此居住近六十載。我在這里參加“列夫·托爾斯泰與世界文學”國際研討會時,有幸與各國學者漫步其中,觸摸文學巨匠遼闊而深邃的精神原鄉。
走進莊園,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波光粼粼的大池塘。池水輕輕晃動,時光仿佛凝固。再抬眼,一條兩側白樺挺立的林蔭道從水畔一路鋪向深綠色的遠方,為游客鋪就一條通往文學深處的長廊。青年時期的托爾斯泰也曾向往過更大的世界,在高加索和塞瓦斯托波爾經歷槍林彈雨,也在圣彼得堡與莫斯科的文學圈中聲名鵲起,然而最終他回到家鄉,回歸亞斯納亞·波利亞納的田園生活。在這個遠離塵世喧囂的靜謐之所,他創作了《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等鴻篇巨制。
莊園內白色的二層小樓布局一如作家生前,室內藏書極為豐富,宛如一座小型圖書館。書桌上紙筆鋪就,仿佛主人在林間散步,隨時會回來把未寫完的“安娜”輕輕喚醒。臥室中,樸實無華的小床邊掛著他鐘愛的俄國農民傳統長衫。
莊園不僅是托爾斯泰的心靈慰藉,也見證了他的探索掙扎和思想蛻變,對貴族生活的譴責和對簡樸生活的追求。晚年時,亞斯納亞·波利亞納總是收到來自世界各地的信件,他接待形形色色的來訪者,無論是記者、鋼琴家,抑或是學者、學生,還是農民、哥薩克,紛紛向他寫信或當面求教,以期得到思想指引。這位從小使用銀質餐具,在法語、德語私塾中長大的伯爵,深諳自己所屬階層的虛偽和痼疾,在晚年穿著農民傳統長衫耕地、補靴,抨擊社會黑暗,呼吁民眾向善。直至與家人反目,他在一個陰冷的冬夜離家出走,在小車站中與世長辭。
大師已去,莊園風貌如舊。順著林蔭道走去,兩旁畫卷一一鋪展:花園與林蔭相依,池水與清風低語,蘋果園里果香四溢,溫室中四季如春。開放的馬廄旁,一匹矯健的棕色馬正低頭吃草,兩只白鵝在一旁悠然踱步。如此美景,也被托爾斯泰寫進《戰爭與和平》中安德烈公爵的家鄉童山。
離莊園不遠的“科茲洛夫·扎謝卡”火車站,與托爾斯泰有著不解之緣。19世紀60年代,火車站隨莫斯科—庫爾斯克鐵路的修建開通。作家生前喜歡乘火車出行,或騎馬來這里收發郵件。列賓、希什金、斯特拉霍夫及莊園的其他客人都曾在這里下車,前往亞斯納亞·波利亞納。
仍在運營的車站外觀和內部保持了百余年前的樣子。站內,一個古老的掛鐘永遠停留在清晨6點30分。俄歷1910年11月9日的這一刻,來自阿斯塔波沃的火車將托爾斯泰的靈柩運抵這里,從四面八方趕來的民眾擠滿站臺和鐵路兩側。人們抬著靈柩將作家送上最后歸程,農民舉著大幅白色亞麻橫幅走在最前面。遵從本人遺囑,托爾斯泰被安葬在莊園樹林中的峽谷邊,綠蔭環繞,沒有任何墓碑或裝飾,與大自然融為一體。
兒時,托爾斯泰的大哥曾對他講述一個“秘密”:在峽谷的老林里埋著一根綠棒,上面寫著“使所有的人免受任何災難的秘密”。托爾斯泰終其一生,都在不斷尋找能給人類帶來幸福的“綠棒”。如今,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仍絡繹不絕地來到圖拉,拜謁作家生活過的莊園,讓鞋底沾上亞斯納亞·波利亞納的泥土,讓呼吸掠過那座樸實無華的墓地,仿佛這樣就能把人類的良知重新揣進胸口,帶回萬里之外仍在跳動的生活。
《 人民日報 》( 2026年02月06日 1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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