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郁靜嫻 范昊天 季覺蘇 蔣雪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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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宜昌市長江珍稀魚類放流點,中華鱘從放流通道滑入長江(攝于2024年)。 鄭家裕攝(影像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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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峽集團長江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科研人員給中華鱘打標(攝于2025年)。 新華社記者 杜子璇攝
頭條看點
中華鱘是地球上最古老的脊椎動物之一,是長江珍稀特有魚類。為了挽救種群數量急劇下降的中華鱘,我國開展人工保種繁育、放流、自然繁殖試驗等。在長江十年禁漁及相應的協同保護體系下,中華鱘跨越江海,開啟新的生命旅程。
梭形身軀在水中穿行,身披大而硬的骨鱗,吻部呈獨特的劍狀……在北京海洋館的國寶中華鱘館,體形碩大的中華鱘吸引游客駐足。
在長江珍稀特有魚類中,中華鱘是特別的存在。生于長江、長于海洋,中華鱘成年后,在茫茫大海中可準確找到長江口,洄游數千公里,返回出生地產卵。作為地球上最古老的脊椎動物之一,1.4億年間,中華鱘與長江結下不解之緣。
受人類活動影響,中華鱘種群數量急劇下降。上世紀80年代以來,為挽救這一物種,從人工保種繁育、放流到自然繁殖試驗,一場跨越江海的保護接力持續進行。在長江十年禁漁及相應的協同保護體系下,古老的中華鱘,怎樣開啟新的生命旅程?
生命的火種代代延續,助中華鱘撐過“瀕危時間”
湖北宜昌,三峽大壩一側,占地5萬多平方米的長江珍稀魚類保育中心內,一條條長約20厘米的黑色魚苗在養殖池內歡快地擺動尾巴。科研人員仔細檢查智能溫控系統運行狀態,逐池監測記錄各項水質指標。
“這些小家伙是去年11月人工培育成功的子三代中華鱘,共計11.2萬尾,目前已健康成活超過兩個月,平均體重突破100克。”三峽集團長江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副主任、中華鱘研究所總工程師姜偉說。
從子二代到子三代,意義非同尋常。
1982年,中華鱘人工繁殖保育工作拉開帷幕。中華鱘性成熟晚,且對環境要求嚴苛,人工繁殖難度很大。經過幾代人攻關,科研人員突破了早期性別鑒定、單雌性繁殖、全基因組測序等關鍵技術,從最初的中華鱘野生親魚,先后獲得子一代、子二代。
近年來,中華鱘人工種群子一代平均年齡已超過17歲,預計在未來7至8年內將逐漸退出繁殖主力。如果不能在它們“退休”前,讓子二代順利接棒繁育出子三代,人工種群將面臨“斷檔”危機。
去年初,“造魚計劃”正式大規模啟動。長江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高級工程師郭柏福介紹,團隊從上千尾成熟子二代群體中優中選優確定親本,精準調控光照、水流、水溫和營養,在水池里復刻野生種群從大海洄游到長江繁育的時空轉換過程,成功誘導子二代的感官體驗,促使其性腺發育成熟,實現人工催產。
“這意味著,不依賴野生群體,中華鱘人工種群可以實現代際的持續生存。在自然生境修復周期較長的情況下,這一物種有更多機會撐過‘瀕危時間’。”姜偉說。
生命的火種由多方守護。目前,全國共有8家中華鱘種源保護基地,共保育中華鱘野生和子一代親本3300尾,每年開展子二代幼魚規模化培育。2021年,子二代雄性中華鱘性成熟并首次進入繁殖序列。伴隨子三代的誕生,中華鱘親魚梯隊進一步完善。
長江禁漁以來,中華鱘入海率提高了約20倍
我國從1984年開始放流中華鱘人工種群,2024年開始,連續兩年放流規模突破100萬尾。對中華鱘人工種群來說,“魚”生之旅,從放流的那一刻才真正開始。
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長江水產研究所研究員杜浩打開一個視頻,畫面中,去年3月28日在宜昌、荊州等地放流的中華鱘,在超聲波監測下呈現出清晰的降河洄游軌跡。受河道彎曲和障礙影響,從放流點到長江口,中華鱘的實際游程超過2000公里。
“長江禁漁前,水下各類網具很多,再加上船只螺旋槳、水質污染等多重因素影響,很多魚到不了長江口。”杜浩說。
現在,情況正在發生變化。利用超聲波遙測、網具監測、環境DNA分析、水聲學探測等技術手段,監測評估發現,去年放流的4至8月齡個體,目前約12.2%通過長江口入海生活,部分還在降河洄游過程中。“這一比例在禁漁前不足1%,現在提高了20倍左右。”杜浩說。
在長江江蘇段,科研人員在靠近岸帶的靜水或微流水區域定點捕撈監測。去年11月初,中國科學院南京地理與湖泊研究所副研究員毛志剛在長江南京監測點連續8天監測捕獲到中華鱘,“這在過去的長江中下游監測中是比較少見的”。
“長江里的魚變大、變多了。”毛志剛發現,流刺網監測中,三四兩重的刀魚占比很高,銅魚等保護物種的數量也相比禁漁前有明顯的增長,說明水域生態環境在逐步改善,漁業資源整體恢復態勢良好。
去年8月31日,一尾放流時4月齡的中華鱘在長江口的東灘水域被實地監測回捕。科研人員根據魚身攜帶的PIT標記“身份證”測量分析,它經過157天成功到達長江口,體長增長了一倍,體重由69克長到了960克。“這表明放流中華鱘能夠適應天然水域,成功攝食生長并順利入海。”杜浩說。這樣的放流幼魚一共監測回捕了109尾,91%的個體體長和體重增長較為明顯。
有意思的是,科研人員還估算出了它們的降河洄游速度——每天大約要“跋涉”10.5公里。“跟4至8月齡幼魚相比,較大規格的中華鱘游得更快,達到每天36公里,通常更早入海。”杜浩說。監測結果也有力證實了這一點:去年放流群體中,361尾超聲波標記的1齡以上中華鱘已有超過60%抵達長江口。
眼下,各中華鱘繁育場已繁育子二代苗種150萬尾,春暖花開之際,新一批幼鱘將踏上長江之旅。“部分子三代中華鱘也將被放流到長江。”姜偉說,屆時它們能長到30厘米左右,增殖放流的效果有望提高。
從長江口到海洋,全生命周期接力守護
上海崇明東灘,江水在這里放慢了腳步。“對中華鱘來說,這里是它們繞不開的生命驛站。”上海市水生野生動植物保護研究中心副主任鄭躍平說,“能不能游到這里,是判斷中華鱘保護有沒有真正起效的一個重要信號。”
中華鱘并不是兇猛的捕食者。它們沒有牙齒,主要依靠一張大口吞食水底活動能力不強的餌料生物。這樣的攝食方式,決定了它們對環境的高度依賴。
監測顯示,幼鱘通常會在長江口停留大約半年,在這里生長、適應,隨后再游向大海。
“如果直接進海,存活率會非常低。”鄭躍平介紹,長江口是淡水、咸淡水和海水交錯的過渡區域,幼鱘在這里,隨著潮汐漲落逐步完成從淡水到海水的滲透壓調節和育肥。完成生理適應的同時,它們在半年里可從“一指長”長到“一臂長”,體重增長幾十倍,甚至上百倍。
科研人員常常把長江口比作中華鱘入海前的“幼兒園”。為了幫助幼鱘茁壯成長,河口修復引入了海洋牧場的方法——一根根竹竿被插入灘涂,人工魚礁被安放在淺水區……隨著藻類附著,貝類、蟹類、小型魚蝦逐漸聚集,幼鱘在河口停留期間,能夠持續攝食、快速生長。
中華鱘一生有80%的時間都在海洋中生活。在這所特殊“幼兒園”的周邊海域,漁民、漁政與科研機構正在共同織就一張保護監測網絡。
去年11月4日凌晨2時左右,江蘇南通如東縣鄰近長江口海域,蘇如漁12089船主謝亞軍在常規收網作業時意外發現,網具中纏繞著一尾體形碩大、形態奇特的魚。
謝亞軍回憶曾收到的識別卡,意識到這可能是中華鱘,第一時間聯系了如東縣農業綜合執法大隊長沙中隊,消息同步傳至江蘇省海洋水產研究所江海洄游生物監測團隊。經檢查,這尾中華鱘全長1.62米,體重45.6斤,估測魚齡在5歲至7歲,狀態良好。當天上午10時許,它即被轉運至如東太陽島外適宜海域,重返浩瀚碧波。
“漁民能迅速辨識中華鱘并上報,是此次事件順利處理的關鍵。”江蘇省海洋水產研究所研究員熊瑛說,這已是團隊2025年以來發現的第八尾中華鱘,也是近年來在監測中遇到的體形最大、年齡最長的個體。在鄭躍平看來,禁捕范圍外,這些漁民的來電是一種積極信號,“說明社會層面的保護意識在提升,也意味著自然水域中還有中華鱘的身影”。
我國已將環境DNA監測、海區誤捕情況納入中華鱘監測網。2025年,浙江杭州灣、舟山海域、江蘇啟東等近海海域共捕獲了59尾中華鱘,均為長江禁漁以來的放流群體。上海海洋大學博士生導師仲霞銘表示,目前對中華鱘在海洋中的洄游路線、關鍵棲息地、索餌場及其所受漁業活動影響等關鍵知識仍存在一些空白,亟待開展系統研究,以填補其海洋生活史的信息缺口,為實施精準有效的保護措施提供科學依據。
致力于恢復自然種群,保護工作正在與時間賽跑
中華鱘保護的終極目標,是通過自然繁衍真正實現野外種群的自我延續。
遺憾的是,這一物種的生存前景仍不容樂觀:2025年到達葛洲壩下的中華鱘繁殖群體數量為11尾,資源量仍處于極低水平,而且已連續8年未監測到自然繁殖活動。
鱘魚自然繁衍遵循的是“廣種薄收”。按照科學測算,每年100萬尾的放流數量,僅相當于3尾野生中華鱘的有效產卵量,對于填補種群缺口來說,只是杯水車薪。
“過去人工繁育保種能力不強,放流的都是1厘米長的‘小水花’,生存能力低。”杜浩說,“當然,魚也不能太大。我們希望經過自然篩選,讓那些體格健壯的幼魚,在‘兒時’的洄游過程中熟悉長江的味道,維持其天然屬性。”
保種、擴繁、多放、建群,依然是值得長期堅持的技術路徑。目前,中華鱘放流的幼魚多控制在4至8月齡,其具有較強的抗捕食、抗環境變化能力,今后還會適當增加大規格個體的放流比例,并開展放流幼魚的營養強化和野化訓練。專家表示,如果每年放流數量逐步增加至500萬尾,持續約18年,野外資源有望恢復至本世紀初的200—300尾。
大批幼鱘入海生長,正是保護工作與時間賽跑的關鍵窗口期。目前,葛洲壩下不到1平方公里的區域,是中華鱘唯一的產卵場。最后的天然“產房”是否還具備功能?為什么成魚有出現卻不產卵?去年秋冬季節,兩場自然繁殖試驗先后在此開展。
一場是“原位播卵孵化試驗”,由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長江水產研究所的科研人員投放在自然水域中的受精卵,有10%順利孵出仔魚,證明了葛洲壩下底質等環境條件仍基本滿足受精卵的孵化要求。“然而,過去10月份水溫就能降到適宜產卵的20攝氏度以下,現在往后推了1個多月,與中華鱘的自然產卵期不相匹配。魚和水溫,二者能否相互適應?我們也在想更多辦法。”杜浩說。
另一場是三峽集團開展的“受控條件下中華鱘自然產卵試驗”。“這是近3年來,我們投入精力最多的一件事情。”姜偉說,通過在淺灘上開挖導流明渠、局部區域推流以及壩下生態調度補流,科研人員在宜昌胭脂壩水域精心搭建了一個人工“產房”,并投放了25尾中華鱘。2025年12月1日至5日,累計監測到三批次中華鱘自然產卵,并在下游水域成功采集到魚卵及自然孵化的魚苗。“這有望為恢復自然種群開辟一條新途徑。”姜偉說。
《中華鱘拯救行動計劃(2015—2030年)》發布;上海市制定中華鱘保護管理條例;2021年建成的宜昌伍家崗長江大橋采用“一跨過江”方案,不在水中建橋墩;滬蘇浙皖四地跨省域聯合執法,打擊非法捕撈……
近年來,農業農村部會同多部門持續健全長江水生生物保護暨長江禁捕工作協調機制,組織長江中下游、東海、黃渤海等水域8省份有關部門加強監測保護,充分發揮科研院校各方力量,共同攻關監測和保護技術,持續加大中華鱘保護科普宣傳。圍繞一個物種,有關制度設計以及跨部門、跨地域的協同,正在凝聚起全社會的保護力量。
跨越江海,中華鱘未來的生命旅程,還在等待自然的回答。
《 人民日報 》( 2026年02月06日 1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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