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屐痕的詩性凝望

（來源：河北日報）

轉自：河北日報

歲月屐痕的詩性凝望

——評東籬散文集《宛如曇花 宛如煙火》

□王 永

在當代漢語寫作領域，詩人散文是一個具有獨特價值的文類。東籬最新散文集《宛如曇花宛如煙火》（花山文藝出版社2025年9月出版），便是這樣一部帶著生命體溫與土地印記的詩人散文。全書分為“葦泊賦”“煤城記”“閱人書”三輯，恰似個人精神史的三部曲，作者將半個世紀以來的歷史記憶、日常生活以及“詩生活”轉化為可供回望與對話的精神文本，字里行間透著深情。

情到深處始動人，這部散文集最打動人心之處是情感真摯、有深度。無論是追憶逝去的親人和詩友，還是為泊里人畫像，抑或書寫東方白鸛的孤獨，他的筆調(diào)絕無煽情，而是在冷靜的白描與克制的敘述中，讓人性的微光自行浮現(xiàn)。尤其是對父親的復雜情感——畏懼、疏離、不解，以及在其病弱與死亡瞬間捕捉到的短暫溫柔與永恒遺憾，寫得尤為真摯、復雜，令人動容。這種情感的復雜性，正是散文的力量所在。

東籬的文字率性質樸、筆隨心走，摒棄虛偽與做作。這種“自由感、平常心、近人情”的話語風度，使其散文充滿溫柔可親的鄰人氣息，同時又不乏幽默。例如《喝茶記》中夫妻日常相互調(diào)侃打趣的和諧場景躍然紙上。他記錄下生活的真實，真實的文字后見得真人。這種坦率和幽默，是歷經(jīng)滄桑后依然保有的一份生活暖意與智慧。

東籬的散文絕非簡單的往事追憶，而是將個人經(jīng)歷置于廣闊的自然、歷史、文化語境中進行觀照與解讀。《拍鳥記》穿插了對鸕鶿、東方白鸛、流蘇鷸等鳥類習性、文化象征的詳盡考據(jù)，甚至引入《詩經(jīng)》等古典詩詞中的鳥類意象，將個人愛好提升為融合自然觀察、科學知識與人文思索的深度寫作。《火車記》中對于貓頭鷹的不同角度的介紹，展現(xiàn)出作者的豐厚學養(yǎng)以及將個體經(jīng)驗與人類知識譜系相連通的努力，極大豐富了作品的思想內(nèi)涵與閱讀趣味。

有學者指出，散文強調(diào)文辭之間的關系意向，是可驗證性的、有背景的生命過程的緩緩展開。它通過直接的穿透進入生命的核心，是維護人們精神性的東西。東籬的散文書寫應和了這種理念。無論是工業(yè)城鎮(zhèn)的變遷、鄉(xiāng)村人物的狡黠，還是親人所受的病痛折磨，他都以真實的筆觸進行記錄與審視，直面生命中的焦慮、分離，實現(xiàn)了“維護人們精神性”的價值。

東籬在散文中大量引用自己的詩歌，如同對記憶進行“雙重曝光”。散文提供的是線性的、充滿細節(jié)與背景的慢鏡頭和長鏡頭。如在追憶父親的篇章中，作者詳盡敘述了父親生病、脾氣暴躁又偶露溫情的漫長歲月，以及將注射盒改作鉛筆盒的辛酸故事。當散文敘事行進到情感濃烈的節(jié)點時，一首相關的詩歌被引入。詩歌并非重復散文內(nèi)容，而是將散文積蓄的情感能量，通過這樣的意象進行詩化的提純與升華。同時，在散文綿密的敘述中，詩歌的插入形成了閱讀效果上的節(jié)奏變化，使文本更加張弛有度。

該書的一個亮點，是鳥類攝影所催生的生態(tài)詩歌意識。這集中體現(xiàn)在《拍鳥記》中對各種鳥類的詩化觀照。在這篇文章最后，東籬將生態(tài)攝影的藝術準則與詩歌創(chuàng)作的審美追求并置對照，絕非閑筆，而是一次深刻的詩學“互喻”。二者具有技藝的相通性——對精準與干凈的極致追求。拍鳥時對光線、角度、瞬間的等待與抉擇，訓練了詩人對意象、細節(jié)和情感爆發(fā)點的精準把控。語言的干凈，如同攝影背景的干凈，都是為了剔除冗余，讓主體本身的力量得以純粹顯現(xiàn)。更重要的是，二者具有精神的同源性——對真實與本真的深切凝視。可以說，拍鳥成為東籬詩歌寫作的另一種練習與延伸，這最終指向一種更為開闊的寫作倫理：詩歌不僅是語言的藝術，更應是一種負責任的觀看之道和存在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