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觀察｜美俄唯一戰略軍控條約失效，風險有多大？

美國與俄羅斯的《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在2月5日到期并失效，該條約是目前美俄之間僅存的最后一份軍控條約。

據新華社2月6日報道，美國總統特朗普5日在社交平臺發文稱，與其延長當天到期的美俄《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更應該著手制定一項“改進且現代化”并能長期有效的新條約。特朗普聲稱，先前由民主黨政府簽署和延長的《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是美國談判達成的“糟糕”協議，并遭到“嚴重違反”。但他沒有就此細說。

俄羅斯外交部4日晚發布聲明稱，2025年9月22日，俄羅斯總統普京公開提出了倡議，建議俄美雙方在《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到期后至少一年內，自愿遵守條約中規定的相應武器數量的上限，但是俄方迄今為止沒有通過雙邊渠道收到美國對俄羅斯倡議的任何正式回應。在此情況下，俄方認為，《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各方不再受條約有關的任何義務和對等聲明的約束，原則上可以自由選擇后續步驟。

美俄擁有全世界90%以上的核武器，限制兩國對戰略核武器的投入有利于維護全球安全和戰略穩定，一旦條約失效，可能加劇核軍備競賽，將對美俄核軍控乃至全球安全態勢造成重大影響。

那么，為何美國遲遲不愿意與俄延長《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美俄唯一戰略軍控條約失效影響有多大？

據新華社2025年7月22日援引《英國防務雜志》的報道，一批美軍B61-12型熱核重力炸彈上周被運至位于英國英格蘭薩福克郡的拉肯希思皇家空軍基地，這是自2008年以來首次在英國本土部署美國核武器

美方對續約不積極的原因何在？

2010年，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和時任俄羅斯總統梅德韋杰夫簽署《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條約在2011年2月5日正式生效，原定有效期10年。2021年，兩國協商延長條約至2026年2月5日。

該條約定全面削減冷戰時期部署的核彈頭與導彈，將各自部署的核彈頭削減至1550枚以下，核導彈發射裝置和可發射核武器的轟炸機等運載工具數量減至800件以下，其中已經部署的核彈頭運載工具數量不得超過700件，并建立相互核查與信息通報機制。

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世界和平與安全研究所研究員張高勝向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介紹說，量化限制疊加透明機制的雙重設計，使得兩個核超級大國得以在可預測的框架內維持戰略穩定，其意義遠超雙邊協議范疇，是冷戰后維持全球核力量平衡的關鍵支柱。

對于《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續約問題，美國態度消極，特朗普2016年在第一任期時認為美俄軍控條約限制自身發展，推動美國退出了《中導條約》《開放天空條約》等軍控條約。在該條約2021年2月5日即將到期前，特朗普反對單純延長條約，表示該條約是奧巴馬政府留下的一筆“糟糕的交易”，并認為該條約是“單邊的”，明顯對俄羅斯更有利。

2021年1月26日，新就任美國總統拜登與俄羅斯總統普京通了電話，確認美俄就延長條約達成一致。隨后兩國完成延長條約有效期協議的相關內部程序，協議有效期隨后延長至2026年2月5日。

特朗普在2025年1月開啟第二任期后對該條約的立場出現了變化。去年7月26日，特朗普明確表態“你肯定不希望這樣的協議到期。我們正在著手解決這個問題。當你取消核限制時，這是一個大問題。”

但這次表態后沒有實際動作。美國國務卿魯比奧此前被問及《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即將終止的問題時，似乎并不急于延長條約，只說特朗普稍后會處理這個問題。

魯比奧的回應顯示美國似乎并不急于延長條約

去年9月，據新華社報道，俄羅斯總統普京在9月22日在俄聯邦安全會議常務委員會議上表示，俄羅斯將在俄美《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到期后一年內繼續遵守該條約規定的核心限制。不過，普京補充稱，俄羅斯將根據對局勢的分析，決定是否維持這些自愿的限制措施。且只有美國采取類似行動、不破壞或違反現有威懾能力平衡的情況下，這一措施才有可能實施。

一位不愿具名的軍控專家向澎湃新聞表示，美國對俄羅斯提議“置之不理”的原因主要有三個：一是續約或者說戰略軍控不是特朗普政府關心的重點，在去年下半年，特朗普才任命了主管裁軍軍控事務的人員，對續約談判的態度也很消極；二是美國內部認為，俄羅斯深陷俄烏沖突，整體實力已經下降，對美國的軍事威脅不是現在美國最關切的；三是特朗普政府想把中國拉進核軍控的談判。

在2月5日中國外交部例行記者會上，有記者就條約失效和美國想把中國納入核軍控談判等問題進行提問。外交部發言人林劍回應表示，中國在核武器問題上歷來采取極其慎重負責的態度。中國一直堅持自衛防御的核戰略，恪守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政策，無條件承諾不對無核武器國家和無核武器區使用或威脅使用核武器。中國始終將核力量維持在國家安全需要的最低水平，無意與任何國家進行軍備競賽。中方一貫主張推進核裁軍必須遵循維護全球戰略穩定和各國安全不受減損的原則。中國的核力量與美俄完全不在一個量級，現階段不會參加核裁軍談判。

關于美俄《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失效的問題，林劍指出，中方對美俄《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到期失效表示遺憾。《條約》對維護全球戰略穩定具有重要意義，國際社會普遍擔心《條約》的失效將對國際核軍控體系和全球的核秩序產生消極影響。中方呼吁美方予以積極回應，以負責任方式處理《條約》的后續安排，早日恢復同俄戰略穩定對話，這也是國際社會的普遍期待。

或引起全球戰略穩定的系統性風險

美俄擁有全世界90%以上的核武器，條約失效，意味著兩國在戰略核武庫規模上將不再受到任何約束。許多專家擔心，隨著雙方加強戰略武器部署，取消核限制可能會加劇軍備競賽。

瑞典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數據顯示，包括戰略與戰術核彈頭在內，2025年，俄羅斯擁有核彈頭4309枚，美國則有3700枚。據美國科學家聯合會統計，美國約有1770枚處于實戰部署狀態，也就是隨時可發射，另有1930枚處于存儲狀態，而俄羅斯約有?1710枚?核彈頭處于實戰部署狀態。

美國或在《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到期后擴大核武庫。據俄羅斯衛星通訊社去年8月報道，美國空軍負責戰略威懾與核一體化的副參謀長安德魯·格巴拉表示，美國在《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到期后可能會擴大核武庫，如果做出相應決定，美空軍會執行命令。

俄羅斯也在密切關注美國核武器領域的動作。據俄羅斯媒體此前報道，普京已下令俄有關部門密切關注美國關于進攻性戰略武器庫的活動。

普京稱當今全球戰略穩定性正在持續下降，其認為蘇美和俄美關于管控核導彈和戰略防御武器的協議體系逐漸被完全拆解——完全放棄《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將對《不擴散核武器條約》的目標產生負面影響。

上述軍控專家告訴澎湃新聞，美俄近年來都加快了核武庫現代化的步伐，這進一步加劇了核困境。目前，美國“三位一體”核力量現代化計劃包括：研制“哨兵”新一代洲際彈道導彈、B-21轟炸機、“哥倫比亞”級新型戰略導彈核潛艇、海基低當量核巡航導彈以及新型戰術核炸彈等。此外，還提出并推進“金穹”導彈防御系統，試圖在進攻和防御兩個方面全面強化美國的戰略威懾力。

白宮2026財年國防預算草案中直接標注的用于核武庫現代化的費用為377億美元。據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此前估計，未來30年美國核武庫的運營和升級總成本將高達1.7萬億美元。

俄羅斯也在積極推進核武庫現代化計劃，通過“薩爾馬特”洲際導彈、“海燕”核動力巡航導彈、“先鋒”高超聲速導彈、“波塞冬”核動力無人潛航器等新型裝備強化二次打擊能力。

俄羅斯公布“波塞冬”核動力無人潛航器

俄羅斯總統普京此前表示，核三位一體過去和現在都是俄羅斯主權的保障，在確保世界力量平衡方面發揮著關鍵作用，需要特別重視。普京指出，俄羅斯不會卷入軍備競賽，但會把核力量維持在必要水平。

長期研究軍備控制的學者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SIPRI）資深研究員司樂如（Lora L Saalman）此前向澎湃新聞分析表示，現在國際軍控形勢挺不樂觀，多個有核國家都在大力發展（核）能力，而且（競爭對手之間）缺乏互信。

分析人士認為，如果美俄遲遲無法在戰略軍控上達成一致，最先導致的后果是雙方不斷增加實戰部署核彈頭數量，投擲工具數量也有可能增加，核軍備競賽愈演愈烈。其他國家也會以此為理由進一步發展軍備甚至發生核擴散，從而導致連鎖反應。目前，日本、韓國以及歐洲、中東的一些無核國家希望通過核分享或是自主開發擁有核武器，從而引起全球戰略穩定的系統性風險。

美國科學家聯合會的科達（Matt Korda）認為，如果美俄未能就延長《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的關鍵條款達成一致，那兩國都可以隨意增加核彈頭。在最極端的情況下，這將使其目前部署的核武庫規模大致翻一番。不過他也表示，鑒于核武器的成本，《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的失效并不一定意味著軍備競賽。

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4日表示，俄美《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失效對于國際和平與安全而言是一個嚴峻時刻。古特雷斯說，《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失效發生在最糟糕的時刻，動用核武器的風險正處于數十年來最高水平。不能因此放棄希望，現在正是重啟進程、建立適合不斷演進的新形勢的軍控機制的契機。

古特雷斯敦促俄美兩國立即重返談判桌，就新的后續框架達成一致，以恢復可核查的限制機制、降低風險并加強全球共同安全。

澎湃新聞記者 謝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