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三年仲夏清晨,海南陵水海風習習,王偉希望小學的操場上飄起了嘹亮的國歌。老舊的擴音器里傳出童稚而堅定的宣誓聲,孩子們在“海空衛士”雕像前敬隊禮。湊近看,雕像基座的鮮花里總有一束特別的白百合,據校工說,每年四月一日,王偉烈士的妻子阮國琴都會帶著花束悄悄來訪。這一幕,把人們的記憶拉回到二十二年前的那個驚心動魄的日子。
二〇〇一年四月一日八時五分,美軍EP-3偵察機闖入我國南海上空,海軍航空兵立即起飛兩架殲-8Ⅱ戰機攔截。隨后,幾秒鐘的擦撞寫下悲壯結局:81192號座機損毀,飛行員王偉跳傘后失聯。十多個晝夜的搜救最終空手而返,海面恢復平靜,海軍卻痛失了一位年僅三十三歲的中校飛行員。那一刻,他的呼號、他的決絕留在電波里,“81192無法返航,你們繼續前進”成了鐵血訣別。
![]()
消息送抵部隊家屬區已是夜深。有人至今記得那天燈光慘白,阮國琴推門而入時,團長的喉結滾動半晌才擠出一句:“出了點情況,你要堅強。”短短幾個字,像利刃劃破寧靜。阮國琴當場暈厥,醒來時握著被汗水浸透的手帕,嘴里反復呢喃著丈夫的呼號。人們才知道,原來她把那幾個數字早已刻進了骨血。
此后不到一個月,中央軍委追授王偉“海空衛士”榮譽稱號,并批準其為烈士。七月,阮國琴穿上了軍裝,被特招入伍,同享少校級待遇。熟悉她的人都清楚,這不是補償,更像一場延續——延續那段屬于藍天的理想。她把悲痛折疊進軍帽,從通信干事干到作戰值班員,再到指揮部門負責人,先后獲三等功一次、海軍先進個人兩次。二〇一四年,她肩上的橄欖綠換成海軍上校軍銜,這一年她四十六歲。
“工作給了活下去的力氣。”戰友憶起她常說的這句話,總會嘆聲“女中丈夫”。可一到夜深,人們也見過她撲在辦公桌上偷偷拭淚。那是思念闖防線的時刻,沒人勸得住。有人好奇,二十余年,何以不再尋常嫁娶?她一句輕聲回應:“他沒回來,我怎能離開。”語氣平淡,卻重如千鈞。
![]()
撫恤金發下來時,她并未給自己添置新房,而是拿出一大筆款子,在王偉曾駐守過的陵水捐建希望小學。遲浩田上將為校園題寫校名,操場中央的王偉銅像佇立至今。二〇〇六年,她又掏出十萬元設立“王偉獎學金”,勉勵孩子們“心中有海,眼里有山河”。師生們至今記得,那一年阮校長把獎狀親手遞給受獎的小男孩時,眼眶含淚卻笑得真誠。
王偉與阮國琴的愛情故事,在戰友們口中帶著傳奇色彩。八十年代末,王偉面對高強度飛行訓練,一度擔心“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耽誤了你怎么辦?”他寫下那封讓人心碎的“訣別信”,故作堅決地畫了一座“王偉之墓”。阮國琴回信只有一句:“放心去飛,琴在,心在。”之后的幾年,兩人靠上百封長信維系感情。信紙泛黃,字跡卻有力,每一頁都像飛機劃過藍天的航跡。
一九九二年盛夏的營區操場,王偉遞過一枚用首發航彈彈殼手工打磨的吊墜,“嫁給我,好嗎?”阮國琴點頭,那年,她二十三歲,他二十四歲。三年后,兒子取名“王子”降生,冬夜里,王偉抱著襁褓輕聲唱《愛琴》:“天涯的盡頭,是你微笑的理由。”屋外濤聲不斷,一家三口在燈下相依。
兒子如今已是海軍工程大學畢業的軍官,常年在艦艇上值更。隊友們見他行事寡言有度,都曉得這位青年骨子里流著飛行員的血。休假回家,他總要陪母親去陵水小學。路上,王子會側耳聽母親講父親的軼事:夜航返場時的指令精準,戰斗起飛前的那聲輕笑,周末給學生示范裝彈時眼睛里透出的光。小伙子只能從回憶里拼湊出父親的模樣,可他一點也不覺得陌生,因為照鏡子時,眉眼分明。
![]()
有人說,阮國琴的堅持近乎固執。旁人勸她“生活還得向前”,她卻總留心天氣預報,打聽南海洋流,“萬一他漂到哪座無人礁,又或者被哪國漁民救起,只是身份受限回不來呢?”這種近似傳奇的信念支撐她把每一天活得有章有法:晨練、點名、批文件、看書、寫日記,夜里聽風聲便想象那是戰機掠海的尾流。
二〇二一年四月一日,王偉離隊二十周年。海軍在南海舉行追思活動,054A型護衛艦拉響長笛,戰友們整齊列隊,向那一方海域敬禮。艙面上,阮國琴把一束白色三角梅投入海中,浪花迅速吞沒花瓣,只剩星星點點的粉白在水面綻放。身旁老兵紅著眼,輕聲道:“老王若在,肯定也想讓咱們快快樂樂。”阮國琴抬頭望天,沒有作聲,碧空里一架殲-11呼嘯而過,拖出白色尾跡,像是一枚寫給英雄的無聲手札。
海南的孩子如今在嶄新的教室里讀書識字,墻上掛著王偉烈士生前駕駛戰機的照片。課堂結束,老師常帶孩子們到跑道舊址參觀,讓他們知道“今天的晴空,是前人用生命換來的”。這些年,南海四周早已建起燈塔、機場、碼頭,遠航的軍艦換裝新一代導彈驅逐艦,天空里多了運-20和殲-20威風凜凜的剪影。許多老飛行員談起王偉,仍會重重一拍扶手:“要是他在,一定飛得比誰都高。”
![]()
時鐘滴答向前,阮國琴的鬢角已見白絲,她卻從不避談往事。多年前寫就的《守望南海——離開王偉的日子》不斷再版,所有版稅悉數捐給老少邊窮地區的孩子們。對她而言,這些字句像信號彈,提醒世人記得那位用生命護海衛疆的青年。有人問:“如果有一天得知真相,您準備好了嗎?”她沉吟片刻,只說:“準備好了,一直都準備著。”話音不重,卻讓采訪者無言以對。
日落時分,陵水港的燈塔準點亮起,海面泛出橘金色的光。王偉希望小學的孩子在操場解散,嬉笑聲隨風遠去。阮國琴把手中殘余的百合花瓣撒向潮水,任海風卷走。海浪周而復始,似乎在輕聲回答:那枚呼號81192的呼救信號,已深埋海底,卻在另一重意義上永不失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