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不能停

文/竹林

（識局微信公共賬號zhijuzk）

又到年底，公司寫字樓的燈大半都熄了，只有會議室還亮著燈。

人力資源總監老張坐在轉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改了七八版的年會策劃方案。

"預算再砍30%。"這是董事長凌晨兩點給他發的信息。

老張嘆了口氣，看向窗外。2025年的冬天格外冷，街上的行人裹著厚羽絨服匆匆走過，就像這一年的經濟形勢——每個人都縮著脖子，誰也不知道春天什么時候來。

"老張，年會還是要開的。"周一早會，董事長的聲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公司再難，士氣不能散。傳統不能斷。"

傳統是什么？公司的年會有兩個鐵律：第一，必須有抽獎；第二，必須吃得好。往年光特等獎就是最新款iPhone，加上海鮮自助和五星級酒店場地，人均消費輕松破千。今年……老張看了一眼預算表，人均只剩兩百塊。

兩百塊開年會？連個像樣的自助餐都不夠。

財務總監小王抱著電腦湊過來："老張，要不今年改改？搞個茶話會，買點零食瓜子，領導講講話就得了。"

"董事長說了，傳統不能斷。"老張揉了揉太陽穴，"得有獎，得有吃，得有熱鬧。"

接下來的三天，老張把辦公室當成了作戰室。他算過賬，如果把場地改在自家辦公室（反正公司剛搬到大平層，會議室夠大），能省一半；如果抽獎獎品改用公司庫存的智能家居產品（清倉貨，成本價都不到三折），又能省一大半；至于餐飲……他盯上了樓下那家剛開業的快餐店，老板是個年輕人，一聽說是公司年會，拍著胸脯說可以給優惠價，還送飲料。

方案報上去，董事長只回了兩個字：通過。

年會那天到了。

沒有紅毯，沒有鮮花，員工們擠在平日里開周會的會議室里。墻上貼著用A4紙打印的"年會不能停"幾個大字，是行政小妹自己P出來的。

主持人是剛轉正的銷售小李，第一次拿麥克風，聲音有點抖："親愛的同事們，今天的主題是——年會不能停！"臺下稀稀拉拉地鼓了幾個掌。

董事長站了起來。他今天沒穿西裝，就套了件加絨衛衣，看起來像個鄰家大叔。他環顧四周，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今年大家都不容易。有的部門裁員了，有的獎金沒了，有的項目黃了。但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但是，我們還站在這里。公司還在，大家還在，這就是最大的勝利。"

臺下突然有人輕輕拍了下手，接著掌聲漸漸響起來。

"今年獎品寒酸，我也知道。"董事長指了指旁邊堆成小山的紙箱子，"都是公司自己的產品，說好聽點是智能家居，說難聽點就是清庫存。不過——"他笑了，"至少大家回家能看看燈亮沒亮，門鎖沒鎖。"

全場哄笑。

抽獎環節，特等獎是智能門鎖。技術部老王抽中了，上臺領獎時激動得手都在抖："我家門剛好壞了，這簡直救了命了！"

一等獎是掃地機器人，被行政部的姑娘抽到了，二等獎是臺燈，三等獎是充電寶……獎品越抽越接地氣，氣氛卻越來越熱。

最搞笑的是后勤部的張哥，抽中了一個智能夜燈，當場就往脖子上一掛，舉著話筒喊："這下晚上加班不怕摸黑了！"臺下笑得前仰后合。

餐飲時間，樓下快餐店的盒飯準時送達。紅燒肉、清炒時蔬、番茄炒蛋，再配上一碗熱騰騰的白米飯。沒有紅酒，沒有牛排，只有家常的味道。

大家端著飯盒，三三兩兩蹲著站著聊開了。銷售部的吐槽客戶難纏，技術部的抱怨產品bug，話題離不開工作，但不知為什么，比往年在五星酒店里端著紅酒杯寒暄，感覺真實得多。

老張縮在角落里啃紅燒肉，突然感覺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頭一看，是董事長。

"老張，辦得不錯。"董事長也端著飯盒，嘴角沾著米飯粒，"比往年那些排場實在多了。"

"就是寒酸了點。"老張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寒酸？"董事長指了指還在熱火朝天聊天的員工們，"你看看他們，有人抱怨嗎？"

老張看過去。有人在笑，有人在鬧，有人在搶最后一塊紅燒肉。沒有一個人面露不悅，沒有一個人因為獎品是庫存而翻白眼。

突然，研發部的幾個人站起來，舉著飯盒喊："年會不能停！明年業績翻倍！"緊接著是銷售部，然后是市場部……越來越多的聲音匯在一起，震得會議室的玻璃都在抖。

"年會不能停！"最后連董事長也舉起了飯盒。

老張的眼眶突然有點熱。他想起剛入行時，那時候經濟好，公司年會動輒包下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獎品動不動就是最新款手機、平板，甚至有過送汽車（使用權）的。可是，除了記住自己沒中獎的失落，他幾乎想不起那些年會的其他細節。

今年呢？張哥掛著夜燈的樣子、老王抱著門鎖激動到發抖的手、行政部姑娘抱著掃地機器人的背影……這些畫面，估計這輩子都忘不了。

散會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員工們三三兩兩離開，有人抱著獎品，有人打著飽嗝，有人說著明年一定好好干。

老張留在最后收拾。他看著空蕩蕩的會議室，突然覺得，所謂的"傳統不能斷"，斷的其實不是抽獎，不是吃好的，甚至不是年會這個形式。

斷的是那種——大家都在一起，扛著事，笑著往前走的感覺。

他打開手機，給董事長發了個消息："明年的預算，我建議也按這個標準來。"

過了兩分鐘，董事長回復："準了。"

老張笑了，關了燈。樓下的快餐店還亮著燈，老板正在收拾桌椅。這個城市，這個冬天，還有很多人在努力著。

年會不能停，日子還得繼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