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聲像嬰兒哭聲，長著九條尾巴，這種妖怪遇見千萬別心軟……

古人記錄妖怪，

最重要的是表達他們的價值觀。

陳連山 · 北京大學(xué)中文系教授

格致論道第71期| 2021年8月28日 北京

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學(xué)中文系教授陳連山。大家可能聽說過《山海經(jīng)》，知道這本書里的妖怪和神獸很多。那么《山海經(jīng)》究竟是什么書？是專門記錄妖怪的志怪小說？還是地理志？

其實地理志和志怪小說這兩個概念是矛盾的。地理志要求真實，志怪小說則是想象的，專門記錄妖怪。接下來，請聽我慢慢道來《山海經(jīng)》的故事。

天書的誕生

《山海經(jīng)》有18卷，分成《山經(jīng)》《海經(jīng)》和《荒經(jīng)以下》三大部分。

《山經(jīng)》有5卷，也叫《五藏山經(jīng)》。它講述了南方、西方、北方、東方和中央地區(qū)的山，又叫五方山脈。這部分基本上就是自然地理志，記錄大自然里的東西。

《海經(jīng)》有8卷，分為《海外四經(jīng)》和《海內(nèi)四經(jīng)》。《荒經(jīng)以下》有5卷，包含4卷的《大荒經(jīng)》，分別是大荒東、大荒南、大荒西和大荒北，還有單獨的一卷叫《海內(nèi)經(jīng)》。

《海經(jīng)》和《荒經(jīng)以下》這兩部分都是記錄了遠方的國家和民族。而且這些地方的人都長得奇奇怪怪的，現(xiàn)實中似乎不可能存在。比如長著一個身子三個頭的人，或者是一個頭三個身子的人，或者是長胳膊的人，或者是長腿的人，總之，是人們想象的遠方民族。這一部分大致屬于人文地理志。是對遠方民族的文化和人種的想象，在現(xiàn)實中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山海經(jīng)》并不好懂，可能有的朋友們買過這本書，買回來之后會發(fā)現(xiàn)看不明白，也就是所謂的天書。

那么，這本書是怎么出現(xiàn)的？《山海經(jīng)》在西周期間出現(xiàn)，從東周到春秋戰(zhàn)國時期也一直在不斷修訂。它的成書時間特別長，所以我說它是周代的著作。

周代的文言文和現(xiàn)在的語言是完全不一樣的，讀起來很難懂。所以《山海經(jīng)》有點像天書，需要我們來進行解釋。

《山海經(jīng)》的基本框架是地理志的框架，從自然地理志到人文地理志。地理志應(yīng)該描述客觀知識，客觀世界存在什么就記錄什么。那《山海經(jīng)》里怎么會有妖怪？妖怪真的存在嗎？這就涉及到古人和今人不一樣的世界觀、宇宙觀和文化。

古人普遍信仰宗教，所以當時很多文化人士就是巫師，他們能夠溝通天地，在神和人之間進行交流。他們看見的世界和我們正常人是不一樣的，用現(xiàn)代醫(yī)學(xué)的觀點來理解，他們會出現(xiàn)幻覺、幻視和幻聽，會看見一些現(xiàn)實不存在的東西，但他覺得自己確實看見了。也就是他們出現(xiàn)了幻覺，可他們自己認為那是真的。

所以，當時那些文化工作者就會把他自己看到的幻象當作真實的東西記錄下來，所以《山海經(jīng)》里有大量的妖怪是很正常的，真實地反映了當時人們看到的世界。因為他們的觀察者、記錄者和科學(xué)家是由巫師擔(dān)任的，所以他們記錄的世界里會有妖怪。

“妖怪”真的存在？

《山海經(jīng)》里也不全都是妖怪，比如“類”。《山海經(jīng)》的第一篇是《南山經(jīng)》，《南山經(jīng)》里有一座山——亶爰之山，這座山上有一個怪獸，名字叫類。它的形狀像貍貓，背上有鬃毛，像下圖中所展示的獅子頭似的。

我們從來沒聽說過類這個名字，古代那套動物命名系統(tǒng)沒有完全傳下來，所以不能確定這個類究竟是哪種動物，從描述字面上理解它是一種妖怪。

《山海經(jīng)》里描述它自為牝牡，牝指母的野獸，牡指公的野獸，它既是公的又是母的，也就是雌雄同體。了解一些動物學(xué)知識的我們就知道，像這種四條腿到處跑的高等動物是不存在雌雄同體的情況的。

而且它的功能更奇怪，書里表述為“食者不妒”，就是吃了類的肉，人就不會嫉妒。不會嫉妒是挺好的，能夠治療心理疾病，但憑什么這么說呢？可能是因為它既是雌的又是雄的，雌雄同體，不用結(jié)婚就能繁殖后代，所以它當然不會產(chǎn)生嫉妒的感情。其實這只是古代的一種類比推理。

科學(xué)家郭郛先生在《山海經(jīng)注證》中認為類就是一種野生動物——大靈貓。怎么確定大靈貓就是類呢？他解釋道，大靈貓的生殖器在外面看著不明顯，分不清是公的還是母的，其實雌雄同體是古人觀察大自然不夠仔細才出現(xiàn)了誤解。

在《山海經(jīng)》的《北山經(jīng)》里提到了一種鳥，身上五色斑斕，還有花紋，它也是自為牝牡的，也就是雌雄同體。但我看了脊椎動物學(xué)的教材發(fā)現(xiàn)，沒有雌雄同體的鳥類。

《北山經(jīng)》中提到它叫做象蛇，有一個特點——其鳴自詨，詨就是叫。說這種鳥很聰明，會叫自己的名字。它會不會也是個妖怪，或者怪鳥？它還很像赤雉，即紅色的雉雞，大概是紅腹錦雞。

這是現(xiàn)代人根據(jù)《山海經(jīng)》的原文畫出的象蛇，看起來很像雉雞。因為它的名字里有大象的象字，所以就畫了這個雉雞長了很長的鼻子，但是這個理解是錯誤的。

之所以叫象蛇，并不是因為它的鼻子長長的像大象，或者它的鼻子長得像蛇。象蛇是它的叫聲，它發(fā)出的叫聲聽起來是“象蛇”，所以人們根據(jù)它的叫聲給它命名為象蛇。

因為古代人們有宗教信仰，他們相信動物有自己的生命和獨立的意志，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所以就說它們是“其鳴自詨”。《山海經(jīng)》里其鳴自詨的動物還有很多，我數(shù)了一下，鳥有十幾種，獸也有十幾種，甚至還有一種魚也是其鳴自詨的，魚也會叫自己名字。

這個象蛇究竟是什么鳥？有兩位科學(xué)家的說法不一樣。第一位科學(xué)家是郭郛先生，他里說象蛇是馬雉，也叫做馬雞。

一般情況下，公的雉雞和母的雉雞差別會很大，雄鳥是色彩斑斕的，雌鳥的顏色會單調(diào)一些。但是馬雞的雄鳥和雌鳥是同色的，所以古人就認為它們雌雄同體。

另一位生物學(xué)家李仕瓊女士，她在一本書里寫道象蛇不是馬雞，應(yīng)該是鵪鶉的一種，叫做斑翅山鶉，這種鳥也是雌雄類似的。

這兩個例子都說明了《山海經(jīng)》的記錄者在觀察自然時并不仔細，出現(xiàn)了一點錯誤。所以，這就導(dǎo)致我們在讀《山海經(jīng)》的時候，如果不認真就會產(chǎn)生誤解，以為那些東西是妖怪。

還有一種動物叫貘，在現(xiàn)在的《山海經(jīng)》里貘已經(jīng)失傳了，因為《山海經(jīng)》在流傳的過程中是抄的，有時候某些內(nèi)容就會遺漏。在唐朝的時候《山海經(jīng)》里還有貘，現(xiàn)在的《山海經(jīng)》里已經(jīng)沒有了。那么，唐朝人看到的《山海經(jīng)》是什么樣子？

白居易是唐代三大詩人之一，他有一篇很短的小文章，叫《貘屏贊》。因為他得了頭疼病，古人治不好，于是就說這是邪病。中邪了怎么辦？驅(qū)邪的方法就是給他做一個小屏風(fēng)，睡覺的時候放在頭周圍。在屏風(fēng)上要畫一只貘，據(jù)說能夠辟邪，所以就叫貘屏。

《山海經(jīng)》的原文是“南方山谷中有獸曰貘。象鼻、犀目、牛尾、虎足。”意思是有一種野獸叫貘，它有大象的鼻子、犀牛的眼睛、牛的尾巴和老虎爪子。四個動物拼成了一個新動物，這太奇怪了，肯定是妖怪。

從字面上看它是妖怪，其實也不是。這是為什么？因為那時候的動物分類學(xué)不太發(fā)達，他們不會使用科學(xué)的術(shù)語來描繪這個動物的樣子，完全是用比喻的方法，用熟悉的東西來比喻沒有見過的，或者很少見的珍稀動物。所以，我們不能通過字面的意思認為它是由幾個動物拼合起來的，這是錯誤的觀點。

下文還寫道“人寢其皮辟瘟，圖其形辟邪”，意思是人睡在貘的皮上就可以消除瘟疫，把它的樣子畫在墻上就能夠辟邪。這個描述準確嗎？我國古代的時候有貘嗎？

喜歡動物的朋友可能在電視節(jié)目里看到過馬來貘、美洲貘，馬來貘在馬來西亞，美洲貘在美洲，我們中國沒有貘。那《山海經(jīng)》里的貘是我們現(xiàn)在所說的貘嗎？

其實中國古代是有貘的，青銅器里有貘。從圖片中可以看到，它的鼻子鼻子長長的，有點像象鼻，描述得比較準確。牛的尾巴短短的，它的尾巴也短短的。它的的眼睛像犀牛的眼睛一樣也很小，腦袋那么大，但眼睛不大。但是“虎足”有問題，青銅器里鑄造出來的貘是蹄子，不是老虎爪子。蹄子意味著它是食草動物，而老虎是食肉動物，有爪子。

所以古代是有貘的，《山海經(jīng)》對貘的描述基本是正確的，只有關(guān)于“虎足”的描述不太準確，其他大體上是準確的。

《山海經(jīng)》里有很多不是妖怪但被誤解為妖怪的東西，這是因為古人的描述不準確，或者被后人誤解了，造成大家以為《山海經(jīng)》里都是妖怪。《山海經(jīng)》里提到的怪的東西很多，但不一定都是妖怪。比如在《南山經(jīng)》里提到的猨翼山上多怪獸、怪魚、怪蛇、怪木。怪木指的就是怪樹，樹有什么好怪的？所以大家也不能一看到怪字就以為這是妖怪。

最早注解《山海經(jīng)》的人叫郭璞，他提到，《山海經(jīng)》里大量的所謂怪獸、怪魚、怪蛇、怪木都是不知道名字的。因為古人的活動范圍有限，到全國各地的山上看到一些奇怪的動物沒有名字，他們就稱作是怪。所以，我們不能看見《山海經(jīng)》有怪字就認為那都是妖怪。

古人價值觀的表達

我再舉一些《山海經(jīng)》里真妖怪的例子。青丘之山上有一種怪獸，“其狀如狐而九尾”，形狀像狐貍，長了九條尾巴。這肯定不是描述錯誤，而是故意的。

為什么要記錄這個妖怪呢？因為其音如嬰兒，它的叫聲像嬰兒的哭聲，人們聽到就會有同情心，想要去照顧孩子。但一去就壞了，會被九尾狐吃掉。它發(fā)出聲音是為了騙人然后把人吃掉，“其音如嬰兒能食人”。古人記錄下來就是為了防止大家被傷害。

還有一種怪羊，它在基山上活動，其實它不叫怪羊，叫做猼訑，只是形狀像羊。請大家注意，下圖中它的臉上是空白的，沒有眼睛。因為它的眼睛沒長在頭上，而是長在后背上，“其目在背”。

不僅眼睛長的位置不對，它還有九條尾巴和四只耳朵。所以這是想象的，或者是巫師們出現(xiàn)幻覺后記錄的一種怪獸。

這種妖怪有什么好處？據(jù)說是“佩之不畏”，佩戴上它的皮毛或者角，人就會變得毫不畏懼，英勇無畏，這能提高人的勇氣。

古人記錄妖怪，最重要的是表達他們的價值觀，從接下來要講的這兩個怪物就能夠看出來。

第一個怪物叫騶虞，在《海內(nèi)經(jīng)》里也叫騶吾。這個野獸的大小像老虎，身上“五采畢具”，即有五種顏色，而且它的尾巴特別長，比身子還長。

據(jù)說騎上騶虞一天能跑一千里，所以就有科學(xué)家解釋它是千里馬。這一條我不接受，馬確實能跑千里，但問題是馬不可能被描述為像老虎，而且古人也是把騶虞畫成像老虎的。

我推測它大概是西伯利亞虎，在中國叫東北虎，這種老虎的個頭比中原的華南虎大很多。大概北方的某個國家逮到了一只西伯利亞虎送到了皇帝的動物園里，把它養(yǎng)在了中原。動物被圈養(yǎng)時間長了之后，它就不吃活食了，只吃切好的肉。

古代描述它有個特點，“不食生物”，即不吃活著的東西，只吃死的。于是古人就相信這種動物有道德，有仁愛之心，舍不得吃有生命的東西。于是，古人就對騶虞很崇拜，想象它能跑一千里，想象它是有仁愛之心的。其實在今天看來，就是因為它被圈養(yǎng)時間長了，喪失了野性，不吃野生的東西了。

結(jié)果，它就被當做是有仁愛之心的道德象征。漢朝的時候皇帝出行的旗幟上不標老虎，也不標龍，而畫一個騶虞。

還有一種有道德的動物，它是一只鳥，叫做鳳皇，這是最古老的鳳凰的寫法。

在《南山經(jīng)》里有個丹穴山，丹穴山上有一只鳥，形態(tài)像仙鶴，身上也是五采而文。它的身上有有五種顏色的花紋，頭上的花紋叫德，翅膀上的花紋叫義，即道義、正義，后背上的花紋叫禮，即禮節(jié)、禮儀，胸部上的花紋叫膺紋，表示仁愛，腹部的花紋叫信，表示誠信。

這種鳥“飲食自然”，它也不吃有生命的東西，不吃蟲子或其他小動物。這里的“自然”是指自然之氣，也就是說它吃空氣的。自己唱歌和跳舞，一出現(xiàn)就會天下安寧、天下太平，這說明鳳皇是代表社會安定的一個預(yù)兆。

我分析鳳皇本身是代表了社會基本道德，這意味著古人相信，當五德俱備的鳳皇出現(xiàn)的時候，就是整個社會的所有成員都具有良好品德的時候，整個天下就安寧了。這表達了古人的一種世界觀、價值觀，有了道德才能保證社會平安、社會穩(wěn)定，代表著大家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我們?yōu)槭裁聪矚g《山海經(jīng)》？

最后我來講一講，我們?yōu)槭裁磿矚g《山海經(jīng)》？現(xiàn)代社會經(jīng)濟和科學(xué)高度發(fā)達，大家都關(guān)注著實際的利益。我們需要區(qū)分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這樣才能更好地滿足物質(zhì)需要。我們都成了房奴、教育之奴，大腦處在一種巨大的壓力之下。這時候，我們就需要讓大腦放松一下，超越日常常規(guī)。而讀《山海經(jīng)》里的神話和怪獸，就可以解放我們的大腦，讓思想和精神放松。

但是只管輕松和愉快，會不會導(dǎo)致我們放棄了科學(xué)精神？不會的。人類學(xué)家列維-斯特勞斯說過：人的大腦有兩種狀態(tài)，一種是野性的狀態(tài)，一種是馴化的狀態(tài)。處于馴化狀態(tài)的時候，人類會發(fā)明科學(xué)，發(fā)展經(jīng)濟；但是在野性的狀態(tài)時候人們會創(chuàng)造藝術(shù)，創(chuàng)造神話，發(fā)明電影和游戲。這兩種狀態(tài)都是必須的，只有人的大腦交替出現(xiàn)這兩種狀態(tài)的時候，人生才能完滿，生活才能幸福。

所以，我們今天學(xué)習(xí)《山海經(jīng)》，從中享受一下野性的狀態(tài)，是有利于身心健康的，和學(xué)習(xí)科學(xué)是能夠相輔相成的。

我的分享就到這里，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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