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初,仰光失守的消息傳到昆明時,航空站上空的警報聲正此起彼伏。站在塔臺窗口,許多軍官用望遠鏡死盯著南方的天空——滇緬公路若被切斷,整個西南大后方都會陷入孤島狀態(tài),這可不只是地圖上的一條細線。
消息飛抵陪都重慶的同一天,美國陸軍中將史迪威拍出一封火藥味十足的密電。他告訴蔣介石:遠征軍首戰(zhàn)損失近四成,“貴國真有能打仗的將軍嗎?”這句質問在國防最高委員會的會議室里回蕩,氣氛一度凝固。人與人之間的成見本就深,遇上慘敗,更像針戳在心口。蔣介石捏著電報紙邊,一言不發(fā),卻已下定決心換帥。
原本帶隊進入緬甸的是軍令部長羅卓英。羅將軍兵不血刃時侃侃而談,一到叢林里卻手忙腳亂,差點把幾萬官兵葬送在伊洛瓦底江畔。羅卓英被勒令返渝后,蔣介石第一時間想到陳誠。然而陳誠飛抵昆明沒幾天便高燒不退,醫(yī)官一句“必須靜養(yǎng)”讓他失了統(tǒng)兵之機。人選在名單上劃來劃去,最終停在一個被“雪藏”了一年多的名字——衛(wèi)立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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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衛(wèi)立煌,許多人都會想起河南前線那場頑強的中條山苦戰(zhàn)。1941年,他與日軍鏖戰(zhàn)百余日,雖然守不住全部陣地,卻盡可能保存了主力,還讓對手付出不小代價。可他與八路軍的往來過從甚密,觸了蔣介石的敏感神經;再加上中條山失利的鍋沒人愿意背,衛(wèi)立煌便被“休假”名義送到四川。成都的晚風雖好吹,可對一介武將而言,看報喝茶終究不是出路。
接到任命電報時,他正在峨眉山下陪馮玉祥評點“三國”遺跡。馮玉祥半是調侃半是寬慰:“老弟,刀還沒卷刃,這回輪到你上場了。”話音剛落,衛(wèi)立煌已收拾行裝。云貴高原六月的雨像潑,飛機在墨色云層里顛簸,機艙內卻看不出他的半點遲疑。
抵昆明當天,他直奔省府拜會龍云。地方軍閥雖頑固,卻也明白國破山河將不保的險惡形勢,痛快答應配合。得了這口氣,衛(wèi)立煌把遠征軍司令部由楚雄前推至保山馬王屯。第一道命令不是進攻,而是整編。此前幾路雜牌軍、中央軍、新編軍混搭在一起,既無共同條令,也難配合美軍訓練,后勤更是一團糟。他干脆勒令:統(tǒng)一番號、統(tǒng)一口令、統(tǒng)一聯(lián)絡頻率,違者即刻撤回。
重整只花了四周。7月,怒江西岸炮聲再起。英軍圍困于因帕爾,電報連夜催促中國軍隊打出聲勢,替他們牽制日軍第十八師團。按往常,蔣介石肯定先捏汗再拍桌子,可這次衛(wèi)立煌給出了詳細的渡江計劃:三個突擊集團,近百門山炮提前隱蔽進陣,一旦日軍反撲,則以預備隊在怒江東岸構筑二線火網。“有幾成把握?”電話那頭的蔣介石語氣沉沉。衛(wèi)立煌只回了一個字:“七。”簡單,卻硬朗。
8月中旬,炮兵營夜色掩護下秘密渡江。滇西反攻正式打響。衛(wèi)立煌不愛坐指揮所,他干脆扎進前線觀察所,命令導演炮火。他習慣拿著望遠鏡,眼神像鉗子一樣緊緊咬住遠處的山頭。據(jù)參謀長回憶,凌晨炮擊開始時,衛(wèi)立煌只說了一句:“別給我丟人。”
戰(zhàn)役進行得并不順當。日軍憑借谷地、密林組織了頑強抵抗。傷亡數(shù)字跳得驚心,但整體推進線卻穩(wěn)步東移。美軍空投補給的C-47像排練好了的群鴿,從怒江上空接連拋下牛皮紙包。美式步槍、蘇式迫擊炮、德式望遠鏡,一齊出現(xiàn)在中國士兵手里,這種混搭裝備在別的戰(zhàn)場或成問題,可在滇西卻打出了奇效。
值得一提的是,史迪威此時已調任回國,接手的是魏德邁。新司令官脾氣溫和,欣賞步調清晰的作戰(zhàn)設計,配合顯得更順暢。11月下旬,遠征軍拔除了騰沖、龍陵,解了對英軍的壓力。重慶日報連續(xù)三天頭版頭條刊出捷報,山城茶館里議論聲蓋過了評書。
然而,新麻煩很快出現(xiàn)。12月15日,蔣介石發(fā)電:速取畹町。該地系中印公路咽喉,奪取即連通外援,但此刻日軍依托怒江兩岸構工,火力密集,倉促進攻恐怕代價慘重。衛(wèi)立煌分析情報后,決定暫緩。深夜,他在保山燈下起草八千余字長電,逐條列舉“不宜急攻”之因。電文發(fā)出,卻等來罵聲:“豈有此理!”
兩道催電接連飛來,第三道干脆以“軍紀從嚴”作結。衛(wèi)立煌知這已是最后通牒,與幕僚對視一眼,默默攤開作戰(zhàn)地圖。27日夜,遠征軍趁月黑風高穿插迂回,炮火映紅怒江。戰(zhàn)至翌年1月20日,畹町失守,日軍殘部西遁,中印公路的斷點隨即被重新接駁。此役損失不輕,卻換來外援暢通,也奠定此后勝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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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4日,保山簡陋操場上舉行慶功會。軍號嘹亮,戰(zhàn)士們把繳獲的“九二步兵炮”擺成一排。衛(wèi)立煌面對數(shù)萬將士,說得多的不是贊美,而是“下次仗更苦、更險,誰也別松勁”。臺下炸雷般的掌聲足以傳到十里外的山谷。
勝仗帶來的,并不只有榮譽。蔣介石旋即命他返渝述職。授勛、宴會、記者提問,一番排場后,衛(wèi)立煌被授予青天白日勛章,并兼任陸軍副總司令。可剛要理順部隊,新的委任電報又來了——赴美考察軍事。外人不明就里,只當這是獎勵;當事人心知,自己被支到海外,意在避開即將全面爆發(fā)的內戰(zhàn)。
這里需要一個小小的倒帶。1941年春,因與八路軍過從甚密,衛(wèi)立煌被詰問“私通共黨”。他頂撞過蔣介石,結果掉了河南省主席的官,去峨眉山“修養(yǎng)”。那段時間,衛(wèi)立煌常與同樣被冷落的馮玉祥結伴,走遍成都茶館。馮玉祥一句“忍忍吧,還得用你”說中要害。兩年后,果然驗證。
回到1946年秋,國共沖突已從摩擦演成戰(zhàn)火。蔣介石在南京樓外樓宴請幕僚時,忽見衛(wèi)立煌的名字出現(xiàn)在賓客名單中,一急就問:“怎么還沒走?”這句半真半假的責問,被記錄在許多回憶錄里。很快,遠行令下,衛(wèi)立煌偕新婚妻子韓權華登上橫渡太平洋的郵船。客艙內,有人取笑他:“又休假?”他苦笑不語,窗外海風灌入,帶著咸意。
美國之行,表面上是考察陸空軍現(xiàn)代化。實則,蔣介石需要給這位“黨外之人”找個足夠體面的遠方。衛(wèi)立煌卻把機會用作充電:陸軍參謀學院、福特工廠、諾福克海軍基地,全都留下了他的名片與筆記。不到一年,他寫滿了二十多本藍皮日記,連美方陪同軍官都感嘆“這位中國將軍像學者”。
轉年春天,歐洲行程又被排上日程。瑞士、瑞典都留下他的足跡。中歐的寧靜與國內炮聲的反差強烈,消息夾帶著數(shù)十萬大軍對峙的電波,讓遠在蘇黎世湖邊的他徹夜難眠。蔣介石急電連番追催,才把他再度拉回。
1947年秋,衛(wèi)立煌踏上歸國郵輪。此時東北局勢已嚴重失衡。蔣介石打算把這位“救火隊長”趕往長春,去收拾第六綏靖區(qū)的殘局。甲板夜色里,他扶欄沉默,海浪拍打船舷,惹人遐思:自己還能否像怒江東岸那樣掌控全局?沒人能給答案。
歷史此后走向如何,彼時無人能斷言。能確定的只有一點——那封“你們中國有沒有會打仗的將軍”的電報,像一把尖刀,一直懸在蔣介石心頭,也逼得他不斷在“猜疑”與“倚重”之間徘徊。對于衛(wèi)立煌而言,這把刀既是機遇,也是隨時墜落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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