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九月,在人民大會堂的授銜大廳,銀發斑白的徐信佩上了上將肩章。臺下鼓掌如潮,站在第一排的傅崇碧悄聲感慨:“要沒那年的鐵原,咱們今天不知道還剩多少兄弟。”短短一句,把座下許多同袍的記憶拉回三十七年前——一九五一年初夏的鐵原。
那時的朝鮮戰場已進入第五次戰役后期。四月二十二日,志愿軍按提前一天下達的命令躍出陣地,正面強擊,以打亂美軍可能的登陸企圖。最初,沖鋒極順,可繳獲卻寥寥。彭德懷很快察覺了“磁性戰術”的陷阱——李奇微命令旗下部隊邊打邊撤,引誘志愿軍不斷伸長補給線,再借炮火與空優反撲。糧秣彈藥捉襟見肘,體力已透支,這是擺在指揮部案頭最沉重的現實。
五月二十七日清晨,西線“聯合國軍”突然壓境。漣川—鐵原地帶成為鋒鏑所向。這里既是交通樞紐,又是我方后方物資中轉站,丟不得。志愿軍第三兵團搶進雖快,撤出卻慢,有些部隊尚未歸攏就被美騎一師和南朝鮮軍切斷。依照總部最新電令,第十九兵團必須死死咬住敵人,為大部隊贏得機動空間。軍部選中的“閘門”,正是由傅崇碧率領的第六十三軍。
部署僅用一夜。三面環山的漣川—鐵原走廊,被傅崇碧擺成倒“品”字陣:左是一八九師,右是一八七師,后是預備的一八八師。五月二十八日拂曉,炮聲撕破云層,美第一軍與第九軍四個師的榴彈炮齊發,阻擊戰由此開場。
一八九師向來以硬著稱。蔡長元把部隊拆成兩百余小組,散布山巖、溝谷,形成“釘子陣”。美軍一時摸不著北,直呼“陸上沼澤”。然而火力差距擺在那里,四晝夜后,整師不足千人。蔡長元被迫收縮到鐵原西側修整,留下的陣地由一八八師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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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八七師的壓力陡增。師長徐信心里清楚:漣川隘口一破,敵坦克可直插縱深。美軍第一天就投進五個步兵營四個炮兵營,輪番轟殺。五六一團三營頂在最前。子彈打光,用繳獲的。夜里彈雨像鐵箍敲山,欠缺睡眠的官兵靠一口氣死守。四天兩夜,雙方十幾次沖突,敵傷亡逾千。傅崇碧趕到陣地,拍拍徐信的肩:“頂住了。”沒一句客套。
值得一提的是,徐信敢冒險。第五次戰役初期,他曾帶全師從北漢江急退,對岸竟先有一股美軍。徐信讓部隊全部摘帽脫旗,列作南朝鮮軍模樣,大搖大擺過江,美軍居然沒開火。這份膽識,后來在鐵原又派上用場。
戰斗持續到六月初。營舍、洞口、彈藥堆全被炸得面目全非。美軍空中照明彈徹夜不息,照得山頭好似白晝。志愿軍就用最笨的辦法:把繳來的空包彈殼裝土,當手雷砸。徐信回憶:“那幾天誰都沒工夫數日夜,反正眼一閉再睜就是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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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日晚,戰線出現喘息。志司決心以四十軍接替六十三軍,但輪換可不是一句話。傅崇碧需要有人留下做“門閂”。一八七師被點了名。部隊雖減員三成,可連火炮還在,且一直深埋雪藏。徐信請戰:“讓兄弟們用炮火送大家一程。”
六月十日夜,二十分鐘,九十六門火炮齊射,配合高射機槍與迫擊炮,彈幕扯裂夜空。美軍坦克環形陣被炸得東倒西歪,探照燈熄滅,通訊一度中斷。志愿軍乘勢拔掉外圈鐵絲網,奪回補給物資,然后悄然撤出。鐵原戰線隨即沉寂。李奇微十一日凌晨令部隊就地固守,不得再北推。阻擊目標達成。
官方統計顯示,鐵原阻擊戰從五月二十八日至六月十日,志愿軍殿后部隊共殲敵近兩萬人。六十三軍付出沉重代價,卻保住了西線三兵團主力,更遏制了美軍向平壤方向的快速穿插。傅崇碧后來寫道:“那十五天,每邁出一公里,都用成百上千條命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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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后不到一年,傅崇碧將軍在軍以上干部座談會上多次提起六十三軍的三個師,但提到最頻繁的,仍是那支在漣川頂住壓力、最終又“關門打狗”的一八七師。他特別贊許徐信的“膽大心細”,“年輕人,算準了敵人的惰性,還給敵人吃下閉門羹。”
時間再轉回一九八八年。肩章閃耀,徐信在人群中與老軍長握手,神情平和。有人悄聲問他,鐵原最難忘什么,他只搖頭:“那會兒,誰還顧得上想?能咬住,就值了。”
鐵原的地形今天依舊峻峭。山風拂過老戰壕,呼嘯聲仿佛仍在提醒:那年初夏,三座山頭、一條河谷、兩個星期,把三兵團從險境里托了出來。那支叫一八七的部隊,和它的將領,也就在硝煙中立住了往后數十年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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