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想放棄”到“趕不走”：一位人大代表與特殊兒童相伴的21年｜我在現場

封面新聞記者 羅石芊 楊瀾 圖據受訪者

四川省十四屆人大五次會議即將閉幕。四川省人大代表、眉山仁壽縣特殊教育學校正高級教師劉明才引起了我們的注意。

他語速慢、說話時常帶著略顯夸張的肢體動作。這也許是長期和特殊兒童們打交道時留下的習慣。

“我口才不好，說不好的。”面對記者的采訪，劉明才接連擺手。但提及到他身后的近千名特殊孩子時，劉明才打開了話匣子，對孩子們的一切“如數家珍”，甚至紅了眼眶。

從2005年劉明才第一次接觸特殊兒童到現在，已有21個年頭，這些年，他從一個對特教一無所知的“門外漢”，變成孩子們眼中的“校長爸爸”。“他們是我的孩子和親人。”劉明才說：“看著他們有能力養活自己，比中了百萬大獎還開心。”

劉明才 封面新聞記者楊瀾攝

一句“媽媽”教半年

從想放棄到趕不走

“在入行前，我從來沒想過這輩子會和‘特殊教育’扯上關系。”劉明才說。

1984年，劉明才從師范學校畢業后，走上了普通學校的講臺，村小、初中、再到成為校長，路很順、獲得的榮譽頗豐。本以為生活可以一直這樣，2004年，仁壽縣因義務教育檢查驗收，要將佐橋中學改制成特殊教育學校。次年，劉明才成了這所特校的校長。

“痛苦”——劉明才形容剛開始的那一個月。

以前的仁壽特教

學校只有三畝地，五十二個孩子，一年辦學經費只有一萬五千余元。除了三位專業老師外，其余二十余名老師均是普校轉崗而來，沒有特效教學經驗。

“白天你要陪他玩，晚上陪他睡，24小時都要待在一起。”學校的教學變成了教“吃喝拉撒睡”，老師一個月連上24天班，但學校連5塊錢的夜間照顧補貼都發不出來。

“想過放棄”，但劉明才轉念一想，如果自己真走了，這群老師和孩子們該怎么辦。“要干就要干好，要踏踏實實整下去。”

“學校‘老破小’，條件太差了。”2008年起，劉明才去到北京、福建，找愛心人士、殘聯、民政奔波“化緣”。2011 年，孩子們終于迎來了嶄新的校區。

現在的仁壽特教

劉明才還確立以“真愛為本”為辦學理念，定下四個育人方向：學做人能自信，學生活能自理，學技術能自立，學文化能自強，讓孩子們有步入社會的能力。

“一日十三要”，是特殊孩子們生活能自理的第一步：起床要疊被、座椅要對齊、小便要入槽……對于普通孩子來說輕而易舉的事，他們，卻要教上幾百遍、上千遍。

一句“媽媽”，要教半年；扭動鎖芯，要教上好幾周；孩子不會說話，老師不會手語，交流全靠“你比我猜”，教學工作基本停滯。劉明才得了焦慮癥，整夜失眠，一沾床，腦子里全是孩子明天吃什么？冷不冷？摔了怎么辦？

時間久了，急性子的劉明才也磨成了慢性子。“媽——媽，來——來——嘛。”他一字一頓學著，“只能慢慢教，你只有站在孩子的角度，他才能明白你的意思。”

孩子們的成長也時常讓他感動落淚。

劉明才還記得，一個周五下午，他穿著滿是泥巴的膠鞋回到學校，隨手就把鞋放在校門口。結果放學時發現鞋不見了。劉明才沒多管，徑直回了家。沒想到周一早上，一個聾啞學生把一雙刷得干凈的鞋送了回來。“那一刻，我覺得一切都值了。”劉明才紅了眼眶。

一個智力缺陷的孩子，把僅有的一個饅頭塞到劉明才兜里；一個腦癱孩子每天在校門口歪歪扭扭地指揮劉明才倒車……一雙雙手，把他想走的心拉了回來。

過去，老師們帶著特殊孩子在舊學校操場里玩耍

2007年，劉明才有了轉崗的機會，但他說：“不走了，趕我走我都不走了。”同年，在他的堅持下，所有的學生納入了城鎮低保，解決了溫飽問題。

“他們把我當爸爸，當親人。這種情感，在普通學校很難體會到。”劉明才說。

“背篼老師”送教上門

教的不僅是技術，更是尊嚴

仁壽特校的老師們，還有一個特殊的名字：背篼老師。

2013年，一個家長背著10歲的孩子來到劉明才的辦公室。孩子收拾得干凈，但重度殘疾、不會說話、大小便不能自理。家長絕望地說：“我不管了，我就交給你們了。不收，我就從這里跳下去！”

劉明才聽了又氣又急。“任何一個家長都不愿意這樣，后來經研究決定，我們開始送教上門。”

次年，仁壽特校的“送教上門”服務開始了。老師到學生家里送溫暖、送康復、送技能。參與的教師也從最初的四名黨員，擴大到全員。

因為要帶康復器材、教具，老師們常常背著一個大背篼走在各個鄉間小道上。當地的村民不知道老師的名字，親切稱呼他們為“背篼老師”。通過“送教上門”，有的學生從不適應學校到回到校園，更有孩子轉到普通學校上學。

背篼老師們送教上門

2014年，劉明才引進職業教育，讓孩子們自食其力。學校開辟三畝地的“生產實踐基地”，教孩子種蔬菜，再把菜“買”回來，按照學生勞動貢獻值，給予現金獎勵。

針對動手能力強的學生，劉明才開設美容美發課堂。沒有剪頭發的模特，劉明才就第一個上場，“來，大膽地給我剪”。

第一批接受美發培訓的學生出師后，學校出資創立了“美神無聲美發店”。劉明才和家長成為第一批顧客，“當年那批學生中，有的月入4000多元，甚至靠自己的工資買了房。”

不僅如此，學校還開設了中西餐糕點烹飪、汽修、陶藝等專業。至今劉明才一直使用著孩子們做的陶瓷杯。“我們教的不僅是技術，更是尊嚴。”

現在，仁壽縣特殊教育學校覆蓋了從幼兒、義務教育到中等職業技術教育階段，最小的孩子3歲、最大的18歲。“畢業”時間不等，最長的，在學校待了十五年。截至目前，該學校培養的學生從最初的五十二人，到如今累計近千人，教師隊伍也從二十六人擴大到近六十人。

真愛，永遠是核心

看孩子自立，比中了百萬大獎還幸福

1月30日，在成都街頭，劉明才收獲了一份意外驚喜。

一個聾啞外賣員突然朝劉明才沖過來，張開雙手，激動地抱住他。“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我的學生。”劉明才說。

“你能養活自己嗎？”劉明才很關心，學生立即打開手機給他看了上個月的收入——近五千元，并用手語連忙說謝謝。“那一刻，我覺得比中了百萬大獎還幸福。”

這樣自強不息的例子，時常在仁壽特教學校出現，聾啞學生小喻就是其中一個。“這個孩子很勵志，靠自己考上了長春大學。”前年春節，小喻告訴劉明才，他想去殘聯當志愿者以此回饋社會。他被小喻言語里的堅定和骨子里的自信打動，感動得熱淚盈眶。

2017年，劉明才送教上門

“現在我覺得我們很偉大。”劉明才說，“因為我們在幫助一群最困難的人，過上有尊嚴的生活。”

2月5日，眉山代表團小組會議上，劉明才帶來了《關于增強義務教育階段學校離退休教師隊伍建設》的建議。“因為現在特殊教育已有了良好的發展勢頭，所以今年才能換個角度關心其他群體。”

每次發言，劉明才都很緊張：“擔心表達不清楚沒法引起大家的重視”。

他擔心社會缺乏對殘疾兒童的了解，擔心特殊孩子們走上社會后不能自食其力，擔心這群孩子們的未來……

于是，劉明才前3年的建議都和特殊兒童有關。他欣喜地看到，在一批批愛心人士的推動下，社會向這群孩子投來更多關注，越來越多特殊兒童走向更遠更大的舞臺。

“特殊教育，其實是朝陽產業。”劉明才認為，特殊教育的高質量發展，也是社會文明不斷進步的一個標志。

此外，他也密切關注著各種各樣的高科技發展、AI賦能所能給特殊兒童帶來的可能性，但他認為，無論怎么變，真愛，永遠是對待這群孩子的核心。

“熱愛、堅守、專業”。在劉明才看來，這是特教老師最寶貴的特質。在他心中，一直想和“偶像”張桂梅校長一樣，做一個有溫度、足夠無私的老師，辦有溫度、有愛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