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冬末,南京東郊仍殘存薄雪,海軍學院操場上號角嘹亮。剛從課堂出來的張逸民接到調令——行政定級十五級,轉任快艇支隊副參謀長。身旁的同學小聲打趣:“張副參謀長,海風能吹出高工資嗎?”他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那一年,全軍取消軍銜,全面并入行政序列。舊有的“軍級九等二十一級”作古,行政級別一到十七級接管了所有條文。文件寫得嚴謹,可是對許多二十歲出頭就扛槍沖鋒的干部來說,背后的含義并不明朗:今后的薪資定死在這張表格里,變職務不等于提級別。
張逸民的檔案在東海艦隊列中頗惹眼:1949年入伍,1950年學船舶,1952年就任快艇艇長。炮彈呼嘯里,他指揮快艇橫沖直撞,曾在一夜間連滅敵船三艘,胸口那枚一等功獎章閃得刺眼。從中尉一路升到大尉、少校,1958年當上大隊長,已是正團。按慣例,若維持舊軍銜體系,他的薪金早該水漲船高。
定級會議時,他被劃入第十五級。月薪一百多元——在城市能過日子,卻支撐不了驟然擴大的交際與差旅。1966年起,他又有了三個孩子,老母親還在鄉下。年終清點,賬面常空。有人勸他寫申請調級,他擺手:“國家有難處,先把活干好。”
![]()
1968年十月,“調任舟山基地政委”的任命電報飛抵前線。四十歲的張逸民從正師跨至正軍,成為海軍中最年輕的正軍職政委。戰友們鼓掌,他卻算起家底:正軍職,仍是十五級。“這差距,好比穿著舊布鞋走進禮堂。”一位老副官私下咋舌。
大員到訪成家常事,招待費按慣例自己墊。一次,張逸民陪客人巡港,飯局結束翻賬單,內務助理悄悄遞上本月工資條,減去支出竟所剩無幾。年底,他不得不向愛人借用私房錢,心里不是滋味。
生活拮據終于被基地黨委察覺。司令在會上說:“老張這擔子不輕,日子還這么緊,組織不能只讓他講奉獻。”決議:臨時救濟兩百元。信封交到他手里時,他愣了好久,最后低聲說:“組織替我墊了面子。”
然而,也有人質疑:“正軍哪里需要救濟?”意見傳到艦隊,一些干部覺得分配失衡。艦隊首長親自到舟山調研,晚上與骨干座談。他看著大家,沉聲道:“工資暫時跟不上,但是責任必須有人扛。組織會記得你們的。”幾句質樸言語,算是穩住了情緒。
![]()
“提職不提級”的蠶食并非個案。六十年代末,東海艦隊統計,高級指揮員里有三成仍領師級以下待遇,家里孩子多、生活費水漲船高,難免窘迫。后勤處偶爾會收到寫著“特別困難”字樣的報告,金額從五十到三百不等,字跡里滿是無奈。
八十年代春,中央醞釀新一輪薪金制改革。副總參謀長張震在會上直言:“不能只看行政級別,還得看軍齡、職務和貢獻。”方案落地后,干部分三檔補差。東海艦隊許多老功臣每月多了三十到八十元。數字雖小,卻足以讓不少家庭松口氣。
張逸民的工資也隨之調整。收到新條,老戰友開玩笑:“這回換新皮鞋不用摳數兒了。”他擺擺手,語氣平淡:“待遇提高是一回事,底線是干好本職。”一句話,道盡當年那些干部的信念——職務升,級別滯后,難免心酸,可真正支撐他們的,是肩頭那面軍旗。
退役多年,他偶爾翻出那兩張救濟單,紙頁發黃。下面那方印章清晰——“舟山基地黨委”。無聲的印章記錄了制度過渡期的尷尬,也見證了一個年代的擔當。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