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9月,一個陰雨連綿的傍晚,錦州外海濤聲不斷,山東軍區第七師數千官兵分批登上一艘艘小火輪,向東北駛去。此刻留在甲板最后方的副師長龍書金垂眼看著灰黑色的海面,手里的左袖空蕩一截,那是他與戰火爭來的“紀念”。對于這位身材精悍、左臂比右臂短了半尺的“短臂將軍”來說,新的戰場才剛剛揭開序幕。
船一靠岸,迎接他們的是滿目瘡痍的山海關。國民黨調集兩個美械軍、約六萬人,從陸海兩路包抄,試圖搶在八路軍大部隊抵達前封死東北大門。我軍能動員的兵力,加上七師,僅一萬出頭,武器大多還是抗戰時期的小雜炮。面對巨大的差距,軍委命令卻斬釘截鐵:死守關口,為后續主力爭時間。師長楊國夫需統管全線,不得不把最吃勁的前沿陣地交給龍書金。
龍書金當場表態:“關口在,人在;關口失,人亡。”一句干脆的回答,成了全師的軍令。為了抵御敵軍坦克,他帶人連夜炸毀公路橋;為了牽制空中優勢,他讓戰士把燃油桶堆起,當空襲來時點燃黑煙遮蔽目標。夜幕降臨,山風呼嘯,七師戰士借著硝煙與火光不斷反擊,硬是把敵人的推進速度拖成了蝸牛。二十多個日夜后,國民黨部隊雖然勒緊了包圍圈,卻已丟失主動權,東北腹地的友軍源源趕到。龍書金這才帶隊突圍,整個七師保留了絕大部分有生力量。
若追溯他的軍旅履歷,會發現這條短臂背后隱藏著一串比傷痕更長的戰功。1929年,他在家鄉加入赤衛隊;1930年編入紅軍,轉戰閩西、贛南。兩年后,右臂尚健,左臂卻在一次夜襲中被子彈撕碎。那是1939年深秋,陵縣遭日軍兩千余人包圍,龍書金率部硬闖封鎖。突圍路上,他左臂中了近距離機槍彈,骨肉模糊。簡易掩體里,軍醫低聲說:“沒有麻藥,只能硬來,忍一忍!”他咬著破布,聽著銼刀刮骨聲,汗水浸透軍裝,終將碎骨取凈。此后,再無完整左臂,卻多了份令人肅然的外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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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東北戰局轉換。我方由被動防御轉入全面反攻,野戰軍首長把“啃骨頭”的任務遞到龍書金手里。夏季攻勢中,他率部直插撫順西南,與孫立人的新一軍短兵相接。對手號稱“東方魔鬼軍”,裝備美式火器齊全,可在龍書金“貼身近戰、夜間蠶食”的打法下被拔掉一個整團。七師士兵趁夜突圍敵馬線,羽書頻傳前線,“不敗神話”被打破的消息傳遍四野,士氣隨之一振。
第三次攻打四平前,劉震、洪學智調研后認定,城區東南角那幾棟高大的糧庫是突破口,可火力密集,誰都知道那是刀山火海。龍書金主動請纓:“讓兄弟們再試試!”炮火連震十三晝夜,糧庫墻體被炸得血肉模糊,七師卻一次次翻墻而上。終于,四平防線被撕開缺口,城內守將陳明仁的胞弟落入陣中。據說審訊時還在驚嘆:“那矮個子副軍長,沖得最快。”
遼沈戰役爆發后,龍書金所部負責強攻義縣、北臺,任務是切斷錦州守軍退路。懸崖峭壁、縱橫塹壕擋不住他們的爆破筒和喊殺聲。十月中旬,主力大軍合圍,錦州守敵僅兩日即舉旗投降,四野自此直搗關外。隨后的天津戰役,龍書金指揮部隊從南線突入,殲敵八千,奪城西火車站,為全殲傅作義集團貢獻關鍵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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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9月,他才被授予副軍長銜。戰友調侃:“槍林彈雨都挺過來了,升官倒像慢車。”他笑笑,從不多言。新中國成立后,他兼任第46軍軍長,負責剿匪、整訓、筑路,南下海南又北上大連,與戰士同吃同住,正軍職一待十八年。有人替他抱不平,他總揮手:“革命不是趕考場,排在后排也要答卷。”
1968年,中央任命其為新疆軍區司令員。臨行前,他回到軍部宿舍,同老伙計碰杯清茶。“邊陲苦寒,你那條胳膊可要多保重。”老戰友半真半玩笑。龍書金抬起短臂笑道:“短就短,還能扛槍。”一句話說得眾人莞爾,也說盡了這位攻堅悍將的赤膽與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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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書金在烏魯木齊一干就是十年,爬天山、走戈壁,帶領部隊修公路、建機場,邊境一線多了座座雷達站,也多了戍邊官兵的營房。他從未對外人提職務“欠賬”,卻常念叨陣亡的弟兄,“他們沒熬到那天,咱得把日子守好”。
1983年冬,龍書金在北京病逝,享年七十八歲。追悼會簡陋低調,遺體告別室里擺著他生前那件汗漬斑斑的舊軍裝,左袖向內收起,仿佛仍在提醒后人:這條短臂舉起過最堅決的沖鋒號,也托舉過最沉甸甸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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