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世界衛生組織最新數據,全球60歲以上人口正在快速增長:2020年約為10億人,2030年將增至14億;而到2050年,60歲以上人口預計將翻倍達到 21 億,80歲以上人口預計超過4億。
這意味著,人類需要系統性地應對一個事實——多數人將經歷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長壽人生”。
“長壽不僅是生物學問題,更是社會學問題。一個人如何老去,將是決定未來的最關鍵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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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魯·斯科特是倫敦商學院經濟學教授,同時擔任牛津大學埃里森理工學院經濟學高級主任,也是歐盟經濟政策研究中心的研究員。他的研究成果廣泛發表于全球頂尖學術期刊,并頻繁被國際主流媒體引用和報道。
作為一位知名作家,斯科特教授與琳達·格拉頓教授合著了國際暢銷書《百歲人生:長壽時代的生活與工作》,該書曾入圍多項圖書大獎,包括《金融時報》與麥肯錫年度商業圖書獎。
長壽誤解:人們低估自己可能活到的年歲并認為衰老不可干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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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朱梓橦:
許多中國讀者初次看到《百歲人生》書名時,很可能以為這是一本關于健康養生或未來科技預測的書籍。但您反復強調,長壽不僅是生物學議題,更是社會學命題。在您看來,當前公眾對長壽問題最根本的誤解是什么?
長壽論壇聯合創始人 、倫敦商學院經濟學教授
安德魯·斯科特:
我認為存在兩點誤解。
第一,大多數人并不知道自己可能會活多久。比如,香港是全球預期壽命最高的地區之一。如今生活在香港的絕大多數年輕兒童,都可以預期至少活到九十歲出頭,而這還并非特別激進的預估。每一代人的壽命都比上一代更長,但大多數人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這是第一個誤解:人們低估了自己未來可能活到的年歲,總以為只有少數人能活到90或100歲。
第二點,我認為尤為關鍵,那就是我們往往覺得自己無法影響如何衰老。大家似乎認為衰老是注定的,認為人到了八九十歲就不可能保持健康。這種觀念完全錯誤。無論是從個人層面,還是從社會層面,我們都有大量手段可以幫助人們更好地老去。我的觀點是:考慮到現在的年輕人很可能活到極高年齡,每個人面臨的最大健康挑戰就是如何衰老。這將成為決定你未來走向的最重要因素之一。人工智能固然重要,氣候變化也很重要,但你個人如何老去,將是決定你未來最關鍵的因素。
安德魯·斯科特:現有社會制度仍建立在“70歲”的假設之上
主持人 朱梓橦:
您剛才提到的這些誤解,會如何直接影響個人的人生規劃以及當下的公共政策制定?
長壽論壇聯合創始人 、倫敦商學院經濟學教授
安德魯·斯科特:
我們過于關注實際年齡,也就是我們已活過的年數。但我認為還有另外兩種年齡形式更為重要:第一種是你還能活多少年?這某種程度上決定了你需要有多長遠的眼光。無論你現在幾歲,根據當前壽命趨勢,你擁有的未來時間都比想象中更多。第二種是生理年齡——你的衰老速度如何?
另一個重大誤區在于——人們往往以為,如果越來越多人活到90歲甚至100歲,這主要關乎90歲之后的生活安排。但關鍵在于,你需要更早開始規劃。基本上,我們現有的社會制度都建立在"大多數人活不過70歲"的假設之上。這就是為什么許多國家出現養老金危機,為什么醫療系統被老年患者淹沒——因為我們只關注人們生病之后的治療,而非提前預防疾病或幫助他們維持健康。我們從未真正聚焦過:如何支持人們度過高質量的90余年人生?又該如何善用這些時光?這實質上是對生命歷程的重塑。
安德魯·斯科特:需重新定義“退休”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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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朱梓橦:
如果以百歲社會為基準,您認為當今哪些制度最為過時且亟需改革?是六十歲出頭的退休制度,還是僅集中于人生早期的教育體系?究竟哪一個最需要改變?
長壽論壇聯合創始人 、倫敦商學院經濟學教授
安德魯·斯科特:
問題在于所有體系都必須改變——這是一場如此巨大的系統性變革。我們需要改革醫療體系,需要革新教育體系,還需要改變工作的性質。因為一個不幸但真實的現實是:如果我們活得更久,除非你愿意接受逐年下降的生活水平,否則你確實需要在一生中賺取更多收入。
當然,人工智能或許能提升我們的生產效率從而解決這個問題。但生產力不會突然飛躍,那么活得更久就意味著必須工作更久。并非所有人都樂于接受工作到七八十歲甚至更晚。那么,我們該如何改變工作性質以支持高齡勞動者?如何讓工作時間更靈活?我認為我們必須重新定義“退休”這個概念——變革已在發生。那種所有人都在同一年齡硬性停止工作的觀念,我認為已經過時了。退休制度本身正在演變,這僅是變革的一部分,但絕不能僅僅停留在調整年齡數字上。
安德魯·斯科特:與其激進的延長生命不如更關注如何健康地老去
主持人 朱梓橦:
目前存在一場激烈的爭論。一方面,硅谷億萬富翁如杰夫·貝索斯和彼得·蒂爾,斥資數億美元投入細胞重編程研究,堅信死亡是一種亟待治愈的疾病;另一方面,也有像埃隆·馬斯克這樣的人警告,人類壽命過長將令社會窒息。作為經濟學家,您站在哪一方?是追求永生,還是順其自然?
長壽論壇聯合創始人 、倫敦商學院經濟學教授
安德魯·斯科特:
我認為這里存在兩個層面:一是人類理論上能活多久,二是投入大量資源試圖延長壽命是否明智。值得注意的是,衰老生物學已取得非凡進展,我們或許能夠干預衰老進程。我的直覺是,在初始階段,衰老生物學將首先針對所謂"衰老相關疾病"提出治療方案。這與其說是激進的生命延長,不如說更關乎:如果我將活到90或100歲,該如何確保自己真正保持健康?
目前大多數人活到八九十歲時,我們看到的是疾病負擔的轉移——正轉向所謂的衰老相關疾病。我指的是那些隨著年齡增長患病風險顯著增加的疾病,如心血管疾病、糖尿病、癡呆癥等。它們都有一個共同因素:年齡。因此核心理念在于:如果能對衰老過程進行干預,就能同時降低所有這些疾病的發病率。
我個人認為,即使我們研發出能改善衰老過程的藥物,也不意味著人類就能自動活到150歲。我認為更可能實現的是,讓我們在八九十歲時仍保持更好的健康狀態。因此從根本上說,未來醫療系統的方向是助力人們更健康地衰老——而我們衰老得越健康,就越渴望活得更長久。這將是人類歷史上一次根本性的變革。
至于埃隆·馬斯克的觀點——他說自己并不想活過一百歲。說實話,我無法預知如果他99歲時身體健朗,被問及是否愿活到百歲會如何回答。但他指出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代際差異。此外,我們必須改變衰老的方式,這才是關鍵。面對更長的未來時光,我們必須更善于重塑自我,我們不能變得乏味、沉悶或失去創新力。從經濟學角度看,我認為對個人而言,最重要的挑戰莫過于改善我們的衰老狀態。想想人們對機能衰退或病痛纏身的晚年有多恐懼,就會發現人們不惜重金預防癡呆癥。這是我們所有人共同的恐懼,而恐懼遠不止癡呆癥,還包括所有侵蝕生命質量的疾病。因此我認為,更長久地保持健康所能帶來的經濟回報是巨大的。
安德魯·斯科特:85-90歲的衰老狀態80%取決于行為與環境而非基因
主持人 朱梓橦:
有批評指出:現代醫學善于阻止死亡,卻未必能有效保障健康。我們看到壽命在延長,但出現的往往是虛弱、依賴醫療的老人。這是否意味著我們并未真正延長生命,而只是延長了臨終過程?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百歲人生”在某種程度上恐怕會演變成一場漫長的噩夢,不是嗎?
長壽論壇聯合創始人 、倫敦商學院經濟學教授
安德魯·斯科特:
確實如此,而這正是人們所恐懼的。關于這一點,我想特別強調的是:在英國最富有群體比最貧困群體多活10到12年。這個數據充分說明——我們能夠影響自己的衰老方式。對于所有人,包括那些晚年可能變得虛弱的人,我都可以舉出反例:許多人在八九十歲依然極其活躍,做著非凡之事。比如最常被引用的例子——米克·賈格爾與滾石樂隊成員已年過八旬,仍能在舞臺上進行現場演出。所以你可以更好地老去、也依然可以充滿活力,我們確實有可為之處。
數據顯示,在八十五歲至九十歲這個階段,約80%的衰老狀況取決于你的行為與環境。這意味著你擁有極大的自主空間——僅有約20%由基因決定。因此,我們能做的其實非常多。
但現實情況是,現有醫療體系在維持生命方面表現卓越,但我們必須轉向聚焦于保持健康。數據顯示:健康壽命在整體壽命中的占比基本保持穩定——雖因國家與個體略有波動,但這一比例始終未變。這既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比例不變意味著更長的健康年限,因此更多人在六七十歲依然健康,這當然可喜;但同時也意味著不健康的生活年限也變長了。所以我們必須推動所謂的“疾病壓縮”——如何確保健康壽命追平實際壽命?這將是未來醫療體系絕對的核心任務,即從專注于疾病治療轉向全面保障健康。
安德魯·斯科特:香港長壽之道源于社會連結和完善的公共衛生體系
主持人 朱梓橦:
中國香港多年來被評為全球最長壽的地區,甚至超過了日本。據您的觀察,您認為香港的長壽秘訣是什么?
長壽論壇聯合創始人 、倫敦商學院經濟學教授
安德魯·斯科特:
這確實是個非常有趣的問題——這個統計數據本身就很驚人。部分原因在于香港幾乎是個城市型社會,規模較小。通常城市地區生活水平較高,我熱愛香港,它充滿活力,但以空氣質量等指標來看,人們未必會認為它是高壽命地區。我認為存在多種因素。您提到了連結性,讓人更長壽、更幸福的關鍵之一正是目標感與參與感。每次我到香港,都會強烈感受到這一點——至少我認為不孤立也不孤獨。
因此我認為社會連結是因素之一。公共衛生體系也非常完善,具有相當的包容性。從數據來看,香港在兩方面表現突出:既沒有像許多地區那樣高發的“富裕病”,也有效控制了“貧困病”。尤為有趣的是,壽命增長很大程度上源于心血管疾病的顯著減少。香港的吸煙率也相對較低,這也是長壽的組成部分。此外還有交通系統——高度的連通性、人員流動與步行便利,這些都極為重要。我們之前討論過能改變衰老方式的革命性新藥,但其實有許多事可做:保持活動、保持忙碌、與人交往、照顧別人或被人照顧。所有這些都會產生影響,而香港在這些方面似乎得分頗高。
安德魯·斯科特:未來職業生涯將由多次轉型構成 保持開放性、靈活應變是關鍵
主持人 朱梓橦:
在您的書中,您提出傳統的“教育-工作-退休”三階段人生模式已經終結。但很多年輕人其實在35歲或40歲時就面臨危機:他們擔心的并不是將來要工作到80歲,而是擔心自己在35歲或40歲時就會被時代淘汰。在如此激烈的職場競爭環境下,您建議年輕人應積累哪些“無形資產”或技能?
長壽論壇聯合創始人 、倫敦商學院經濟學教授
安德魯·斯科特:
當前有兩大趨勢正在涌現:由于壽命延長,你將不得不工作更長時間;與此同時,AI與科技發展正帶來劇烈的職業更替。這實際上是兩股巨浪同時沖擊。無人能確知未來走向,AI對勞動力市場的影響也存在大量不同觀點和分歧,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未來的職業生涯將由多次轉型構成。你必須具備高度的適應力才能應對這種變化。
總體而言,我認為你要擁有一個廣泛的能力基礎,能夠解決不同類型的問題;再在特定領域深耕專業,但同時要清醒認識到這種專業知識可能會變得不再重要。而那種通過解決問題或差異化思考所培養的靈活應變能力,才是關鍵所在。可以說,為這種靈活性做好準備至關重要。坦白講,在技術日益精進的世界里,機器會越來越擅長“做機器的事情”,而人類必須越來越擅長“做人類擅長的事情”。
這將很大程度上關乎情商而不僅是智商,也包括提出假設、驗證測試、處理不確定性等能力。這些可能在當前教育課程中未受足夠重視,但卻亟需加強。
我認為給所有人的關鍵建議其實是:你必須更長久地保持選擇開放性。有趣的是,隨著壽命延長,人們結婚更晚——這正是在保持選擇開放。離婚率下降我認為也部分源于此。我們正在看到,人們為進入成年階段所做的準備期正在延長。但在任何年齡階段,你都必須保持選擇開放,要意識到事情可能會出問題,我可能需要轉向另一條路。
那么如何創造這些選項?其一是通過課程學習與技能提升;其二是經營人際網絡,確保你的社交圈中不全是與你做同樣事情的人,這樣你就能對其他選項有所了解。一旦出現變故,你便能轉向其他方向。我認為構建這種人脈網絡、創造可選擇性,是人們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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