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0月15日深夜,羅布泊的星空像被風刮亮的鋼板,寒氣滲進每個人的軍大衣里。距離我國首次核試驗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光學測量站里的燈卻全亮著。剛滿二十六歲的中尉羅箭趴在儀器前,一遍遍核對數據。對他而言,這里沒有白天黑夜之分,只有“成功”與“必須成功”兩種選擇。
從延安到羅布泊,羅箭走了二十六年。1938年出生的他,乳名“小卿”。童年流亡,戰火硝煙給他留下的記憶不多,腦海里最清晰的還是父親的背影——那是身高一米八二的大將羅瑞卿。到1958年高中畢業時,羅箭已經是全班“理科尖子”。填報志愿時,他毫不猶豫鎖定原子能專業。在當時,“原子彈”四個字像一團火,點燃無數青年的抱負。班主任勸他穩妥些,他卻說:“國家總要有人去干。”
考入中國科技大學后,羅箭卻始終惦記著傳說中的“工程師搖籃”——哈軍工。得知母校新設原子能專業,他鼓起勇氣請父親出面調劑。羅瑞卿只說了一句,“只要你真喜歡,自己去爭取。”最終,羅箭憑借優異成績成為哈軍工空軍系七〇二專業的插班生。臨行前,羅瑞卿鄭重為三個兒子改名:箭、宇、原。寓意直指“火箭、宇宙飛船、原子彈”。那個年代,科技救國的信念,比山還重。
1963年春,國內核試驗人才奇缺,哈軍工第五、第六期學員被要求提前畢業。羅箭和同窗接受命令,奔赴西北。臨別家門,他只跟父母說:“要去外地學習。”羅瑞卿翻了翻報紙,輕輕點頭。父子心照不宣,守住了保密底線。
進疆第一天,戈壁的風就把臉刮得生疼。馬蘭基地里,哈軍工畢業生隨處可見,彼此喊一聲“老同學”,工作氛圍立刻熱起來。沒有暖氣、沒有電話,更沒有寫信的自由。羅箭每天睡前仍忍不住想起父母,但規矩擺在那兒,他咬咬牙,半張信紙都沒動過。
北京卻并不平靜。一次總參會議間隙,羅瑞卿打趣:“我那小子失蹤大半年了。”眾人心知肚明,卻沒人多問。沒想到,這句話被會場里的張愛萍聽見。張愛萍此刻既是國防科委副主任,也是現場總指揮,他笑著說:“那就干脆我替老羅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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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10月16日清晨,張愛萍冒著戈壁早霜趕到測量站。羅箭正拿著卷尺比對鏡架,背后忽然傳來一句:“曬黑了啊。”他回頭一看,趕忙立正敬禮。張愛萍拍拍他肩膀,半真半假地問:“怎么不給你爸爸寫信,你爸都著急了。”羅箭紅著臉回答:“張部長立的規矩,兒子可不敢破。”張愛萍爽朗大笑,寒氣仿佛也被沖散幾分。
十點整,倒計時響起。規定動作必須嚴謹:背對塔架、雙手捂眼。羅箭暗暗數到六十,卻不敢抬頭,再憋氣數了六十。等到指令放松,蘑菇云已躍上天幕,暗紅火球只在余光里閃過。遺憾轉瞬即逝,他帶人迅速測算云頂高度,繪出上升曲線。計算結果顯示當量大約一點五萬噸TNT,與廣島爆炸威力相當。報告送到白云崗觀察所時,張愛萍只說了兩個字:“記功。”那份簡短批示,后來變成羅箭軍功章的底色。
照例要給立功軍人家屬送喜報。北京東華門大院的居委會大媽們捧著紅紙卷軸,敲響羅家大門。羅瑞卿此刻在外辦公,警衛員只好代收。大媽們嘀咕:“首長家,連個喜報都不讓我們瞧瞧。”傍晚,羅瑞卿回家,看見喜報,語氣里滿是欣慰,卻嚴肅批評警衛:“下次讓熱心群眾進屋坐坐,咱們也是人民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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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春節,羅箭結束現場結算,回到北京述職。全聚德的烤鴨香味在東長安街上傳了很遠。那天餐桌上,羅瑞卿給兒子夾了一片脆皮,“小青,記著,技術是國家的脊梁,人是國家的筋骨。”羅箭點頭,卻聽見父親接著說:“新疆更需要你,別惦記在北京安家。”這句話猶如命令,也像囑托。羅箭第二天便返程,繼續鉆進茫茫戈壁。
命運的潮汐在1966年急轉直下。家門驟然風雨,兄弟姐妹各奔東西。羅箭先是復員到四川南充,在絲廠當技術員,后來又服從恢復性調配回到馬蘭。多舛歲月里,他與妻子林耿耿相互攙扶,日子過得清苦卻有光。1978年體制調整,羅箭被調回北京,加入國防科委技術管理行列,再次與朱光亞共事。有人問他愿不愿轉政工崗,他沉吟片刻答:“組織需要,就去。”
1988年授銜,羅箭佩戴少將領花。那天,他照鏡子看了很久,似乎在找父親往年的影子。1996年離休前,他陪同母親,將父親的骨灰灑在南充故里雪松根下。站在那里,他沒多說話,只輕輕拍了拍樹干,像兒時依偎父親的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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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他隨羅東進等人沿著當年長征路線跋涉四十一天。同行的年輕官兵驚訝地發現,年近七十的羅將軍總是走在前列。有人勸他多乘車,他笑著回答:“老一輩走過的路,咱們不能用輪子替腳。”
回到北京,他偶爾翻出那枚1964年的三等功獎章,邊緣早已磨舊。友人問他值不值,他擺擺手:“值。那是命運給的最好獎學金,沒有它,哪來今天的我?”
六十年踽踽獨行,從蘆溝橋烽煙到太空深處的曙光,羅箭以一生證明:科學家的肩膀同樣可以撐起大國的安全傘。張愛萍當年那句半開玩笑的話,成了羅箭最珍視的獎賞——國家興亡,在于信任,也在于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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