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中國新聞周刊
“協會一直叫我交19800元當副會長,甚至讓我交4萬多元當常務副會長。”近日,在西南某省份從事機械行業的企業主周建平向《中國新聞周刊》講述他加入行業協會后的經歷。2021年,為方便組織專家做科技成果評鑒,他加入了省內一個施工行業協會,身份只是普通會員,每年會費600元。在隨后的四年里,他頻繁遇到以職務晉升為名的高額收費游說。
周建平的遭遇不是個例。近日媒體報道,有律師向地方司法局副局長行賄60萬元,謀取律師協會會長職務;寧夏餐飲飯店協會一度出現89名副會長的非常規現象。
上海交通大學特聘教授、第三部門研究中心主任徐家良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行業協會商會本是連接政府、企業與市場的橋梁。但現實中,一些協會由于生存能力不足、綜合監管機制不健全等問題,逐漸偏離成立初衷,亂收費、亂攤派等問題時有發生,甚至成為滋生腐敗的溫床。
2026年1月,二十屆中央紀委五次全會在北京舉行。全會公報指出:“繼續起底清理,深化整治金融、國企、能源、教育、學會協會、開發區和招標投標等重點領域腐敗。”對比去年二十屆中央紀委四次全會公報,學會協會成為重點整治腐敗的新增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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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插畫/adan
泛公權力尋租
“先去找即時配送協會備案,才可以辦理。”
這是成都多家外賣企業,在向交管部門申請批量辦理電動自行車注冊登記時,得到的統一答復。
據中國紀檢監察報披露,成都市公安局交通管理局車輛管理所曾下發文件,將“向即時配送協會備案”設定為快遞、外賣企業批量辦理電動自行車注冊登記的前置條件。按照這一要求,5家企業為3807輛電動自行車辦理上牌手續時,不得不經歷提交承諾書、上傳實車照片等煩瑣流程。即時配送協會并非行政機關,卻站在了行政審批鏈條的入口位置。
徐家良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學會協會不是行政機關,但政府部門會將一些事項授權或委托給學會協會,使這些社會組織在資質管理、行業準入等方面擁有準行政權力。學會協會的腐敗,正是利用這種準行政權力謀利。
學會協會的腐敗方式多種多樣,一類是部分協會對企業“設卡”,將審核變成收費項目。在上述成都案例中,協會秘書長何某按每輛車120元的標準向企業索要費用,卻不提供任何收費憑證。一家企業起初拒絕繳費,僵持一個多月后,不得已妥協交了7.2萬元,又等待一個多月才將所有電動自行車的備案辦理完。
李智偉是中國政法大學刑法學博士,研究方向為腐敗與社會治理。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學會協會人員掌握的是“泛公權力”,區別于傳統官員直接受賄,學會協會人員通常以“轉幾道彎”的方式謀取私利,屬于新型隱性腐敗。李智偉曾研究過輔警腐敗問題,他認為二者有相似性,“輔警不是公務員,但在司法中有大量輔警被紀委監委調查并判刑的案例,學會協會人員也是同理”。
在學會協會中,另一種利用泛公權力謀取私利的情形是,退休官員進入行業協會任職,憑借原有行政資源和人脈關系影響決策,將協會打造為隱性利益的輸送渠道。
沈某某是某部委原司長,2014年,60歲的他當選中國物業管理協會理事會會長。法院查明,2013年至2021年,沈某某利用職務便利,為相關單位和個人在承辦物業博覽會、提升物業企業排名、協調經營業務等方面謀取利益,單獨或者伙同他人非法收受財物1424萬余元。
李智偉爬取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2017年到2022年被查官員通報,發現攜帶學會、協會職務的被查官員有40名。他分析稱,“官會一體”現象普遍存在。比如2019年被查的原國家質量監督檢驗檢疫總局副局長魏某某,退休后轉任中國檢驗檢測學會會長;2020年被查的云南省教育廳原副廳長朱某某,兼任云南省科學技術協會副主席。40名被查官員所涉協會的行業集中于資源富集、行政審批密集、專業性強的領域,如檢驗檢測、科學技術。
針對退休干部問題,2015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曾發文,明確要求領導干部退(離)休后三年內一般不得到行業協會商會兼職。中共中央組織部同時規定,退(離)休干部到協會兼職不得領取社會團體報酬。
但徐家良調研發現,一些地方協會仍然以補貼名義變相給退休干部發放報酬。重慶北碚區紀委監委2021年曾公開通報,一名區住建部門副調研員退休后擔任當地建筑業協會秘書長期間,先后以自己或親戚名義從協會違規領取工資、獎金等報酬近8萬元。
學會協會的第三類腐敗方式,與其定位有關。從功能定位看,協會是連接政府與企業的橋梁。陳麗是某直轄市社會組織總會法律顧問,她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一些行業協會人員憑借與政府部門長期形成的人脈和行政依附,在企業與政府之間牽線搭橋,扮演掮客。比如,協會幫助本不符合上市條件的企業做政府工作申請上市,轉手收取企業費用或在企業中謀取董事、顧問席位;在制定行業規范、向政府反映訴求或上報材料時,協會將特定企業“推”到政府視野中,幫助其獲得重大項目或政策資金。
曾在某中字頭行業協會工作的邢雁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尤其是國家性行業協會話語權大,領導層常常被邀請參與評定5A級景區、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等項目,掌握一定的篩選權。這種權力一旦缺乏有效約束,極易被異化為利益交換的籌碼。
“形脫實不脫”
學會協會的誕生,有其特定歷史背景。
徐家良介紹,改革開放后,隨著市場主體出現,公共事務、社會事務與私人事務逐步分離,政府開始將一些不便做、做不好的事務交由領域協會來承擔,后者通常被認為是政府下屬部門。
問題也隨之浮現。徐家良說,原本作為社會組織存在的協會,在實際運行中卻成了“二政府”,該提供的社會服務沒有做到位,不該介入的事項卻越界,運行不規范、效率低下,成了權力尋租和腐敗高發地帶,對政府治理產生負面影響。
針對上述問題,2015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行業協會商會與行政機關脫鉤總體方案》,中央和地方按照“應脫盡脫”原則全面推開脫鉤改革。按照“五分離、五規范”要求,行業協會商會須在機構、職能、資產財務、人員管理及黨建外事等方面與行政機關徹底分離。2019年,國家發展改革委、民政部等九部委出臺實施意見,公布全國性行業協會商會脫鉤改革名單。
徐家良說,脫鉤改革的目的是倒逼協會提升自身能力和運行效率,增強服務行業的意識,不能再“躺在政府懷里”,依賴行政資源承接項目,領取經費。而涉及國家戰略、公共安全和重要民生領域的行業,仍然需要跟政府保持緊密聯系的協會,暫未實行脫鉤。
從整體進展看,目前多數協會已完成脫鉤。但與此同時,政府仍然會通過購買服務的方式,把部分實操職能轉移給協會來做,因此,腐敗的可能性并沒有完全消除。不過,在受訪者看來,脫鉤理論上可以縮小協會腐敗的空間。例如,協會不再跟政府部門共用辦公地點、工作人員,“二政府”的色彩會淡化;以前,一些政府人員借著項目經費名義在協會里搞私人報銷,脫鉤之后,上下級財政關系被切斷或弱化,這種現象應該會減少。
不過,正如李智偉梳理的被查官員通報信息,即使在2015年脫鉤改革全面推開后,相當數量的學會、協會官員持續被查處。李智偉認為,這表明脫鉤并未完全切斷協會與政府之間的核心人事和利益紐帶,某種程度上是“形脫實不脫”。
同時,脫鉤改革也給協會帶來自我“造血”的壓力。徐家良說,脫鉤相當于把協會拋進自由市場,對其自身能力提出挑戰。脫鉤后,協會的工作經費不再列入政府部門預算,即便政府保留著購買服務的預算,也可以選擇少買、不買,協會必須依靠自身能力在市場中謀生存。
在政府資金和行政資源不再直接保障的做法下,一些協會逐漸偏離非營利定位,會員頭銜買賣、有償評比表彰等新的亂象出現。
正因如此,學會協會被列為反腐重點領域之一。李智偉認為,自2015年脫鉤以來,改革已走過十余年,進入攻堅階段。學會協會是行政權力延伸的典型領域,每年確定反腐重點領域時,金融、國企、能源等傳統領域長期在列,同時納入新的領域,2025年是高校,2026年則指向學會協會,這表明,反腐敗斗爭正劍指權力的灰色地帶。
如何治理
回歸到如何讓行業協會站在政府與企業之間,承擔服務行業、反映訴求、規范自律的本位問題上,多位受訪者認為,協會腐敗并非單一原因所致,既有權力殘留、政會不分的問題,也有服務能力不足、生存壓力倒逼的因素存在。要想壓縮腐敗空間,需要從內部治理、外部懲戒和立法保障等方面,構建一套系統性防治機制。
首先,還是要劃清邊界。目前我國尚無一部專門規范行業協會商會的統一立法,相關規則分散在部門規章和政策文件中,法律層級較低、內容碎片化。徐家良建議應加快推進社會組織領域立法,明確行業協會的法律屬性、職能邊界、權利義務和法律責任,用法律為模糊不清的政會關系畫出“紅線”。據他了解,民政部準備就行業協會商會立法向國務院提交計劃。
一些地方已率先破題。2026年2月1日起施行的《上海市行業協會商會條例》,對收費行為作出明確限制,要求協會依法收費,不得只收費不服務,不得多頭、重復收費,不得強制或變相強制企業付費、捐贈或參加培訓、考核等活動。
其次,監督機制應進一步建立。從內部來看,多位受訪者指出,協會規模普遍較小,領導容易搞“一言堂”。
從外部監督來看,受訪者們表示,在紀檢監察機關將學會協會列為重點整治領域的基礎上,還應該推動登記管理部門、行業主管部門、審計部門與紀檢監察機關之間的信息共享和協同監管,通過年檢、評估、專項審計和執法檢查等方式形成合力,對違法違規行為提高發現率和查處力度。
李智偉還提到,應建立更明確的懲戒機制,對失信或違法的協會負責人實施行業準入限制。同時,對于損害行業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的行為,應該允許檢察機關或符合條件的組織提起行政公益訴訟,強化外部約束。
當然,從更長遠看,協會治理還是要解決“靠什么活”的問題。2025年9月,一位商會會長曾公開表示,當前商會協會普遍面臨活動組織難、會員發展難、負責人接任難等困境。北京知誠社會組織眾扶發展促進會副會長兼秘書長任宏艷認為,協會要擺脫對行政資源的依賴,關鍵在于找準市場需求痛點,提高識別、整合、調配和利用各種資源的能力,提供更專業、更精準的服務增強自身“造血”能力。
在行業研究、培訓和咨詢等傳統服務之外,一些協會也在探索新的服務路徑。佛山市南海區家具行業協會秘書長李云曾表示,家具行業產業鏈長、中小企業多、出海需求旺盛,該協會圍繞企業實際需求,打造“南海家具鏈供需平臺”,為企業提供供需對接,組織企業抱團參展、產學研合作和專題培訓,幫助企業拓展市場、降低成本,提升區域產業整體影響力。據其介紹,該供需平臺自2025年2月啟動,已促成超5億元的意向合作。
雖有種種問題需要解決,但不可否認的是,學會協會仍有不可替代的公共價值。徐家良指出,政府精力和資源有限,難以直接對接成千上萬家企業,而協會可以通過系統調研和信息整合,再向政府反饋,為政策制定提供依據,從而減輕行政負擔。相比自上而下的行政體系,社會組織也更貼近行業和市場一線,更容易根據實際需求作出及時回應。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周建平、邢雁、陳麗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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