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層丨走近大山里的“嬢嬢籃球賽”：背篼里的“富民路”，哨聲里的團圓年

1月的武陵山腹地，山寒水瘦，正值冬閑。爐火不言，麻將聲起落，明了又滅的手機屏幕，將鄉民們的冬閑日子消磨成零碎的時間碎片，直到一場球賽哨響——在重慶酉陽大溪鎮，一種全新的喧鬧打破這里的沉寂。

12支隊伍，百余名土家嬢嬢參加，為期3天的“嬢嬢籃球賽”開賽了，規則第一條就讓人目瞪口呆：不用運（拍）球。是的，在這里，“走步”是常態，“抱球跑”是戰術，雞鴨鵝是獎品。滿場的歡笑聲永遠比裁判的指令聲更響亮。

“嬢嬢籃球賽”共有7支行政村組隊參賽。 大溪鎮鎮政府供圖

這些和果園、土地、灶臺較勁了一輩子的嬢嬢們，意外撞開了破億的流量大門。而這份熱氣騰騰的快樂，竟也實打實地轉化為了經濟效益。短短三天，累計拉動當地消費超千萬元。

2月，年味漸濃之際，上游新聞（報料電話：baoliaosy163.com）記者再訪大溪。當賽場上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我們才恍然察覺：比賽或有終場，但給這片土地和這群女性帶來的改變，才剛剛開始。

鄉土籃球賽要啥子“國際規矩”

若在國際籃聯規則里尋找“嬢嬢籃球賽”的章法依據，你會一無所獲。沒有“走步違例”、運球是多余的動作，裁判的底線極其直白樸素：“你只要不把球抱回家，怎么跑都行。”

所以，大家沒見過的比賽場面出現了：比分打平，兩隊各罰5球定終場勝負；平日端莊的機關女干部3-1逆襲對手開心尖叫；穿著花棉鞋的中年嬢嬢上場就摔倒了，1米5的個頭，爬起回防的速度生生撐起讓人仰視的堅硬氣場；平均年齡超過60歲的太極隊嬢嬢定下的防守戰術是：“我們投不進，她們最兇（最厲害）的也別想。”

參賽的嬢嬢穿上了當地特色服飾“西蘭卡普”。大溪鎮鎮政府供圖

也不是完全沒規則：球不能出界、人不能揮肘，都是女同志，互扯頭發就難看了……大溪鎮宣傳負責人秦澤賢全程參與了這次“嬢嬢籃球賽”的策劃、落地。“村BA很火，但我們沒有想過去模仿誰，就想讓老百姓圖個樂。”7個行政村組隊，加上機關、學校、衛生院，12支隊伍應運而生，報名門檻極低：戶籍在本地、在此經商、嫁到大溪的媳婦，都能上場。

大溪地處渝湘鄂三省交界，20分鐘車程就可抵達湖南龍山縣、湖北來鳳縣。這里民風淳樸開放，土家族文化濃郁，2.1萬人口中，80%以上都是土家族，文體活動群眾基礎扎實。在當地，早有龍舟隊打破了“女性不準上舟” 的舊俗禁忌。“嬢嬢”兩個字，是當地對年長女性的尊稱，它有姑姑的親昵，裹著鄉土的熟絡。恰如土家妹子，渾身是拼勁、干勁與韌勁。

跑起來。 大溪鎮鎮政府供圖

只是這份勁頭，以往被瑣碎生活所折疊。早早成家、早早生子，嬢嬢們的生活半徑從灶臺到果園，從洗衣做飯到帶娃操持家務。閑暇時，圍坐在四方烤火桌旁，膝蓋搭著棉簾刷抖音、嘮家常、打麻將，便是難得的透氣時刻。她們努力經營著日子，快樂的來源稍顯單薄。

去年國慶，當地要組織“嬢嬢籃球賽”的消息一出，小鎮沸騰了。這是大溪首次舉辦此類賽事，遭遇零阻力。“沒有群眾質疑。”秦澤賢記得，上了年紀的嬢嬢也不覺得當眾奔跑、拼搶打球是件丟臉的事，大家的顧慮只有：“我不會打，能不能上”“我上了，能不能打好”。

封堵對手。大溪鎮鎮政府供圖

動員別人有絕招：“你看我1米5都能打”

要想打好，還是要練。

去年10月，酉水河畔的柚子林里，一場關于“手感”的熱身悄然開始。

嬢嬢們不懂什么是“低手傳球”，但她們擅長處理重物。一顆三斤重的柚子，從樹上剪斷，掌心托住，借著腰腹的力量向上一送，沉甸甸的果實劃出一道弧線，準頭極佳地落入高處的背簍——投一顆柚子可比一斤重的籃球壓手得多。這種田間練就的本事，動作酷似“低手傳球”，身體就有了類似投籃的“肌肉記憶”。

不過，酉水滋養的山坡上，老樹種苗在40多度的坡地扎根，孕育出冬日里滿山的橙紅。籃球賽特意挑選的冬閑時節，偏偏撞上了石堤村臍橙果農最金貴的采摘季。村里青壯勞動力大多在外務工，果子全靠留守的嬢嬢們搶收。這意味著，石堤村嬢嬢籃球隊，一開始，人難湊齊。

45歲的向紅花嫁來村里25年，動員別人有絕招。她先現身說法，“你看我1米5都要打，你為什么不能？”再灌點“雞湯”，“你們忘了？我們石堤村的女人，連過年殺豬，不需要男人！ ”對方如果還在猶豫？就祭出“激將法”： “摘柑子苦得要死，打個籃球算什么？”

三套絲滑連招下來，石堤村10名女隊員全部集結，可以全員輪換打完上下半場。

這些與果樹打了一輩子交道的嬢嬢，早已用爬坡上坎摘橙的生活練就了一身好體力。大家擰成一股繩，商量簡單實在的“田忌賽馬”戰術：實力懸殊就保存體力，勢均力敵就一拼到底。

向紅花練球傷了肩膀，公公急得勸她放棄：“打又打不得，非要去打。”她亮著嗓門回道：“那不怕，越練越有勁！”

晴天大家忙著摘橙，遇到下雨天，就有隊員主動問：“紅花，今天下雨還是練個球哦！”隊員向銀翠住在鎮上，為了練球，她每天往返也不缺席。

這個沒人打過籃球的隊伍，擠農忙間隙訓練，即便分在強隊云集的B組，也穩穩拿下中游名次。

到了賽場上，技術和輸贏已經變得無足輕重。老鄉們舉鐵鍋當鑼、捧鋁盆作鼓，敲著鍋碗瓢盆就來助陣。懷胎八月的兒媳婦挺著肚子來場邊給婆婆加油。震天的聲浪里，大家看的就是酣暢淋漓的拼搶，熱血的對抗，沒有那么多條條框框。

"起初還想放大籃圈方便投籃。”秦澤賢不止一次感嘆，嬢嬢們認真備賽的干勁很動人。“本來心里直打鼓，就擔心一場投不進兩個球，會冷場。”誰曾想，最猛的隊伍一場砍下67分。

加油。 大溪鎮鎮政府供圖

62歲的女前鋒找回曾經的自己

金線村62歲的吳桂香，是賽場上年紀最大的“拼命三娘”。面對央視鏡頭，她眼里有光，說起參賽感受，千言萬語只匯成四個字——重拾舊愛。

她16歲開始打球，身高1米55，司職前鋒。在女孩子愛踢毽子、剪紙的歲月里，一拿球就橫沖直撞的吳桂香，算是個“異類”。后來，23歲嫁人成家，隨后生育兩子，吳桂香當了大半輩子的家庭主婦。

柴米油鹽像一層厚厚的繭，將當年那個鮮活熱烈的籃球少女包裹了起來。去年11月，村里組織籃球賽缺人，聽到離家5米外的場地傳來籃球砰砰擊地的悶響，吳桂香心里有點癢。她猛然被時間撞了一下：“我居然40多年沒摸過球了。”

這次比賽，金線村取得中等成績。但大伙兒心里有數，桂香嬢嬢功不可沒。家門口的球場略簡陋，水泥地斑駁、籃筐生銹。練球時，鄰居家的黑色大公雞還在籃下閑庭信步。吳桂香自己足足練了一個半月的投籃，也沒少給喊手痛的隊員“上發條”：“痛啥子？你多練一會兒，手習慣就不痛了。”大家打趣：“桂香姐，你比我們勤奮多啦。”

自從知道要比賽，吳桂香的丈夫劉富友就沒讓妻子參與砌豬圈的活。他坐在家門口慢慢地砌，一個人不趁手，也不打擾練球的妻子。"雇人砌豬圈不劃算，我自己來。她打球，高興。”

吳桂香。 上游新聞記者 周蕎 攝

賽后近一個月，村里發放的白色繡花球服和兩雙新球鞋，吳桂香珍藏在柜底。曾經正規打球的桂香嬢嬢坦言，自己很不習慣這次籃球賽“走步不違例”的規矩。她一拿球就想運，還“屢教不改”，被對方掏走了好幾次球。但賽場上的一幕幕，于她而言又是如此珍貴。

吳桂香說，四十多年前，從來沒人問她為什么打球；四十多年后，也沒人問她為什么還打球。熱愛不需要理由，時間仿佛從未真正帶走什么。球場上，她們不再是誰的妻子，也不是誰的母親、誰的奶奶，只是那個為了贏一只土雞土鴨，開心到飛起的“籃球運動員”。

“打球的時候我好像回到了18歲，還是那么拼得、跳得，不會累。”恍惚間，吳桂香耳邊傳來16歲那年，女同學怯生生卻由衷的夸贊：“桂香，你原來還會打籃球，好厲害哦。”

賽前鼓勵士氣。 大溪鎮鎮政府供圖

背篼里的“富民路”，哨聲里的團圓年

相比不少隊伍的苦練，平均年齡60歲以上的太極協會“嬢嬢籃球”隊，一開始玩票性質居多。

老來不離鄉土，鄉土又何曾辜負。村鎮公共空間的適老變化，讓這些嬢嬢們不再搬著板凳迷戀擺談那些家長里短。她們晨打太極拳，白天幫襯家里的生意，晚上還要跳舞唱歌，小鎮上豐富的老年生活會讓許多城市年輕人咋舌。

練習賽時，機關隊的年輕隊員被嬢嬢“碾壓”了，嘴上說著服氣。“我們就是來給大家兜底的，目標都定好了，‘保一爭二’：保倒數第一，爭倒數第二。”但實則，大家中午午休1小時，下午下班后40分鐘都貢獻給了練球。1個月半月后，兩隊再次正式交手，太極隊的嬢嬢們輸了個底兒掉。

53歲的汪玉紅是太極隊里最年輕的隊員，作為村鎮客車的售票員，她每天花80塊找人代班，就為自己能參加3天比賽。結果打了5場輸了5場，單輸球也絲毫不減她的興致。“我們都是奶奶級別的人，能和機關隊30多歲的年輕妹娃一起在場上跑，只會覺得好驕傲。”

這種“拼”勁，讓太極協會負責人張志祥賽前一晚愁得失眠，擔心大伙受傷。“就怕摔倒……”他頓了頓，說：有些人這輩子都沒打過球，有生之年，能打的機會也不多了。

太極隊里出場率最高的球員是60歲的周菊萍，她30分鐘全場打下來，稍微喘兩口粗氣就能調整好。

球賽帶給她的可不止精神快樂。周嬢嬢家的雜貨鋪，比賽3天的營業額翻了番，飲料、零食供不應求。她忙完場上忙場下，店里一天的利潤接近800塊。而鎮上那些土特產店、飯館的營業額同樣大漲，農家樂的入住率從20%飆升到90%。

臍橙正在打包。大溪鎮鎮政府供圖

球賽帶來的熱度，實打實轉化為了經濟效益。單日破萬的觀賽人流量，近億人次的線上關注，使得本地臍橙訂單量增長逾30%。八分甜、兩分酸的石堤臍橙，果農們年年既盼好收成，又擔心果子豐收被賤賣。若圖省事，往年只能低價將臍橙批發賣“坨坨錢”， 好果8毛一斤、壞果2毛5。向紅花回憶，如今，有果農嬢嬢參賽前用背簍背上幾十斤果子，化身“背橙客”，在鎮里賣2元一斤，很俏。

“最美嬢嬢”頒獎現場。 大溪鎮鎮政府供圖

大溪鎮順勢評選了三個“最美嬢嬢”，作為冠亞季軍隊伍的MVP（最有價值球員），一人發一個背篼，背篼里裝的是當地土特產品：“紅美人”柑橘。

這場鄉村籃球賽，連獎品都藏著溫情與巧思：不發獎杯獎牌，季軍領走60件臍橙（每件10斤）配6只土鴨，亞軍是80件臍橙加土雞，冠軍則是100件臍橙和大鵝。所有獎品均直接采購自鎮里的農戶，哪怕是一只雞、一簍果，都是為了疏通鄉村經濟的“毛細血管”，千方百計拓寬“富民路”。“路”寬了，“背橙客”身后的背簍也不再只裝著生計，它容得下沉甸甸的獎品，也裝得進果農嬢嬢們更有盼頭的生活。

“嬢嬢籃球賽”拉動了當地臍橙銷量。 大溪鎮鎮政府供圖

冠軍隊伍大溪中學的MVP選手是38歲的冉玉，她平常為人師表，工作習慣了四平八穩。這次拿到“最美嬢嬢”的稱呼讓她直言，人將至中年，能找到一件事情讓自己愿意不顧形象、全力以赴地去拼、去贏，這種純粹的快樂很久違。

在場上她拼搶得分，場下，她遇見了代表長嶺村參賽的妯娌，喊一聲“兄弟媳婦”，讓春節的團圓味提前在球場預熱起來。

秦澤賢感嘆，于大溪兒女，這也是一場歸家團圓的賽事，那些陪小孩在縣城讀書、在外務工、經商的游子們，借著籃球的東風回了家。賽場上是對手，場下是母女、是師生、是兒時玩伴、是親人、是故鄉山水。

歲月無回頭，但根在這里。當游子們在風里聞到洋芋粑粑的香氣，看著鎮口“渝湘鄂三省（市）邊區”的導航牌，聽著那一聲親切的“嬢嬢”，他們就知道：回家了。

上游新聞記者 周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