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2月的一個清晨,寶雞車站的站臺上仍帶著料峭寒意。一隊剛被“勞動鍛煉”指派下來的科研人員拖著簡單的行李下車,錢三強就在其中。他捏緊那只被磕出缺口的搪瓷茶缸,邊走邊想著機關倉促交接時沒有帶走的實驗筆記。汽笛聲遠去,他抬頭望見不遠處的廁所旁,一個瘦削的背影正用竹掃帚清理地面。再近一步,他愣住——那是何澤慧。
短暫的對視過后,錢三強的聲音發(fā)顫:“你怎么在這里?”
“這兒也需要人打掃呀。”她抿嘴一笑,語氣平和,像是在討論一項普通的實驗步驟。
![]()
這幾句對話只被風吹散在院子里,卻烙在后來人們的記憶深處。因為在他們眼里,這兩位曾經在巴黎居里實驗室讓西方同行側目的科學家,怎么也不該出現在這樣荒涼的場景中。
時間撥回到1934年。清華園的物理教室里,何澤慧第一次拿到成績單,滿分。負責過目成績的葉企孫挑明:“家里若想讓女兒少吃苦,最好換個輕松專業(yè)。”回憶起那天,葉企孫后來承認這位女學生的固執(zhí)出乎預料——她甚至把女式高跟鞋往講臺下一丟,輕聲反問:“實驗室里走路,平底鞋更方便,不是嗎?”一句話噎得主任半天說不出話。旁聽一年后,她穩(wěn)坐年級第一,物理系再無轉系一說。
1937年盧溝橋槍聲響起,何澤慧漂洋過海來到柏林工業(yè)大學。入校面試那天,克蘭茨教授以“核反應研究屬軍事機密”為由委婉拒絕。何澤慧一口德語懟了回去:“貴國的軍事顧問都能跑到中國訓練軍隊,我卻連教室都進不去?”教授無語,只好讓她旁聽。兩學期后,她拿到全系最高的實驗成績,“旁聽生”三個字被劃掉。
與她幾乎同步,錢三強在巴黎大學攻讀粒子物理。不久,兩人因“家書斷線”聯系上。三年里,兩人平均每周一封信,從流體力學寫到巴黎夜半的霜霧,所有情誼埋在信紙背后。1940年春,錢三強寫下求婚句子:“戰(zhàn)爭壓不住對科學與愛情的向往,愿同回故土。”何澤慧回復只有短短兩行:“同意。巴黎見。”那年秋天,他們在居里實驗室并肩工作,不到三年,就因發(fā)現“鈾與钚裂變碎片中前所未知的裂變模式”而成為物理學圈的焦點。歐美多所實驗室開出高額年薪與一流儀器,但兩個人更惦記太平洋那一端的戰(zhàn)火與家國。
![]()
1948年秋,他們踏上歸國輪船。歸來后,北京中關村的中子物理實驗室仍是土坯房,鉗子都要自掏錢買。就是在這種設備幾乎為零的環(huán)境里,他們牽頭搭起第一個反應堆物理實驗平臺,為日后“兩彈一星”奠定底子。1955年秋,中國核物理所成立,錢三強任所長,何澤慧主管實驗物理。有人統計,那一年她平均每天在實驗室停留十五個小時,眼球因長時間對準示波器而充血,卻始終輕描淡寫:“損壞幾根毛細血管,比讓外國人來給我們量半衰期省事多了。”
1964年10月16日,羅布泊上空升起的蘑菇云中有他們早年的方程與圖紙。可風光只停留了兩年。1966年,政治風暴來得猝不及防。批斗大字報貼滿研究所走廊,“大院里的愛因斯坦”、“資產階級學閥”成了新的帽子。1968年底,錢三強被宣布“下放勞動”,列車目的地寫著“陜西長武縣”。何澤慧的票寫的是“眉縣”。“技術官僚先清洗,科研照樣搞得好?”火車開動那刻,誰也說不清答案。
下放的頭幾個月,兩人分別被安排在不同農場,見面的唯一機會是偶爾的縣里集訓。直到1969年2月,組織臨時調整,把兩地“知青”集中到同一農機廠。于是,才有了寶雞站的那幕偶遇。
廠里沒有精密儀器,只有成噸的煤渣和一排簡陋廁所。何澤慧承擔衛(wèi)生掃除,錢三強幫著修理柴油機。深夜,他常趴在宿舍桌上寫公式;她在煤油燈下記錄實驗思路,兩人把廢舊報紙剪成格子,用于草稿。有人勸何澤慧:“反正在這兒沒人管你,多歇歇。”她放下竹帚,擦擦額頭灰塵:“手不動,腦子就生銹。”
![]()
1970年,中蘇物理通訊上刊出一篇署名“HZH”的論文,推算出某種中子轟擊裂變截面更精確的數據。外界猜測作者是誰,無從考證——因為郵寄地址寫著“陜西·郵政14號信箱”,那正是他們的農機廠代號。
1973年開始,局勢緩和,許多老專家被召回北京。錢三強的名字列在首批名單里,何澤慧卻主動要求“再留下半年”,理由是“廠里鍋爐實驗還有結題”。錢三強說:“咱們走吧,別再折騰。”她笑笑,還是留下。半年后,鍋爐效率方案通過驗收,她才踏上返京列車。
1978年春,改革的暖風吹到民生角落。上海烏魯木齊中路的小菜場里,穿著舊呢子大衣的她排隊買冬筍。攤主只看衣著,疑心她買不起,語氣生硬。這一幕被一位同所年輕工程師撞見,他愣了好久才認出這位老人就是聞名遐邇的“女居里”。尷尬散去后,那位攤主紅著臉把最大最嫩的幾根冬筍塞進老太太的布兜。
不久,蘇州的一座百年老宅及內藏百余件文物被捐給國家博物館,捐贈人欄里寫著“何澤慧”。了解到原委的人才恍然大悟:那位買菜的老太太,用自己的方式延續(xù)了半生的選擇——國家需要什么,就拿什么,不計回報。
![]()
回到北京的第二年,何澤慧為清華物理系新生講授《原子核物理導論》。講臺上,她依舊說話輕聲,手里粉筆沾滿粉塵。有人問她是否后悔曾經的“掃廁所”歲月,她搖頭:“遇到困難就退一步,下一次大概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錢三強晚年每提起寶雞那場重逢,仍覺心口發(fā)緊。他說,最痛不是自己被批斗,而是看見本應握起顯微鏡的手拿起了掃帚。可何澤慧偏把那段經歷當成實驗記錄:“不同環(huán)境,不同試劑,產物各異,一點也不奇怪。”
他們用一生證明,科學家的價值在實驗室,也在任何需要的地方。因為無論手里握的是粉筆、鑷子,還是竹掃帚,只要方向朝向國家,那就是他們的研究課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