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急,車輪碾過水坑,混濁的泥漿潑出去老遠。
我沒敢回頭,只從后視鏡里瞥見一抹鵝黃色的身影狼狽地僵在原地。
那件衣裳,一看就不便宜。
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緊了車把,三輪車在濕滑的路上跑得更快了。
可縣城就這么大,想躲,能躲到哪兒去?
三天后的傍晚,她真找上門來了。
就站在我家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外,頭發有些亂,眼神卻很亮。
她手里拿著一張紙,說是洗衣費的清單。
爺爺要掏錢,我攔住了。
我說,賠,但得分期。
她沒接錢,目光卻越過我肩頭,落在屋里墻角的咸菜壇子上。
那時我怎么也想不到,這筆債,最后會以那樣一種方式“償清”。
更想不到,那灘濺起的泥水,會把我往后余生都攪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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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把三輪車停在院外的墻根下,用那塊撿來的舊篷布仔細蓋好。
車斗里還留著點煤渣,明天一早得去城西磚廠。
這車是借錢買的,債主是我爺爺。
廠子垮了半年,我們這些鉗工、車工,像撒出去的芝麻,再也聚不成堆。
爺爺蹲在門口的小馬扎上,就著最后一點天光,修補我那雙開口笑的解放鞋。
錐子穿過膠底,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今天咋樣?”他沒抬頭。
“拉了四趟。”我擰開水龍頭,嘩嘩地沖手上的黑灰,“比昨天多一趟。”
水很涼,激得我一哆嗦。
“嗯。”爺爺應了一聲,把補好的鞋遞過來,“穿上試試,別硌腳。”
我接過來,鞋底那塊補丁厚厚的,針腳密實。
穿進去,腳底板踏實了許多。
“爺,月底……能先把利息還上。”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褲兜里掏出卷在一起的零錢,小心數出幾張。
爺爺看了一眼,沒接。
“先緊著你自己,我這把老骨頭,用不著。”
鍋里還剩點中午的疙瘩湯,我熱了熱,盛了兩碗。
就著半塊醬豆腐,稀里呼嚕喝下去,身上才有了點熱氣。
屋里的燈是十五瓦的,昏黃昏黃的。
墻上貼滿了我的獎狀,從小學到技校,都是“三好學生”、“技術標兵”。
如今看,有點刺眼。
爺爺洗了腳,坐在床邊卷煙。
煙絲是自家種的旱煙葉子,搓碎了,拿舊報紙卷。
辛辣的煙味彌散開,他咳嗽了兩聲。
“星馳啊,”他吐出一口煙,“這日子,是苦了點。但人活著,脊梁骨不能彎。咱靠力氣吃飯,不丟人。”
我點點頭,沒說話。
我知道,最難受的不是我。
是他。
一輩子在廠里,手藝頂呱呱,帶出的徒弟都有當車間主任的了。
到頭來,兒子兒媳走得早,孫子下崗,還得靠他這點退休金撐著。
夜里,我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爺爺壓抑的咳嗽聲。
窗外的月光很淡,冷冷地照在斑駁的墻上。
我盤算著明天的路線,怎么能多接一單活。
枕頭底下,壓著買車的借條,上面的紅手印像一塊疤。
02
雨是午后開始下的。
起初淅淅瀝瀝,后來就成了白茫茫一片。
我本來想收車回家,可貨站的老劉喊住我,說有批急著發的山貨,五點前必須送到城南倉庫。
“加五塊錢。”他伸出巴掌。
我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
五塊錢,能買三斤肥膘煉油,夠我和爺爺吃半個月的青菜了。
“成。”
雨披有些舊,領口漏風,雨水順著脖子往里鉆。
三輪車在積水的路上跑著,輪胎碾過水洼,濺起老高的水花。
街上沒什么人,只有偶爾駛過的自行車,騎手穿著雨衣,埋頭猛蹬。
快到城南路口時,雨更大了。
風橫著吹,雨點砸在臉上,生疼。
我看見前面公交站牌下站著個人,撐著一把綠色的傘,傘面被風吹得歪斜。
她穿著件鵝黃色的上衣,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霧里,很扎眼。
我心里只惦記著時間,腳下不由得加了力。
車輪軋過站臺前一個不起眼的水坑。
“嘩——”
泥黃色的水幕猛地揚起,精準地撲向站臺。
后視鏡里,那把綠傘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鵝黃色的身影瞬間濺滿了泥點。
她好像驚叫了一聲,但被風雨聲吞沒了。
我心里一沉,下意識想剎車。
可車子已經沖出去十幾米。
回頭嗎?
貨要遲了,那五塊錢就沒了。
還有,我怎么賠?拿什么賠?
鏡子里的身影在用力跺腳,似乎在擦臉上的泥水。
我一咬牙,右手把油門擰到了底。
三輪車像受驚的牲口,在雨幕里狂奔起來。
雨點瘋狂地敲打著篷布,也敲打著我的心跳。
那抹刺眼的鵝黃,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拐彎處。
我把貨送到倉庫時,離五點還差十分鐘。
管倉庫的叼著煙,慢吞吞地清點,嘴里嘟囔著嫌貨淋濕了。
我賠著笑,遞上煙。
他磨蹭了十幾分鐘,才在單子上簽了字。
接過那五塊錢時,紙幣被我的汗水和雨水浸得有些軟。
回去的路上,雨小了,風也停了。
天邊露出一抹慘淡的灰白。
我騎得很慢,車輪偶爾碾過小水洼,只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路過那個公交站時,我停下來。
站臺空蕩蕩的,地上留下一小片未干的水漬,和幾個模糊的腳印。
旁邊有個小小的泥點,形狀像朵難看的花。
我盯著那泥點看了很久,然后蹲下身,用手把它抹掉了。
手指上沾著濕冷的泥沙。
風一吹,有點涼。
我騎上車,沒再回頭。
心里卻像壓了塊濕透的篷布,沉甸甸,悶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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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的兩天,我跑車時總有些心神不寧。
經過那個路口,會不自覺地朝站臺瞟一眼。
拉貨去城西,路過縣百貨大樓,看到櫥窗里掛著的女式衣裳,腳步也會慢下來。
一件鵝黃色的上衣,得多少錢?
三十?還是五十?
我摸了摸褲兜里卷著的毛票,喉頭發緊。
第三天下午,我收了工早了些。
車斗里幫糧站拉了幾袋麩皮,有些灑漏,得清掃干凈。
剛把車停在院外,就看見隔壁趙嬸探出頭,沖我使了個古怪的眼色。
“星馳,你家來客了。”
“客?”我愣了一下。我家很少有客人。
“是個姑娘,”趙嬸壓低聲音,帶著點看熱鬧的興奮,“長得挺俊,就是臉色不大好。問你爺爺是不是住這兒,剛進去。”
姑娘?
我心里那根繃著的弦,“啪”一聲斷了。
該來的,還是來了。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深吸一口氣,推開院門。
爺爺正站在屋門口,搓著手,有些無措的樣子。
堂屋里,背對著門站著一個身影。
鵝黃色的上衣,洗得很干凈,但在肩膀和后背的位置,還能隱約看出幾處淡淡的、沒完全洗掉的污漬痕跡。
頭發梳成了馬尾,露出白皙的脖頸。
她聞聲轉過頭來。
臉上干干凈凈,沒有泥點。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看著我,眼神里有審視,也有壓著的火氣。
“是你。”她開口,聲音清脆,但沒什么溫度。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只是點了點頭。
爺爺趕緊打圓場:“丫頭,這就是我孫子,呂星馳。星馳,這是……”
“我叫羅曉雪。”她接過話,目光沒離開我,“三天前,下午四點半左右,城南路口公交站,記得嗎?”
我喉嚨發干,又點了點頭。
“那就好。”她像是松了口氣,從隨身的一個布包里,拿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走過來兩步,遞到我面前。
紙上用藍黑墨水寫著幾行字,字跡清秀:洗衣皂一塊,兩毛五。
洗衣粉一袋,三毛。
送去國營洗衣店特殊處理,費用一塊二。
誤工費(請假兩小時),按臨時工日薪折算,八角。
合計:兩塊五毛五。
下面還備注了一行小字:衣物為羊毛混紡材質,市場價約四十五元,雖經清洗,仍有痕跡殘留,影響穿著。
“這是因你造成的直接損失和相關費用。”她指了指清單,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看一下。”
爺爺湊過來,瞇著眼看了看清單,又看看她,急忙轉身往屋里走:“該賠,該賠!丫頭你等等,我拿錢……”
“爺!”我喊住他,聲音有點啞。
我看著羅曉雪,她的嘴唇微微抿著,等我表態。
屋里很暗,只有門口透進來的光,照著她半邊臉,鼻梁挺直。
墻角堆著修補用的鐵皮、膠水,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金屬味。
“我……”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現在沒這么多錢。”
她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清單上的兩塊五毛五,”我指著紙,“我認。但……能不能分期給你?這個月我先給一塊。”
說完,我覺得臉上有點燒。
分期賠兩塊多錢,這話說出來,自己都覺得寒磣。
羅曉雪沒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從清單上移開,慢慢掃過屋子。
斑駁的墻壁,掉漆的桌子,竹殼暖水瓶,墻角蓋著木蓋的咸菜壇子。
最后,落在爺爺剛才坐的馬扎旁,那雙剛剛補好、還沒來得及收的舊膠鞋上。
針線笸籮里,頂針、錐子、麻線散亂放著。
她看了很久。
屋里靜悄悄的,只有爺爺沉重的呼吸聲。
窗外,不知誰家的孩子在哭。
“行。”
她忽然說,把清單折好,重新放回布包。
“就按你說的。這個月一塊,下個月一塊五毛五。”
我愣住了,沒想到她答應得這么干脆。
“但是,”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我要留下你的地址和……工作單位。免得你賴賬。”
“我沒單位。”我悶聲說,從桌上撕下一角舊日歷,用鉛筆歪歪扭扭寫下住址,“下崗了,現在開三輪車拉貨。”
她接過紙片,看了看上面的字,又看了看我。
眼神里那點火氣,好像被什么東西壓了下去,換成了一種更復雜的情緒。
“好。”她把紙片小心地放進布包夾層,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爺爺,聲音低了些:“大爺,打擾了。”
然后,她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推開門走了出去。
鵝黃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捏著那張清單的副本——她剛剛硬塞給我的。
爺爺走過來,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這姑娘,看著厲害,心倒不壞。”
我沒吭聲。
走到門口,看見她身影在巷子口一閃,不見了。
暮色四合,家家戶戶亮起了燈。
那抹鵝黃色,像一個小小的、晃動的光點,烙在了我的眼底。
04
那張清單被我貼在了三輪車的儀表盤旁邊。
皺巴巴的紙,隨時提醒我欠著一筆債。
一塊錢,不多。
但月初要還貸款利息,要給爺爺買降壓藥,要買米買面,剩下的才是這筆“賠款”。
我數出十張一毛的票子,又湊了兩個五分的硬幣,用牛皮紙信封裝好。
信封是以前廠里發勞保用品時剩下的,上面還印著褪色的廠徽。
按照地址找去,是在城東一片老居民區。
院子比我們家的大些,種著幾棵柿子樹,葉子快掉光了,剩下幾個紅彤彤的果子掛在枝頭。
我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阿姨,臉色有些蒼白,但收拾得利落。
“你找誰?”
“我找羅曉雪老師。”我捏了捏手里的信封。
“曉雪還沒下課呢。”阿姨打量著我,“你是?”
“我……我是來還錢的。”我有點局促。
“還錢?”阿姨眼里露出疑惑,側身讓了讓,“進來說吧,外面冷。”
屋里比我家暖和,也整齊得多。
窗臺上放著幾盆綠植,墻上掛著幾張獎狀,都是羅曉雪的。
“師范學校優秀畢業生”、“縣小學代課教師先進個人”。
我坐在木頭沙發上,有點不敢挪動。
阿姨給我倒了杯熱水,我雙手接過,焐在手里。
“曉雪這孩子,沒跟我說欠人錢啊。”阿姨在我對面坐下,語氣溫和,“小伙子,你是?”
我簡單說了那天濺泥水的事。
阿姨聽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后輕輕笑了,搖搖頭:“這孩子……她回來只說不小心弄臟了衣服,自己洗干凈了,沒事。”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和鑰匙響。
羅曉雪推門進來,手里拎著個布兜,裝著教案和課本。
看見我,她也愣了一下。
“媽,你怎么讓他進來了?”她脫掉外套,掛在門后。
“人家來還錢,總不能堵在門口。”羅母起身,“你們說話,我去做飯。”
羅曉雪在我對面的椅子坐下,馬尾辮有些松了,幾縷碎發落在頰邊。
“帶錢了?”她問。
“嗯。”我把信封遞過去,“一塊,你點點。”
她接過去,沒打開,隨手放在茶幾上。
“下個月別忘了。”
“不會。”
一陣沉默。
廚房傳來洗菜的水聲和切菜的篤篤聲。
“你……”她忽然開口,“就靠開三輪車生活?”
“嗯。”
“你爺爺以前是機械廠的?”
“八級鉗工。”我補充道,語氣里不自覺帶了點硬氣,“廠里最好的。”
她點點頭,沒再問。
目光落在茶幾下面,那里攤開放著一本翻舊的書,封皮上寫著《機械原理》。
我瞥見,心里動了一下。
“你也看這個?”
她順著我的目光看去,把書拿起來:“我媽以前是廠里技術科的,留了些書。我……偶爾翻翻,有些地方看不懂。”
我“哦”了一聲。
又沒話了。
“我走了。”我站起來。
她也沒留,送到門口。
“下個月,還是這時候?”
“看情況,我下午一般有空。”
“好。”
我走出院子,天已經擦黑了。
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窗戶亮著燈,映出她伏案備課的影子。
風一吹,柿子樹葉子簌簌地響。
我騎上三輪車,慢慢往回蹬。
口袋輕了,心里那塊濕篷布,好像也擰干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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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月底最后一天,我把第二筆錢送去了。
還是一毛一毛的票子,湊成一塊五毛五。
羅曉雪接過信封,這次打開看了看,確認數目沒錯。
“清了。”她說,語氣平淡。
“嗯。”我轉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我,從里屋拿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
打開,是個銅皮都快黑了的長嘴壺,壺身上凹進去一塊,壺嘴也歪了。
“這個……能修嗎?”
我接過來,掂了掂,很沉。是以前那種老式火鍋用的燒炭壺,現在很少見了。
“我不行,”我老實說,“但我爺爺或許能試試。他手藝好。”
“那,”她猶豫了一下,“能麻煩你爺爺給看看嗎?這壺是我姥爺留下的,我媽一直想修好。不白修,算……算我請大爺幫忙,或者抵債?”
最后三個字她說得很快,耳根似乎有點紅。
我想起那天在她家看到的《機械原理》。
“我問問爺爺。”
我把壺帶回去。
爺爺正戴著老花鏡,在燈下打磨一個不知道從哪撿來的小齒輪。
看到銅壺,他眼睛亮了一下。
接過去,用手指摸了摸凹陷的地方,又看了看歪掉的壺嘴。
“喲,這可是正經黃銅,有些年頭了。摔得不輕啊。”
“能修嗎,爺?”
“費點工夫。”爺爺把壺放在桌上,掏出他那套用了幾十年的工具,小錘、木墊、焊錫,“但能修。這活兒有意思。”
接下來的幾個晚上,爺爺都在擺弄那個壺。
用小錘一點點敲打凹陷,用特制的木頭撐子慢慢把壺嘴較正。
火盆燒著烙鐵,融化焊錫,填補細微的裂縫。
橘紅的火光映著他專注的臉,皺紋像干涸土地上的溝壑。
我蹲在旁邊打下手,遞工具,看錫水在銅面上流淌,冷卻,變成一道光滑的銀線。
那專注的神情,和當年在廠里攻克技術難關時一模一樣。
壺修好的那天,爺爺用細砂紙打磨了一遍,又擦了銅油。
暗沉的壺身重新泛起溫潤的光澤,凹陷處幾乎看不出來,壺嘴筆直。
“手藝沒丟。”爺爺滿意地吁了口氣,眼里有光。
我把壺給羅曉雪送去。
她和她媽媽都在。
看到修好的壺,羅母“呀”了一聲,接過去,反復摩挲,眼角有些濕。
“真修好了……跟新的一樣。老呂師傅這手藝,神了。”她連聲道謝,“曉雪,快,給人家拿點東西!”
羅曉雪從柜子里拿出一包用油紙包著的點心,硬塞給我。
“自己做的綠豆糕,不值錢,給你爺爺帶回去嘗嘗。”
我推辭不過,只好接著。
臨走,羅母送到門口,又說:“老呂師傅要是得空,家里還有個舊臺燈,底座不穩了……”
“媽!”羅曉雪拉了她一下。
“行,”我點點頭,“我回去跟爺爺說。”
回去的路上,我聞著油紙包里散發出的淡淡甜香。
路過百貨大樓,櫥窗里已經換上了冬裝。
那件鵝黃色的上衣,早就不見了。
回到家,爺爺嘗了綠豆糕,說甜而不膩,手藝好。
“那家姑娘,”他喝了口茶,像是隨口提起,“看著是個明白人。”
我沒接話,低頭收拾工具。
過了兩天,我又去了羅曉雪家,取那個要修的舊臺燈。
臺燈很老式,綠色玻璃燈罩,銅底座,只是連接處松了。
爺爺幾下就弄好了。
羅曉雪付錢,爺爺堅決不要。
“順手的事,鄰里鄰居的,提錢生分。”
“那……”羅曉雪想了想,“我幫呂星馳補補文化課吧?我看他那車,有些地方響動不對,是不是傳動有問題?光靠經驗摸,不如看看書。”
爺爺看了我一眼。
我悶頭擺弄臺燈開關,沒吱聲。
“那敢情好!”爺爺卻笑了,拍板定下,“這小子,技校那點東西早還回去了。曉雪老師是正經師范生,正好敲打敲打他。”
于是,莫名其妙的,每周有兩個晚上,羅曉雪會來我家。
就著那盞十五瓦的燈泡,攤開書本,給我講基礎的機械原理,力學計算。
她的手指細長,指著圖紙上的線條和公式,聲音不高,但清楚。
我學得慢,有些地方轉不過彎。
她也不急,換種方式再講一遍。
屋里除了她的講解聲,就是爺爺在旁邊擺弄零碎的叮當聲。
有時她來得早,趕上飯點,爺爺會留她吃飯。
無非是青菜豆腐,頂多炒個雞蛋。
她也不挑,吃得斯文,但干凈。
走的時候,天都黑透了。
我推著三輪車送她到巷子口。
“就這兒吧,前面有路燈了。”她總是這么說。
“書上03的習題,下次來要檢查。”
“知道了。”
她轉身走進路燈的光暈里,影子拉得老長。
我站在黑暗的巷口,看著她走遠,直到影子也看不見了,才掉轉車頭。
車輪碾過石板路,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儀表盤旁邊,那張清單不知什么時候掉了。
我找過,沒找到。
也許是被風吹走了吧。
06
天氣越來越冷。
三輪車的車把,早晨摸上去像握著冰。
我加了條舊圍巾,但風還是順著領口往里灌。
羅曉雪來“上課”時,會帶一個灌滿熱水的玻璃瓶,外面套著毛線織的套子。
講課間隙,她就把瓶子遞給我:“暖暖手。”
瓶子很燙,熱度透過毛線套,慢慢焐熱我凍僵的手指。
有一回,爺爺感冒了,咳嗽得厲害。
她再來時,書包里多了兩瓶止咳糖漿。
“我媽常備的,效果好,您試試。”
爺爺推辭,她不由分說放在桌上。
那天講課,爺爺的咳嗽聲不時從里屋傳來。
她停了筆,側耳聽了一會兒,輕聲問我:“沒帶爺爺去醫院看看?”
“老毛病了,看了也沒用。他不肯去,說浪費錢。”
她沉默了一下,沒再說什么。
隔天,她沒來上課。
晚上,卻拎著個保溫桶來了。
“我媽熬的梨湯,潤肺的。給大爺喝點。”
爺爺喝了,說甜,夜里咳嗽果然輕了些。
我心里有點東西在翻騰,說不清是什么。
只覺得這昏暗破舊的小屋,因為她偶爾的到來,好像沒那么冷了。
一個周五,貨棧有批急貨要連夜送到鄰縣。
路遠,錢給得多。
我接了。
回來時已是后半夜,天陰沉著,飄起了小雪粒。
又冷又乏,卸了貨,我胡亂擦了把臉就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頭重得抬不起來,嗓子眼像著了火。
我知道是發燒了。
掙扎著起來,想給自己燒點熱水。
爺爺一早出去給人修農具了,屋里就我一個。
水還沒燒開,人就撐不住,扶著灶臺直晃。
門就在這時被敲響了。
敲得有點急。
我踉蹌著去開門。
羅曉雪站在門外,圍巾上落著沒化的雪粒,鼻尖凍得通紅。
看見我的樣子,她眉頭立刻皺緊了。
“你怎么了?”
“沒……”我一張嘴,聲音沙啞得自己都嚇一跳。
她伸手,手背飛快地在我額頭貼了一下。
“這么燙!”她吃了一驚,扶住我胳膊,“快回去躺著!”
我被她半扶半推地弄回床上。
她轉身就出去了。
我以為她走了。
心里空了一下,又覺得理所當然。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門又響了。
她回來了,手里提著個網兜,裝著幾個蘋果,還有一包不知什么的藥。
爐子上的水開了,她倒出來,兌了涼水,端到我床邊。
“先喝點溫水。”
又翻出我家那個掉瓷的白糖罐子,舀了一勺,溶進水里。
“把退燒藥吃了。”
我看著她忙前忙后,動作麻利,一點也不像那個拿著清單索賠的姑娘。
“你……不上課?”
“請假了。”她把藥片遞到我嘴邊,語氣不容商量,“吃了。”
我就著她的手,把藥吞下去,水有點甜。
“你爺爺呢?”
“出門干活了。”
她點點頭,沒再多問,拿起掃帚開始打掃屋子。
掃得很仔細,連床底的灰都掏了。
掃完地,她又把堆在盆里的臟衣服抱出去,蹲在院子里,就著冰冷的水搓洗。
我聽著院子里傳來的“嚓嚓”搓衣聲,和偶爾被風吹進來的零星對話——是隔壁趙嬸在問她什么。
她的回答聽不清。
只覺得那搓衣聲,一下,一下,敲在我昏沉的腦子里。
不知過了多久,她端著洗好的衣服進來,手凍得像胡蘿卜。
“晾哪兒?”
我指了指院里拉的鐵絲。
她踮著腳,把衣服一件件晾上去。
冷水洗過的衣服,很快在寒風里凍硬了,掛著冰碴。
她回到屋里,搓著手,在爐邊烤火。
爐火映著她的臉,紅撲撲的。
“餓不餓?我給你煮點粥。”
“不用……”
她已經淘米下鍋了。
米粥的香氣慢慢彌漫開。
我靠在床頭,看著她在灶臺前微微晃動的背影,鵝黃色的毛衣袖口挽起了一截。
屋子里很靜,只有粥鍋咕嘟的聲音,和爐火偶爾的噼啪。
窗外,雪下大了些,一片一片,安靜地落在晾衣繩凍硬的衣服上。
世界好像被這場雪捂住了聲音,只剩下這一方溫暖,和粥的香氣。
爺爺傍晚才回來,看到屋里的情形,愣了一下。
羅曉雪已經走了。
粥在鍋里溫著,屋子干凈整潔,我的燒也退了大半。
爺爺沒說什么,只是盛了粥,坐在床邊,看著我吃。
“這姑娘,”他慢慢攪著自己碗里的粥,“心善。”
我喝著粥,米粒煮得開花,糯糯的,一直暖到胃里。
嘴里還有退燒藥淡淡的苦味,混著粥的甜。
那苦和甜纏在一起,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只是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沒那么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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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病好之后,我去還保溫桶,又買了兩斤雞蛋。
羅母收下了桶,雞蛋死活不要。
“街坊鄰居的,幫把手應該的。再說,老呂師傅幫我修好了壺,我還沒好好謝呢。”
她留我坐,問起爺爺的身體,又問我現在跑車的收入。
語氣溫和,像拉家常。
羅曉雪在里屋批改作業,沒出來。
我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
剛走出院子,就聽見后面有人喊。
“呂星馳。”
我回頭,羅曉雪追了出來,手里拿著我的圍巾。
“落下了。”她遞過來。
“謝謝。”我接過,圍巾上似乎還帶著屋里的一點暖氣。
“你……”她頓了頓,像是斟酌詞句,“以后晚上別接那么遠的活了。不安全,也傷身體。”
“嗯。”我應著。
“還有,”她看了看我身上的舊棉襖,“過陣子更冷了,你總在外面跑,得穿厚點。我那有件我爸留下的舊軍大衣,挺擋風,改天拿給你。”
“放著也是放著。”她打斷我,語氣沒什么商量余地,“走了。”
她轉身回去了。
我捏著圍巾,站了一會兒。
軍大衣?她爸爸?
我從沒聽她提過她爸爸。
心里有點疑惑,但也沒多想。
日子依舊那么過。
跑車,還貸,聽羅曉雪“講課”。
她帶來的書越來越深,有時講到傳動比、扭矩計算,會讓我去院子里,對著三輪車的后橋實地比劃。
“光知道蠻干不行,得懂原理,壞了才知道毛病在哪兒,省修理錢。”她說。
爺爺在一旁聽著,偶爾插兩句嘴,都是實際經驗,往往能印證書上的道理。
一來二去,我這半吊子技術,好像還真摸著點門道。
有時在路上,聽到別的三輪車有異響,我能大概猜出是哪里的問題。
臘月里,爺爺以前廠里的老哥們找他,說鄉下有個小農機站,有臺老式柴油機死活修不好,想請他去看看。
工錢給得不錯。
爺爺動心了。
我不同意,路遠天冷,他身體受不了。
爺倆爭了幾句,最后各退一步,我陪他去。
羅曉雪知道了,沒說什么。
臨走前一天晚上,她送來那件軍大衣。
洗得發白了,但厚實,里子還是羊皮的。
“穿上試試。”
我套上,有點大,但確實暖和,風一點不透。
“謝謝。”我悶聲道。
“謝什么。”她幫我理了理領子,手指不經意碰到我下巴,冰涼的。
她很快收回手,揣進自己兜里。
“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我和爺爺在鄉下待了三天。
那臺柴油機毛病刁鉆,爺爺折騰了兩天才找準癥結。
修好那天,農機站的人很高興,多給了二十塊錢。
爺爺也難得地露出了笑容,皺紋都舒展開。
回去的班車上,他靠著車窗睡著了。
我抱著裝工具的帆布包,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枯樹和田野。
包里,除了工具,還小心地裹著那多出來的二十塊,和爺爺掙的工錢。
夠還兩個月的貸款了。
心里松快不少。
班車晃悠著進了縣城車站。
我扶著爺爺剛下車,就聽見一個聲音。
“曉雪!”
聲音有點耳熟,帶著一種城里人才有的腔調。
我循聲望去。
車站出口那兒,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方頭方腦,擦得锃亮。
在我們這小縣城,很少見。
車旁站著個年輕男人,穿著灰色的呢子大衣,圍巾是羊絨的,頭發梳得整齊。
他正朝著我們這邊揮手。
不,是朝著我身后。
我回頭。
羅曉雪不知什么時候也下了車,站在不遠處。
她看著那個男人,臉上沒什么表情,甚至有點冷淡。
“徐俊德?你怎么在這兒?”
“我來這邊出差,順路看看你。”叫徐俊德的男人笑著走過來,目光掃過我和爺爺,在我身上那件顯大的舊軍大衣上停了停,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位是?”他問,語氣還算客氣,但眼神里的打量讓人不舒服。
“呂星馳,我朋友。”羅曉雪簡單介紹,又轉向我,“這是我大學同學,徐俊德。”
爺爺也點點頭。
徐俊德的視線落在我腳邊沾滿油污的工具包上,又瞥了一眼遠處停著的破舊三輪車——那是鄰居王叔的,爺爺借來拉工具去車站的。
“朋友?”他笑了笑,那笑容有點意味不明,“曉雪,你在這邊……交朋友還挺別致。”
他走到他那輛轎車旁,拉開車門:“別站這兒說話了,冷。上車吧,我送你回去。叔叔阿姨都還好吧?”
“不用。”羅曉雪聲音硬了些,“我住得不遠,走回去就行。”
“跟我還客氣什么。”徐俊德像是沒聽出拒絕,又看向我和爺爺,“這兩位……也一起?車還能坐下。”
“真不用。”羅曉雪打斷他,語氣已經帶上了明顯的不耐煩,“徐俊德,你有事就忙你的。我跟我朋友還有事。”
徐俊德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他關上車門,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踱了兩步。
“行,那改天再聚。我還得在這邊待幾天。”他看了看我,忽然問,“呂兄弟是做什么工作的?”
“開三輪車,拉貨。”我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說。
“哦。”他拖長了音,點點頭,“挺好,自食其力。”
那語氣,聽不出是夸還是別的。
“曉雪,”他又轉向羅曉雪,聲音放柔了些,“省城師范附小那邊,我姑父打過招呼了,代課的位置一直給你留著。機會難得,你考慮好了,隨時可以回去。”
“我的事,我自己有打算。”羅曉雪說完,不再看他,轉向我和爺爺,“大爺,星馳,我們走吧。”
她率先朝車站外走去。
我提起工具包,扶住爺爺。
經過徐俊德身邊時,他忽然低聲,用只有我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朋友?開三輪車的朋友?”
我沒停步。
走了幾步,聽見他在后面又喊了一句:“曉雪!那事你好好想想!別在這小地方耽誤自己!”
羅曉雪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走得更快了。
一直到走出車站,拐進回家的巷子,她才放慢腳步。
爺爺嘆了口氣,搖搖頭,沒說什么。
巷子里風大,卷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
她走在我旁邊,低著頭,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
快到我家院門時,她忽然停下,轉過身看著我。
眼睛很亮,像是憋著一股氣。
“他那個人,就那樣。說話不過腦子,你別往心里去。”
我搖搖頭:“沒什么。”
“三輪車怎么了?靠力氣吃飯,不偷不搶,比誰都干凈!”
她聲音不高,但很用力,胸脯微微起伏。
一陣穿堂風吹過,卷起她額前的碎發。
她抬手去捋,手指有些抖,不知是氣的,還是冷的。
我的手在軍大衣口袋里,攥緊了那二十塊錢,紙幣邊緣硌著掌心。
“我知道。”我說。
她看著我,眼神復雜,那里面有種我讀不懂的情緒,像是委屈,又像是別的。
過了幾秒,她深吸一口氣,別開臉。
“我回家了。”
她轉身朝巷子另一頭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大衣穿著,別嫌不好看。”
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爺爺拍了拍我的胳膊:“進屋吧,風硬。”
我站在原地,沒動。
巷子深處傳來誰家收音機的聲音,咿咿呀呀唱著戲。
風卷著沙土,打在臉上,有點疼。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軍大衣,又抬頭望了望羅曉雪離開的方向。
心里那點剛松快起來的東西,又被什么東西壓住了。
沉甸甸的。
08
徐俊德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漣漪不大,但看得見。
羅曉雪再來“上課”時,話比以前少了些。
有時講著題,她會走神,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劃著。
我問她,是不是省城那邊工作的事。
她搖搖頭:“不是。”
頓了頓,又說:“我媽身體不好,我走不開。”
我沒再問。
但那個叫徐俊德的人和他說的話,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那兒。
不碰不疼,一碰,就隱隱地不舒服。
轉眼快到年關。
跑車的活多了起來,人們開始置辦年貨,搬運東西。
我早出晚歸,想趁著年前多掙點。
爺爺也沒閑著,找他修東西的人排起了隊。
老手藝人的名聲,在這片漸漸傳開了。
一天傍晚,我收車回來,看見爺爺坐在屋里,對著桌上幾張圖紙發呆。
圖紙很舊,邊角都磨毛了,上面畫著些復雜的機械部件。
“爺,看啥呢?”
爺爺抬起頭,眼神有些空,半晌才說:“廠里以前的老圖紙。新產品試制的關鍵部件,當時……就差一點。”
他沒再說下去,小心翼翼地把圖紙卷好。
“星馳啊,”他摩挲著圖紙,聲音低了下去,“我這手藝,怕是要帶進棺材里了。”
我心里一揪。
“您說什么呢。”
“現在誰還修這些老物件?都買新的了。年輕人都往城里跑,學電腦,學開車,沒人愿意靜下心來擺弄這些鐵疙瘩了。”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沉甸甸的,壓在我心上。
夜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爺爺的嘆息,羅曉雪走神的樣子,徐俊德锃亮的轎車和意味深長的話,還有那永遠還不完的貸款……攪在一起。
腦子里亂哄哄的。
忽然,一個念頭鉆了出來,起初很模糊,后來越來越清晰。
我坐起身,看著窗外冰冷的月光。
第二天,我沒出車。
去了城北。
那里有家臨街的鋪面,以前是修自行車的,老板年紀大了,干不動了,鋪子關了小半年。
玻璃上貼著“轉讓”的紅紙,被風雨侵蝕得褪了色。
我蹲在對面的馬路牙子上,看了一上午。
鋪面不大,位置也偏,但門前地方寬敞,能停三輪車,也能擺弄大件。
后面還有個小隔間,能住人。
我心里那個念頭瘋狂滋長。
中午,我去貨棧找老劉打聽。
老劉跟那老板熟。
“鋪子啊?老李頭早想轉了,價錢不高,但得連里面那些破銅爛鐵一起接。”老劉吸著煙,“咋,你小子有想法?”
“嗯。”我點點頭,“劉叔,您幫著問問,最低多少?”
老劉看了我一眼:“星馳,不是叔潑你冷水。那地方偏,修車?現在誰還修?都換新的了。你開三輪拉貨,好歹現錢活。盤個鋪子,租金、本錢、壓貨,哪樣不是錢?你爺倆那點家底,經得起折騰?”
“我知道。”我攥了攥拳頭,“但我想試試。不光是修車,農機、五金、家里物件……我爺爺那手藝,不能真爛在家里。”
老劉沉默地抽完那支煙,把煙頭扔地上踩滅。
“成,我給你問。”
晚上,我把想法跟爺爺說了。
爺爺正在補一口鐵鍋,聞言,手里的錘子停在半空。
“盤鋪子?”
“嗯。城北老李頭那家,連工具帶鋪面轉讓,價錢我問了,能談。”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爺,您手藝好,名聲也有。咱們弄個正經修理鋪,比我在外面跑零活強。以后……也能把您的手藝傳下去。”
爺爺沒說話,慢慢放下錘子,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
“錢呢?”他問,聲音干澀。
“我算過。把三輪車賣了,能湊一部分。剩下的……我去信用社問問,看能不能再貸點。”
“胡鬧!”爺爺把茶缸重重一放,“那三輪車是吃飯的家伙!賣了,萬一鋪子不成,喝西北風去?再說了,信用社的錢是那么好借的?利滾利,還不上咋辦?”
“可就這么跑下去,啥時候是個頭?”我聲音也高了,“爺,您也看見了,現在修理的活不少,就是沒個固定地方。有了鋪子,能接大點的活,能收徒弟,您這一身本事……”
“本事?”爺爺苦笑一聲,“我這老掉牙的本事,誰稀罕?”
“我稀罕!”我沖口而出。
屋里一下子靜了。
爺爺看著我,眼神震動。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讓我想想。”
這一想,就是好幾天。
爺爺明顯更沉默了,煙抽得兇,夜里咳嗽也重了。
我知道他擔心什么。
怕失敗,怕拖累我,怕他這點手藝最后變成我的負擔。
我心里也煎熬。
但那個念頭一旦種下,就頑強地生根發芽,瘋長。
幾天后,老劉給了我回信。
價錢談下來了,比預想的還低些,但必須一次性付清。
我算了又算,缺口不小。
晚上,羅曉雪來“上課”。
她看出我心不在焉。
“有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盤鋪子的想法說了。
她聽得很仔細,問了些細節,比如位置、轉讓費、日常開銷。
“錢不夠?”她問到了關鍵。
“嗯。差不少。”
她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算了幾個數字。
“我這兒有點。”她忽然說。
我愣住了。
“不多,兩百塊。是我工作后攢的,本來想給我媽換個好點的藥……”她頓了頓,“你先拿去用。”
“不行!”我立刻拒絕,“那是給你媽看病的錢!”
“藥可以緩一緩,我媽現在情況穩定。”她語氣平靜,“機會不等人。我覺得……你的想法挺好。呂爺爺的手藝,不該埋沒了。”
“可是……”
“就當是我投資。”她看著我,眼睛在燈光下很亮,“以后鋪子賺錢了,分紅給我。”
她說得輕松,但我聽得出里面的分量。
兩百塊,對她家來說,絕不是小數目。
我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說什么好。
“別急著拒絕。”她收起筆,“你再好好合計合計,跟爺爺也再商量商量。決定了,告訴我。”
她收拾書本,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她回頭:“呂星馳,人有時候,得敢想,也得敢做。你和你爺爺,都是肯下力氣的人,差的就是個機會。”
她走了。
我坐在桌前,看著草稿紙上她留下的那幾行算式,字跡清秀,卻力透紙背。
窗外,黑漆漆的,沒有月亮。
只有遠處路燈一點昏黃的光。
我坐了半夜。
天亮時,我做了決定。
爺爺起得早,正在院子里生爐子。
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爺,鋪子,我想盤。”
爺爺添煤的手停了一下。
“錢,我想辦法。羅曉雪……愿意借一些。剩下的,我去信用社碰碰運氣。”
爺爺沒看我,盯著爐子里逐漸騰起的火苗。
火星噼啪爆了一下。
“你想好了?”他聲音沙啞。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爺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寒冷的早晨變成一團白霧。
“那就……試試吧。”
他拿起火鉗,把煤塊撥勻。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撲騰幾年。給你……打個下手。”
爐火旺了起來,映紅了他的臉。
我鼻子有點酸,用力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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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下來的日子,像上了發條。
賣了三輪車,心像被剜掉一塊。
那車陪了我大半年,風里雨里,每一道劃痕我都記得。
買主是個憨厚的中年人,點錢時很爽快。
“車保養得不錯。”
我接過那沓厚厚的、但遠遠不夠的票子,沒說話。
只是最后拍了拍那冰涼的車把。
羅曉雪的錢,用一個舊手帕包著,送了過來。
我打了借條,她看都沒看,塞進了口袋。
“需要幫忙就說。”
信用社那邊,跑了三趟。
信貸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聽我結結巴巴說完,又看了爺爺的退休證和我原來的下崗證,眉頭擰成了疙瘩。
“修理鋪?這能行嗎?你有經驗?有客源?拿什么抵押?”
我答不上來。
爺爺把一直攥在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打開。
里面是他的八級鉗工證書,幾枚早就褪色的廠里勞動獎章,還有那套跟了他幾十年的、擦得锃亮的老工具。
“同志,我用這些,和我這把老骨頭擔保。”爺爺聲音不大,但一字一頓,“我孫子,不是胡來的人。我們爺倆,還得起。”
信貸員看著那些東西,沉默了良久。
最后,他推了推眼鏡:“這樣吧,我匯報一下領導。你們等等消息。”
等待的日子最難熬。
我和爺爺每天還是會去城北那鋪子附近轉悠。
透過臟污的玻璃朝里看,想象著里面擺滿工具,爐火通紅的樣子。
老李頭來過一次,催問到底要不要,有人也在打聽。
我只能說,再等等。
羅曉雪有空就會過來,有時帶點她媽做的吃食,有時就是坐坐,說些學校里的趣事,或者聊聊修理鋪以后怎么弄。
她的存在,像定心丸。
讓我覺得,這事不是我們爺倆在異想天開。
就在我覺得快要熬不住的時候,信貸員來了通知。
貸款批了。
數額比申請的少,期限也短,利息不低。
但,批了。
簽合同那天,我的手有點抖。
爺爺按手印時,很穩,鮮紅的印泥,像一道疤,又像一顆種子。
拿到錢,立刻去和老李頭辦了手續。
鑰匙到手,冰涼的。
打開那把生銹的鎖,“嘎吱”一聲,鋪門開了。
一股灰塵和鐵銹味撲面而來。
屋里堆滿了廢棄的零件、舊輪胎、破爛工具。
我和爺爺對視一眼,挽起袖子。
打掃,清理,歸置。
羅曉雪下班也來幫忙,掃地,擦玻璃。
三個人忙活了四五天,鋪子才有了點模樣。
爺爺把他那些寶貝工具一樣樣擺出來,掛在墻上,放在工作臺上。
小錘、扳手、銼刀、臺鉗……琳瑯滿目。
他撫摸著每一件,像撫摸老伙計。
“老伙計們,咱們又有地方干活了。”
開張那天,沒放鞭炮,也沒請客。
就爺爺早年廠里的兩個老哥們來坐了坐,說了些吉利話。
老劉用三輪車(我的舊車)拉來一塊木頭牌子,他自己寫的:“鐵生修理鋪”。
字不算好看,但方正。
掛上去的時候,爺爺仰頭看了很久。
陽光照在牌子上,也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
第一批活,是街坊鄰居送來的。
壞了的鐵皮桶,不轉的電風扇,掉了齒的齒輪。
爺爺主修,我打下手。
羅曉雪幫忙記賬,收錢。
錢不多,幾毛幾塊的。
但每一聲“修好了”,每一次遞過來的零錢,都讓我們覺得踏實。
鋪子慢慢有了點人氣。
偶爾有過路的,看見牌子,也會進來問問。
我和爺爺勁頭很足,常常忙到天黑。
心里那點盼頭,像爐子里的火,燒得旺旺的。
我以為,日子就要這樣好起來了。
直到那天下午。
幾個穿著制服的人走進鋪子,面色嚴肅。
“誰是呂星馳?”
我心里一咯噔,站起來:“我是。”
“你之前是不是用三輪車,給城南‘興發貿易’拉過一批軸承?”
“拉過。怎么了?”
“那批軸承是偽劣產品,涉嫌走私。現在貨主跑了,你作為運輸環節經手人,需要配合我們調查。”
我腦子“嗡”的一聲。
爺爺手里的扳手“當啷”掉在地上。
羅曉雪從里間快步走出來,臉色發白。
“同志,是不是搞錯了?他就是個拉貨的,貨什么樣他根本不知道啊!”爺爺急聲道。
“我們知道。但按規定,他得跟我們回去,把事情說清楚。還有,這批貨的運輸費用,可能涉及贓款,需要暫時凍結你們的相關賬戶,包括這個鋪面的資金流動。”
凍結賬戶?
鋪子剛起步,每天進貨、買材料,都要用錢。
賬戶一凍,等于掐斷了血脈。
“我跟你們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干澀得不像自己的。
“星馳!”爺爺一把抓住我胳膊。
“爺,沒事。就是說清楚。”我拍了拍他的手,冰涼。
我看向羅曉雪,她緊緊抿著嘴唇,看著我,眼神里有驚慌,但更多的是堅定。
她輕輕點了點頭。
我跟那幾個人走了。
回頭看了一眼。
爺爺扶著門框站著,腰似乎佝僂了下去。
羅曉雪站在他身邊,手搭在爺爺手臂上。
“鐵生修理鋪”的牌子,在午后斜陽里,顯得有些孤零零的。
10
調查比我想象的麻煩。
我只是個最底層的運輸個體戶,沒簽正規合同,運單也是隨手開的便條。
“興發貿易”的老板早就卷款跑了,留下的是一堆爛賬和假冒偽劣的軸承。
我說不清他們的來歷,只知道按時拉貨,收錢。
但法律不講這些。
反復的問詢,材料的核對,讓我筋疲力盡。
暫時不能離開縣城,要隨時配合調查。
賬戶果然被凍結了。
鋪子里剛進的一批材料款付不出,供貨商天天來催。
爺爺賠著笑臉解釋,但人家也要吃飯,臉色越來越難看。
更糟糕的是,這事不知怎么傳開了。
“鐵生修理鋪”的老板卷進了走私案。
風言風語一起,上門的主顧立刻少了。
原本談好的幾單活,也黃了。
爺爺急火攻心,咳嗽的老毛病加重,夜里喘不上氣。
我沒辦法,只能白天應付調查,晚上回去照顧爺爺,一大早再去鋪子看看,想辦法應付催債的。
羅曉雪每天都會來。
有時帶點飯菜,有時是給爺爺的藥。
她話不多,就是幫著收拾,或者靜靜地坐在一邊,陪著我爺爺。
一天傍晚,我從派出所回來,身心俱疲。
推開鋪子的門,看見羅曉雪正在爐子上煎藥。
藥罐咕嘟咕嘟響,苦澀的氣味彌漫開。
爺爺躺在里間臨時搭的板床上,睡著了,臉色灰敗。
“怎么樣?”她壓低聲音問。
我搖搖頭:“還是那樣,讓等消息。”
她遞給我一杯水。
我接過來,水溫透過杯子傳到掌心。
“錢的事,”她猶豫了一下,“我問我舅借了點,先把最急的那筆材料款還上了。”
我猛地抬頭:“不行!不能再把你家拖進來!”
“不是借給你的。”她看著爐火,側臉映著跳躍的光,“是借給鋪子的。鋪子有我的投資,我不能眼看著它垮了。”
“曉雪……”
“呂星馳,”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睛里有血絲,“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難關要一起過。”
我喉嚨哽住,說不出話。
“還有,”她繼續說,“我托我在省城學法律的同學問了。你這種情況,如果能證明自己完全不知情,只提供運輸勞務,最后處罰不會太重,主要是配合調查和可能的罰款。關鍵是要找到對你有利的證據。”
“證據?我哪有證據?”
“運貨的便條,你還有留存嗎?哪怕一張。付你運費的憑證,或者有沒有其他拉貨的司機,可以證明你只負責運輸?”
我努力回想。
便條……好像隨手扔了。
其他司機?老劉!他好像也給“興發”拉過貨!
我騰地站起來:“我去找劉叔!”
“天黑了,明天再去。”她拉住我手腕,“不急在這一時。”
她的手很涼,但力道很穩。
我重新坐下。
藥煎好了,她倒出來,黑乎乎的一碗。
“晾晾,等爺爺醒了喝。”
我們都沒再說話。
鋪子里很靜,只有爐火偶爾的噼啪聲,和爺爺沉重的呼吸聲。
窗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不知過了多久,她輕聲說:“會過去的。”
像是在對我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開始有目的地尋找證據。
我翻遍了家里和鋪子每一個角落,終于在一個舊工具箱底層,找到了兩張皺巴巴的“興發”手寫運單。
老劉那邊也問到了,他愿意作證,我們就是純粹拉貨的,不管貨品來源。
羅曉雪那個學法律的同學,寄來了一些類似的案例材料和法律條文摘抄。
我們把能找到的所有東西,都整理好,提交了上去。
爺爺的病反反復復,但精神似乎好了點,能下床走動了。
他不再提鋪子的事,只是每天默默地擦拭他的工具,把它們擺放整齊。
有一天,他忽然對我說:“星馳,不管結果咋樣,咱爺倆,對得起良心。”
調查終于有了進展。
“興發”的案子基本查清,我的確只是被雇傭的運輸者,沒有證據表明我參與知假售假或走私。
最終的決定下來了:不予立案,但運輸非法貨物的所得(那幾次的運費)需要追繳,并處以一定罰款。
罰款數額不小,幾乎是鋪子這段時間所有的盈余。
但相比最壞的打算,這已經是好結果。
賬戶解凍那天,我和爺爺坐在鋪子里,看著那張蓋著紅章的通知,半天沒說話。
爺爺點了支煙,手有些抖。
“沒了,再掙。”他吐出一口煙,說。
罰款加上之前的借款,讓鋪子一下子又空了。
還欠著羅曉雪和她舅舅的錢。
但我們心里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晚上,我送羅曉雪回家。
路上很靜,只有我們倆的腳步聲。
“接下來什么打算?”她問。
“先把債還清。鋪子,慢慢來。”我說,“這次……連累你了。”
“又說這個。”她停下腳步,路燈的光從她頭頂灑下來,睫毛在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呂星馳,你覺得,我幫你,只是可憐你,或者因為那點投資嗎?”
我看著她,說不出話。
“我見過徐俊德那樣的人,也見過廠子里那些眼高手低、只會抱怨的人。”她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你不一樣。你和你爺爺,是那種哪怕摔在泥里,也會咬著牙一點一點爬起來,把路重新趟平的人。”
她微微笑了一下:“這樣的人,值得幫。”
我心里翻江倒海,像有什么東西要沖出來。
“曉雪,我……”
“好了,”她打斷我,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快到了,你回去吧。”
送到她家院子外,她擺擺手,進去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她房間的燈亮起。
回去的路上,起風了。
云層很厚,遮住了星星。
可能要下雨了。
果然,半夜時分,雨點敲打窗戶的聲音把我驚醒。
雨勢不小,嘩嘩的。
我忽然想起,鋪子后面窗戶的插銷壞了,一直沒來得及修。
雨這么大,可能會潲水進去,淋濕工具。
我披上衣服,拿了手電,沖進雨里。
雨點又密又急,打在臉上生疼。
跑到鋪子,還好,潲水不嚴重,只濕了一小片地面。
我把工具挪開,用抹布擦干,又找了塊塑料布暫時遮住窗口。
弄完這些,身上幾乎濕透了。
鎖好鋪門,準備回家。
雨幕中,巷口的路燈下,似乎站著個人。
撐著一把傘,身影有些熟悉。
我瞇起眼。
那人朝我走來。
傘檐抬起,是羅曉雪。
她頭發有些濕,貼在額角,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晶晶的。
“你怎么來了?”我驚訝道。
“聽見雨大,想起你白天說窗戶沒修。”她走近,把傘往我這邊偏了偏,“不放心,過來看看。”
雨點噼里啪啦打在傘面上。
我們站在傘下,距離很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混著雨水的清冽。
“修好了,沒事。”我說。
只有雨聲,充斥在天地間。
“徐俊德今天又給我打電話了。”她忽然說。
我心里一緊。
“他說,省城附小的位置,還能保留最后一個月。”
“哦。”我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干。
“他還說,跟著一個開三輪車、現在說不定鋪子都開不下去的人,沒前途。”
我沒吭聲,看著地上濺起的水花。
“我把他罵了一頓。”她說,語氣平靜。
我愕然抬頭。
她看著我,雨水順著傘骨流下來,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呂星馳,”她叫我的名字,聲音在雨聲里格外清晰,“上次濺泥水的債,兩塊五毛五,清了。”
我點點頭。
“后來修壺、修臺燈、補課……那些賬,也算不清了。”
我繼續點頭,心跳得有點快。
“但是,”她往前湊了一小步,傘沿的水珠滴落,打濕了我的肩頭,“有筆賬,一直沒算。”
“什么賬?”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眼睛里有細碎的光,比路燈還亮,比雨水還清。
然后,她微微踮起腳尖。
一個很輕、很輕的吻,落在我冰涼的、還帶著雨水味道的嘴唇上。
像羽毛拂過,像雨滴墜落。
一觸即分。
她退后一點,臉上泛起一層紅暈,不知是冷,還是別的。
“上次的債還沒清完,”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敲在我心上,“這次,我把自己賠給你,慢慢還行嗎?”
雨還在下。
嘩啦啦的,敲打著屋檐,敲打著石板路,敲打著我們頭頂這把小小的、搖晃的傘。
世界一片喧囂。
可我耳朵里,只剩下她這句話,和她微微急促的呼吸聲。
我看著她。
看著雨水打濕的額發,看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那微微抿著的、剛剛吻過我的嘴唇。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一瞬。
我伸出手,接過她手里的傘。
另一只手,慢慢地、試探地,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她沒有掙開。
手指微微顫了一下,然后,輕輕回握。
指尖傳來她的溫度,一點點,驅散我掌心的寒意。
雨幕無邊無際。
巷子又深又長。
路燈的光暈在雨中氤氳開,模糊了遠處的一切。
只有傘下的這一方小小天地,是清晰的,真實的。
我們握著的手,誰也沒有松開。
就這樣,在1994年深冬的這場夜雨里,靜靜站著。
誰也沒有說話。
只有交握的手心,溫度在悄悄攀升。
雨聲漸漸小了。
風也歇了。
遠處,不知道誰家的公雞,喔喔地叫了一聲。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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