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峰憶舊：苦難歲月里的寒與暖

每當夜深人靜，童年在贛東北橫峰司鋪農村度過的時光，便會如潮水般涌上心頭。那些發生在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往事，沒有華麗的色彩，沒有富足的印記，只有浸透了歲月的清苦與寒涼，卻又在時光的沉淀中，成為刻在骨血里、揮之不去的記憶。時隔多年，每每想起，依舊歷歷在目，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那時的贛東北鄉村，冬日的寒冷是刻入骨髓的。農村人家的床鋪，從來沒有柔軟的床墊、厚實的棉被，鋪稻草、睡草席，是家家戶戶再尋常不過的常態。干燥的稻草被鋪在硬板床上，攤平壓實，再蓋上一張磨得光滑的舊草席，便是一整晚的安身之處。每當夜幕降臨，褪去衣物躺上床的那一刻，刺骨的冰涼瞬間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稻草的硬棱硌著脊背，草席的寒氣順著肌膚滲入體內，即便蜷縮成一團，也要許久才能用自己的體溫焐出一絲微弱的暖意。窗外寒風呼嘯，屋內沒有任何取暖設施，一家人裹著單薄破舊的舊衣舊被，在寒涼中熬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冬夜。那樣的冷，是如今的孩子無法想象的，卻是我們當年最真實的日常。

比冬日床榻更難熬的，是常年縈繞在身邊的饑餓。那個年代，農村糧食極度匱乏，家家戶戶都面臨著缺糧的困境，寅吃卯糧是常態，青黃不接更是年年都會遭遇的難關。家中的米缸常常見底，為數不多的稻谷要精打細算著吃，番薯便成了支撐一家人活下去的主要食糧。母親每天都會將碩大的番薯洗凈，切成厚厚的塊狀，均勻地鋪在鐵鍋的米飯上，一同上鍋蒸熟。端上桌的餐盤里，金黃軟糯的番薯占了大半，白花花的米飯只有淺淺一層，少得可憐。一家人圍坐在簡陋的木桌旁，沒有多余的菜肴，沒有調味的佐料，就著白開水，先大口啃著番薯充饑，那幾口珍貴的白米飯，總是舍不得大口吞咽，要細細咀嚼，慢慢品味那難得的米香。即便如此，這樣的餐食也并非日日都能保證，饑餓感常常在午后便襲來，肚子空空作響，卻只能忍著，盼著下一頓飯的到來。糧食的匱乏，成了那個年代最深的烙印，刻在每一個農村孩子的記憶里。

村莊附近的山林，更是那段苦難歲月最直觀的見證。放眼望去，整座山都是光禿禿的一片，沒有茂密的林木，沒有叢生的灌木，甚至連野草都長得稀稀拉拉，裸露的黃土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荒涼。這并非山林本就如此，而是生活所迫的無奈。彼時的農村，沒有煤炭，沒有天然氣，日常做飯、取暖，全靠柴火支撐。為了一家人的煙火氣，村民們只能日復一日地上山砍伐，小到細枝嫩葉，大到樹干樹根，都被撿拾得干干凈凈，就連藏在土里的草根，都被挖出來用作燃料。年復一年的砍伐，讓曾經的青山變成了荒山，再也不見郁郁蔥蔥的景象，只剩下滿目蕭瑟，無聲地訴說著日子的艱難。

在漫長的清苦日子里，唯有過年，是全家人心中最期盼的光亮。平日里連油星都難得一見，更別提吃肉了，只有到了春節，家里才會想盡辦法置辦上一點豬肉。那不多的肉塊，是我們盼了整整一年的珍饈，聞著肉香，口水便忍不住往下咽。可即便如此珍貴，母親卻從來舍不得讓我們這些孩子敞開吃。但凡有親戚、鄰居登門拜年，母親總會第一時間把肉端上桌，熱情地招待客人，把最好的都留給他人。我們這些嘴饞的孩子，只能圍在桌邊，眼巴巴地看著，聞著那誘人的香氣，滿心都是渴望，卻從不敢多說一句。往往一頓招待下來，肉所剩無幾，我們頂多能嘗到一兩口，或是喝上一點帶著肉香的湯汁，便覺得是天大的滿足。那份藏在心底的饞，那份對肉食的渴望，成了童年過年最深刻的記憶，也藏著母親淳樸善良、熱情好客的本心。

這些細碎又心酸的往事，藏著寒冷、饑餓與無奈，卻又帶著親人的溫情與鄉村的煙火，在歲月里深深扎根，從未被遺忘。這樣的苦難日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直持續到1981年，才終于迎來了轉機。

隨著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大地，分田到戶的政策落到了贛東北橫峰縣的每一個鄉村，國家的工作重心也從階級斗爭正式轉向發展經濟，沉睡已久的農村，終于煥發出了新的生機。分田到戶后，老百姓有了屬于自己的土地，干活有了奔頭，種地有了希望，大家起早貪黑，精心耕耘，田里的莊稼一年比一年長得好，糧倉漸漸滿了起來。

從此，再也不用寅吃卯糧，再也不用靠番薯當主餐，白米飯成了餐桌上的常態；隨著生活慢慢好轉，農村燃料漸漸充足，村民們不再過度砍伐山林，光禿禿的荒山重新長出了綠植，青山慢慢恢復了往日的模樣；餐桌上的菜肴越來越豐富，魚肉雞鴨不再是過年的專屬，平日里也能隨意吃上，孩子們再也不用眼巴巴地等著客人吃完，才能嘗上一口肉；床鋪也換上了厚實的棉絮與柔軟的床墊，冬日的夜晚再也不用忍受刺骨的寒涼，家家戶戶都暖了起來。

從缺衣少食到衣食無憂，從荒山禿嶺到青山綠水，從饑寒交迫到安居樂業，贛東北農村的日子，在改革開放的浪潮中，一步步慢慢好轉，一點點走向富足。那些曾經的苦難，早已成為遠去的歷史，卻也成為最珍貴的記憶，提醒著我們如今的幸福生活來之不易。

那段鋪稻草、吃番薯、盼年肉的歲月，是時代的縮影，是一代人的共同記憶。它藏著心酸，藏著堅韌，更藏著時代發展帶來的巨大變遷。回望過往，感恩歲月，珍惜當下，便是對那段苦難時光最好的回望。

（文圖編輯/陳禮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