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赤壁那把火,燒出了劉備的家底,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真正的情況是,那把火把劉備架在了一個不生就死的位置上,他腳下踩著的荊州,根本不是什么龍興之地,而是一口隨時會噴發的火山。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的冬天,曹操坐著船浩浩蕩蕩地來,最后連滾帶爬地跑了。
長江邊上,劉備和孫權的人馬看著江面上飄著的戰船木屑和燒焦的尸體,心里想的完全是兩碼事。
孫權想的是,我家死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大力氣,總算把門口的惡霸趕跑了,這荊州理所當然是我的。
劉備呢,他半輩子都在被人追著打,好不容易有了個落腳地,還是名義上從孫權那“借”來的,這感覺就像是住進了別人家裝修好的房子,房本上寫的不是自己的名,隨時都可能被掃地出門。
這塊地盤,位置實在太好了。
往北能直接捅到曹操的心窩子許昌和洛陽;往東順著長江下去就是孫權的老家;往西一拐,就是天府之國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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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拿著它,誰就等于拿到了通往天下牌桌的VIP入場券。
可問題也在這,四面八方都是路,也意味著四面八方都是敵人。
就在劉備集團內部,兩個最聰明的大腦,已經為了這塊地吵得不可開交了。
當然,他們不是在營帳里拍著桌子吵,文化人有文化人的方式,他們的分歧,體現在呈上去的戰略規劃里,字字句句,都關系著劉備集團未來的生死。
這兩個人,一個是諸葛亮,一個是龐統。
先說諸葛亮。
劉備把他從南陽那茅草屋里請出來的時候,他就拿出了一份叫《隆中對》的策劃案。
這份策劃案寫得太漂亮了,簡直就是一份完美的創業計劃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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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思想就八個字:“跨有荊、益,兩路出兵”。
在諸葛亮的規劃里,荊州和益州,就是劉備這個巨人的兩條腿,少了一條,就成了瘸子,別說跑了,站都站不穩。
他的想法是這么個邏輯:第一,荊州這個地方,是整個天下的交通樞紐。
拿住了這里,就等于卡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咱們站在這,想打誰就打誰。
往北打曹操,往東能跟孫權當鄰居,互相幫襯著。
更重要的是,這里是咱們西進奪取益州的大本營和加油站。
要是沒了荊州,咱們就得被憋死在西邊的大山里,一輩子都別想出來,還談什么恢復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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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就是那個“兩路出兵”的設想。
等咱們拿下了益州,有了穩固的后方,一旦天下有機會,就派一員猛將帶著荊州的兵馬,從湖北這邊直接殺向河南的宛城和洛陽;劉備您老人家自己,親自帶著益州的主力,從漢中出兵,直取關中。
兩把尖刀同時插向曹操的要害,他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擋不住。
這計劃多帶勁,多有畫面感。
荊州不單單是個家,它是個進攻的拳頭。
第三,荊州這地方人杰地靈,讀書人多,有本事的人也多。
劉備手底下那點老本,早就打光了,正需要補充新鮮血液。
拿下荊州,不僅能得到地盤和糧食,還能把當地有頭有臉的家族拉攏過來,讓他們的人才為我們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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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既是擴充實力,也是給自己臉上貼金,告訴天下人,我們是正規軍,不是草臺班子。
所以,在諸葛亮看來,荊州就是夢想的起點,是所有宏偉藍圖的第一塊磚。
不管付出多大代價,這塊地必須姓劉。
放棄荊州,就等于親手把那份《隆中對》撕了一半扔進火里。
但龐統不這么看。
龐統這個人,長得雖然不怎么樣,但看問題極其刁鉆,直戳要害。
他剛跟了劉備不久,還沒諸葛亮那么深的“偶像包袱”,他看荊州,看到的不是機遇,而是無盡的麻煩。
龐統的看法非常現實,甚至有點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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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荊州根本不是什么寶貝,而是一個燙手的山芋,得趕緊甩出去。
他的理由更直接,也更扎心:第一,這地方是誰的?
是孫權的。
咱們是“借”來的。
孫權憑什么借給你?
因為當時曹操壓得他喘不過氣,他需要你在前面當盾牌。
現在曹操被打跑了,你這個盾牌就礙眼了。
人家江東集團上下,尤其是周瑜、魯肅那些人,天天都在孫權耳朵邊上念叨,要把荊州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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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占著不還,明天人家就能翻臉。
為了這么一塊產權不明的地,去得罪一個強大的盟友,這買賣劃算嗎?
我們這點家當,經得起曹操和孫權兩面夾擊嗎?
第二,就算孫權好說話,曹操能讓你安生?
荊州北面就是曹操的地盤,人家隨時可以派大軍南下。
我們得分多少兵力去守這漫長的防線?
劉備總共才多少人?
把精銳全耗在荊州,還拿什么去圖謀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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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好比一個窮光蛋,租了個市中心的豪華商鋪,結果所有收入都交了房租和保安費,自己連進貨的錢都沒了。
龐統的潛臺詞很清楚:諸葛亮的計劃太理想化了。
那個“兩路出兵”聽著很美,可前提是,你得有足夠的實力同時支撐兩個戰場,還得保證孫權這個盟友百分之百靠譜。
這兩個條件,咱們現在一個都不具備。
所以,龐統給出的方案是:別在荊州這棵樹上吊死。
應該立刻把戰略重心轉移到益州。
益州那地方,土地肥沃,人口眾多,更重要的是,它四面都是大山,易守難攻,是個天然的保險柜。
它的主人劉璋又是個軟弱無能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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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應該集中全部力量,以最快的速度拿下益州,在那里建立一個誰也打不進來的根據地。
至于荊州,可以還給孫權,或者拿它做交易,換取孫權的全力支持。
先活下來,把根扎穩了,再圖謀天下。
先求穩,再求進。
一個是要“面子”也要“里子”,一個是要先保住“里子”。
一個畫出了一飛沖天的藍圖,一個指出了腳下就是懸崖的現實。
最終,劉備選擇了諸葛亮的方案。
他太需要荊州這個舞臺了,他顛沛流離了半輩子,太渴望一個能讓他向天下宣告自己存在的據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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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統的建議雖然穩妥,但太慢了,也太憋屈了。
劉備等不起了。
于是,劉備自己帶著龐統和大部分主力西進入蜀,把最難守的荊州,連同那個宏偉而又脆弱的夢想,一同交給了關羽。
幾年后,龐統在進攻益州的雒城時,中箭身亡。
他用自己的性命,為劉備鋪平了通往益州的道路,卻再也沒機會提醒主公荊州那個定時炸彈。
又過了幾年,關羽在荊州發動襄樊之戰,威震華夏,看似將《隆中對》的北伐構想推向了高潮。
然而,他身后,孫權撕毀了盟約,派呂蒙白衣渡江,曹操的援軍也已殺到。
關羽敗走麥城,身首異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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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這塊劉備集團賭上國運才守住的地盤,一朝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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