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節,最尷尬的事情是什么?
不是搶不到回家的票,不是回家被催婚,甚至不是在一眾親戚面前表演才藝。
是提前數周訂了年夜飯,臨門一腳正欲開吃之際,發現飯店關門了。
據21世紀經濟報道,2月初,小南國位于上海的多家門店在毫無預告的情況下停止營業,有支付了訂金的消費者收到電話提醒,讓其“趕緊換餐廳”,且表示“公司會退款,但具體什么時間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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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消費者在2月7日試圖打電話預訂,得到的回應是“小南國倒閉了,不要再打電話來了。”
停業風波并非毫無預兆。有消費者在上海小南國北外灘門店的評價中寫道:“剛上完冷菜,飯店經理來說,老板拖欠工資兩個月,廚師集體罷工,出不了剩下的熱菜了”。
拖欠工資被認為是閉店的直接誘因。據證券時報,小南國在上海的近20家門店,均處于歇業關閉與暫停營業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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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早的跡象,是今年元旦剛過不久,小南國就將小南國(香港)餐飲集團有限公司的全部股權出售,這家公司主要負責小南國的餐飲運營和外賣業務,換言之,屬于小南國的核心業務。
而如此重要的核心業務,一共只賣了10萬美元。
彼時媒體將之解讀為“斷臂求生”,只是流血不止的小南國,在密集關店之后,還能重振旗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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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800米的黃河路,沒有《繁花》里的紙醉金迷,但的確曾是上海的美食中心。
上世紀80年代,這里最出名的不是仙鶴神針,而是另外三道菜。
其一是古法蒸鰣魚。最早用原產緬甸的新鮮海鰣魚,帶鱗同蒸,配上古法鹵汁,加以恰到好處的火候,就是一道被交口稱贊的招牌菜。即便是自己從超市買鰣魚,如法炮制,也難以復刻其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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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鰣魚,僅作示意
其二是蟹粉獅子頭,以新鮮蟹粉和肥瘦相間的豬肉,手工剁成肉糜,加入高湯,揉制成獅子頭,再以小火慢燉,鮮美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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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粉獅子頭,僅作示意
其三是揚州炒飯,比之《繁花》里的川烏炒飯少了不少噱頭,但同樣借鑒粵菜工藝。據說新雅粵菜館的姜介福大廚在滬做員工培訓時,常舉辦炒飯大賽,其基本要求,是用泰國香米炒飯,顆粒分明,作為輔料的蝦仁、香菇、火腿、胡蘿卜等都應切成米粒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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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炒飯,僅作示意
這三道美食名片,同屬于一家餐廳——小南國。
毫不夸張地說,小南國就是本幫菜的代表之一。你既能在這里吃到椒鹽大王蛇(后因動物保護下架),也能吃到已經日漸稀缺的正宗老式蔥油拌面——精心手工熬制蔥油,配合泡發到位的“開洋”那種。
高質量的出品,直接促成了小南國的輝煌。有員工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自己1999年到2000年在小南國工作過,“那時的生意好啊,吃飯好像不要錢似的,天天排隊地吃飯”。
轉折發生在2012年,那年小南國登陸港交所,次年業績大幅下滑。
人們常將原因歸咎于“國八條”的出臺,一批主打公務接待的飯店都受此沖擊,影響明顯,小南國自然不能獨善其身。
但同樣不容忽視的原因,其實是出品模式的變化。
盡管主打傳統現炒,絕無預制菜是小南國的一大賣點,但早在2012年,其在年報里就明確地寫道:
“我們穩健及覆蓋廣泛的網絡由6個中央廚房和5個中央倉庫提供支援,提供規模經濟以及統一經營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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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據中國連鎖經營協會發布的《2022年中國連鎖餐飲行業報告》,小南國的預制食品占比達到了85%以上,這個比例與西貝持平。
標準化是餐飲做大過程中的必然,對工序繁瑣復雜的本幫菜而言更是如此。若上市之后依然像上世紀80年代那樣堅持手搓,即便在消費市場聽上去很美很浪漫,資本市場也會對這種落后的生產和盈利模式提出質疑。
只是小南國的受眾更偏傳統,這意味著他們更執著于“老味道”;場景也更偏宴席,這意味著儀式感是必須的;人均單價也更高,這意味著消費者對菜品的期望程度也更高。
而要讓消費市場理解,甚至跨過“預制”的門檻,是不現實的。
標準化的商業模式與大眾期望之間的矛盾,預制與高價之間的矛盾,儀式感與“工業感”之間的矛盾,都是導致小南國下滑的重要原因——2015年虧損近1億,2020年暴虧3億多,此后雖有好轉,但也難回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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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中央廚房的生產模式有諸多好處,最顯著的一點,就是能節約成本。
只是節約之后,為何窘迫得連員工工資都發不出,只能10萬美元“賤賣”核心業務?
消費者不買賬、市場競爭劇烈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原因,是小南國實在太能折騰了。
2013年,小南國開啟了多品牌戰略,這在方向上毫無問題。畢竟面對競爭激烈的餐飲業,人均200元左右,菜式上中規中矩的傳統餐廳,無法提高翻臺率,也就很難賺到錢。
但問題是,小南國的步子似乎邁得太大了。
比如針對年輕人的“輕量版”餐廳南小館,客單價在80元左右,翻臺率高達5~6次,彼時小南國董事長王慧敏的目標,是要一口氣開28家;但在各路網紅餐廳層出不窮的今天,南小館對年輕人的吸引力并未持續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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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引入日本Oreno餐廳,主打割烹、燒鳥、法餐等高端品類,但中高端餐飲的縮水,疊加高昂的運營成本,讓這一嘗試并不成功,如今已經退出中國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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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斥資1.55億元收購香港百佳,準備在咖啡市場啃下一塊份額,但上海咖啡店遍地都是,在慘烈無比的競爭中,小南國并未占得上風。
這些嘗試效果大多非但不及預期,還給小南國造成了十足的現金流壓力。
到了2016年,小南國開啟了輕資產運營轉型,降低運營成本,同時加碼線上,以貼牌形式制作小南國食品。
這與王慧敏“可復制、規模化的大眾化商品”路線不謀而合,而站在當前視角回望,諸多餐飲的轉型之路,也驗證了小南國的轉型策略是正確,乃至超前的。
但好景不長。2019年,創始人王慧敏向小南國董事會發函,要求舉行股東特別大會,罷免另一合伙人朱曉霞的一切職責。兩人在經營理念、利益分配上長期以來的分歧就此公開化。
這場始于經管層的動蕩,一路向下傳導,進一步沖擊著小南國的經營穩定性和品牌價值,直接將線上運營帶來的利好沖抵得一干二凈。
由此至今,小南國的經營壓力陡增,反映在財報上,是一路猛增的資產負債率。很難相信,一家餐飲企業的資產負債率超過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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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不斷走低的流動比率,毫不夸張地說,小南國的現金流處于隨時崩斷的邊緣,能撐到現在才變賣資產,已經算得上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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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實上,小南國暴露的,是一整個行業在時代浪潮里的轉型陣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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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南國的創業史,頗有些“寶總”特色,也是一個在“滾滾紅塵里鉆門路、撐市面”的故事。
那是經濟騰飛的黃金年代,下海創業成為主流思潮,王慧敏也不例外。經濟學家周其仁在其著作《城鄉中國》里如此記載:“她的創業故事是把家里房子換到臨街,擺上4張桌子就開張。”
這4張桌子,就是小南國的雛形。
同樣從4張桌子發家的,還有湖北人孟凱,和他的“湘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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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無數湖北人那樣,孟凱職業生涯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深圳度過。在第一段創業經歷以失敗告終后,孟凱盤下一個廢品回收站,改造成餐館。他身兼服務員、采購員和收銀員,必要時也掄大勺做主廚。他每天還在電腦上做表格,統計每個月排名最尾的5個菜換掉。
這個個性豪爽、愛交朋友的湖北人,把自己的飯店逐漸變成了兩湖人在深圳的“根據地”——從最初只有四張桌子,骯臟不堪的大排檔,逐漸變成了一座1000平米的酒樓。
他將之命名為“湘鄂情”,既描繪菜品,也描繪與妻子的感情,后者是湖南長沙人。
在發展的高峰時期,湘鄂情全國門店有30多家,多集中在北京、上海等一線城市。2012年湘鄂情凈利超過1億元。
也正是在那時,“八項規定”落地,高端餐飲受到的震蕩首當其沖。中國銀聯的刷卡數據上能看出,1600元以上的高端餐飲消費持續負增長,北京、上海的下滑尤其明顯。
湘鄂情的轉型方式,堪稱小南國的翻版,只不過更加激進。
一方面,它開始走親民路線,推出大眾菜,開辟團膳和快餐模式,收購了北京和上海的快餐連鎖品牌,還相當超前地搞起了機器人做菜。
另一方面,湘鄂情向大數據、云計算、環保產業和影視產業拓展,2014年更是將餐飲主業徹底剝離,此后更名“中科云網”,原本作價10億的湘鄂情商標,被2.3億“賤賣”,孟凱亦黯然出局。
很難理解高端餐飲企業,為何都偏愛在轉型時四處出擊。但若要事后回望,湘鄂情并非沒有機會。
在轉型后期,湘鄂情曾開發出一款名為“湘鄂情·下飯香”的辣椒醬,在京東銷量尚佳,但在徹底剝離餐飲業務之后,這款辣醬也不了了之。
2015年7月,在京東的顧客評價里,還有“辣醬型號發錯了”“東西是馬上要過期的,投訴一個月沒人管”等評論留言。
這款辣醬實際上有天然的優勢,那就是純線上銷售,由此配合湘鄂情門店的線下體驗端,調整定位為中低端客戶,通過不斷的產品迭代,將這款辣醬做到極致后,用幾年時間再造一個“線上版老干媽”,也并非毫無可能。
試想,如果湘鄂情能夠“力出一孔,利出一孔”地進行一種增量式、漸進式的轉型,在維持酒樓業務的同時,不去亂了陣腳地做一通沒有規劃的抓變,而是“惟精惟一”地把“湘鄂情·下飯香”這個產品做起來,或能為其創造一種轉型邏輯上的可能性。
對小南國而言同樣如此,只是在賣出核心業務后,小南國也許已經錯失了轉型的最佳機會窗口。
實際上,轉型并非從頭開始,其最難的部分永遠是“自降身價”。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太難,轉型在一開始,并不是個技術問題。
中國高端酒樓轉型這道難關,至今“無人生還”,根子上的原因,或許就在這里。
而若是將視野擴大至整個商業世界,類似的轉型案例并不少見。
當珠海的巨人大廈陷入僵局之后,沒人想過跑到江陰街頭,與老頭、老太聊天的史玉柱會再度崛起;當TCL國際化受挫,沒人敢想這家典型的粵商未來將去向何方;當年邁的褚時健保外就醫時,更沒人能想到褚橙會借互聯網風靡。
商海茫茫,機會從來不缺,找到機會的路子更有千百條,只是走上第一步,永遠是最難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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