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8年,大明萬歷三十六年,對于14歲的穆庫什來說,這是她被擺上賭桌的時刻。
她的父親努爾哈赤,此時正盯著烏拉部的地圖,眼中沒有女兒,只有疆土。
為了穩住這頭北方餓狼,他決定把自己年僅14歲的親生骨肉,扔進那個全是敵意的狼窩。
——《壹》——
1608年的赫圖阿拉城,鼓樂齊鳴,努爾哈赤罕見地表現出了極高的規格,他親自送親,一路將女兒送到了輝發地界。
看起來父慈女孝,場面宏大。
但如果撕開這層溫情脈脈的面紗,底下的算計冷得讓人發抖,新郎布占泰,烏拉部的貝勒,一個在戰俘營里長大的梟雄。
他之前已經娶了努爾哈赤的兩個侄女,但他并不滿足。
他心里只有恐懼和仇恨,對建州女真日益強大的恐懼,對當年被努爾哈赤俘虜三年的仇恨,他向努爾哈赤求親,不是為了結好。
而是為了自保,更是為了試探。
努爾哈赤把穆庫什嫁過去,也不是為了聯姻,而是為了安插一顆釘子,14歲的穆庫什,對此一無所知,或者說,她知不知道根本不重要。
史書上冷冰冰地記載著她是“第四女”。
庶妃嘉穆瑚覺羅氏所生,在那個年代,庶出的女兒,唯一的價值就是作為政治粘合劑,去填補權力的裂縫,當厚重的城門在她身后關上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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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不再是父親的女兒,而是建州送來的人質。
布占泰看著這個稚嫩的新娘,眼神里沒有愛意,只有看著獵物的殘忍,他知道,這是努爾哈赤最疼愛的骨肉(努爾哈赤對外宣稱)。
只要這個女人在手里,建州的鐵騎就不敢輕易踏平烏拉城。
但這只是他的一廂情愿,對于努爾哈赤來說,把女兒送出去的那一刻,這顆棋子就已經發揮了全部作用,穩住對手,爭取時間。
至于棋子的死活,那是下一步才需要考慮的事。
——《貳》——
噩夢來得比想象中更快,過了不到三年,原本脆弱的聯盟瞬間崩塌,布占泰是個瘋子,也是個賭徒,他覺得自己翅膀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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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公然羞辱努爾哈赤的使者。
還想再次通過聯姻羞辱建州,他向葉赫部求娶那個名滿天下的“老女”東哥,誰都知道,東哥是努爾哈赤指名要的人,布占泰這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但他不敢直接殺努爾哈赤。
他只能把所有的暴虐,發泄在那個17歲的女人身上,《滿洲實錄》里留下了那行令人毛骨悚然的記載:“布占泰以此為恨,辱其女,以鳴鏑射之。”
這幾個字背后,是地獄般的場景。
布占泰沒有直接殺她,殺人太痛快了,他要的是羞辱,他讓人把穆庫什的衣服扒光,在關外的寒風中,一個懷著身孕的尊貴格格。
像牲口一樣被綁在木柱上。
布占泰彎弓搭箭,他用的不是普通的殺人箭,而是“鳴鏑”,一種射出后會發出尖厲哨音的響箭,“以此為恨”。
他恨努爾哈赤,所以每一箭都射向穆庫什。
箭矢帶著尖嘯聲,擦著她的皮肉飛過,釘在耳邊的木柱上,或者直接射中非要害部位,那是心理上的凌遲,對于一個孕婦來說,這種驚恐足以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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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聲尖嘯,都是死神在耳邊的嘲笑。
布占泰就是要看著努爾哈赤的女兒在恐懼中失禁、尖叫、求饒,他看著她隆起的肚子,眼里只有報復的快感,這里面懷的是建州的血脈。
也是他羞辱努爾哈赤最好的靶子。
整整兩年,穆庫什在烏拉部的后宮里,活得連條狗都不如,她不僅是用來泄欲的工具,更是布占泰向部下展示“反抗建州決心”的道具。
每一次努爾哈赤在戰場上逼進一步。
穆庫什身上就會多幾道傷口,她在等父親來救她,但她不知道的是,父親確實在磨刀,但不是為了救她,而是為了等待一個能夠一口吞下烏拉部的理由。
她的苦難,正是父親最需要的“戰爭借口”。
——《叁》——
1613年,復仇的大軍終于來了,努爾哈赤列舉了布占泰的“七大恨”,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虐待吾女”,這是一個完美的開戰理由,占據了道德的制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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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壓境,烏拉部灰飛煙滅。
布占泰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往葉赫部,把他用來發泄的妻子扔在了亂軍之中,穆庫什終于回到了建州,這一年,她19歲。
死里逃生,重回故土,你以為她會得到父親的安撫?
會得到一段平靜的日子療傷?大錯特錯,對于努爾哈赤來說,穆庫什被救回來,意味著這筆“資產”被回收了,既然回收了,就不能閑置。
必須立刻投入到下一輪的政治投資中去。
就在烏拉部滅亡的同一年,努爾哈赤做出了一個讓現代人無法理解的決定:將穆庫什,賞賜給開國五大臣之一的額亦都。
注意這個詞:“賞賜”。
此時的額亦都,已經52歲了,他戰功赫赫,滿身傷疤,是努爾哈赤最信任的“巴圖魯”(勇士),而穆庫什才19歲,剛剛從地獄里爬出來,身體和心理都遭受了重創。
但在權力的天平上,這一切都不重要。
努爾哈赤需要籠絡這位勞苦功高的老臣,金銀財寶已經不夠分量了,只有皇家血脈,才是最高的榮譽,于是,19歲的穆庫什。
還沒來得及洗凈身上的血污,就再次披上了嫁衣。
這一次,她的丈夫比她大了整整33歲,甚至比她的父親還要老成,這是一場赤裸裸的“政治犒賞”,穆庫什沒有拒絕的權利,甚至連悲傷的權利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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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須笑著走進額亦都的營帳。
為這個足以當她爺爺的男人延續香火,令人震驚的是,穆庫什在這種極端環境下表現出了驚人的韌性,她不僅活了下來。
還迅速在這個老男人的家里站穩了腳跟。
她為年邁的額亦都生下了最小的兒子,遏必隆,這個名字在后來的大清歷史上響徹云霄,誰能想到,康熙朝那位權傾朝野的輔政大臣。
竟然是這樣一個飽受摧殘的女人。
在政治夾縫中艱難生下的果實?這或許是穆庫什唯一的反擊:只要我不死,我就要生下比你們更強的兒子。
——《肆》——
1621年,額亦都病逝,享年60歲,27歲的穆庫什,再次成了寡婦,按照滿洲女真“父死子繼”的收繼婚俗,她必須嫁給額亦都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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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她的繼子,圖爾格。
這在當時是合法的,但在情感上是荒謬的,昨天還要叫一聲“額娘”的繼子,今天就成了同床共枕的丈夫。穆庫什像一件傳家寶一樣。
在額亦都家族的男人手中傳遞。
圖爾格是額亦都的第八子,戰功赫赫,年輕氣盛,對于這個只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母親”兼“妻子”,他更多的是一種責任,而非愛意。
穆庫什的后半生,就在這種尷尬與隱忍中度過。
她努力維持著作為“和碩公主”的體面,試圖在皇太極的新朝中保住自己的地位,但命運在最后關頭給了她致命一擊。
這一次禍端,出在她和額亦都生下的女兒身上。
她的女兒嫁給了努爾哈赤的孫子尼堪,因為無法生育,竟然膽大包天,抱養了一個民間的孩子冒充皇室血脈。
這個秘密被揭穿時,已經是1637年。
皇太極震怒,這不僅是家庭丑聞,更是混淆愛新覺羅血統的重罪,作為母親的穆庫什,被認定為“知情不報”、“教女無方”。
她剝奪穆庫什所有的封號,勒令圖爾格與她離婚。
此時的穆庫什,已經快50歲了,她的一生,嫁了三次,第一次被射成靶子,第二次被當成獎品,第三次被兒子繼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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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后,因為女兒的愚蠢,她被徹底拋棄。
圖爾格為了保住自己的仕途,果斷休妻,穆庫什被趕出了那個她經營了半輩子的家,她曾經是太祖的女兒,巴圖魯的妻子,重臣的母親。
但在那一刻,她只是一個犯了錯的老婦人。
她失去了公主的尊榮,寄人籬下,在兄弟子侄的冷眼中茍延殘喘,1659年,順治十六年,65歲的穆庫什在沉默中去世。
此時的大清已經入主中原,紫禁城里的繁華與她無關。
并沒有多少人記得,這個老太太年輕時曾被綁在柱子上,用身體擋住了射向努爾哈赤的毒箭,努爾哈赤的大業成了,額亦都的家族興旺了。
連她的兒子遏必隆都成了朝廷重臣。
唯獨她自己,像一塊用爛了的抹布,被扔進了歷史的塵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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