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秋天,西北高原的風已經帶著寒意。蘭州城外的戰場上,槍炮聲漸漸稀疏,馬步芳站在指揮部里,臉色鐵青。這位統治青海近四十年的“土皇帝”知道,自己的時代結束了。幾天前,他還是國民黨任命的西北軍政長官,手握重兵,控制著甘肅、青海大片土地。可現在,解放軍的攻勢如潮水般涌來,他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馬家軍正在潰散。
馬步芳沒有選擇死戰。他早就準備好了后路。西寧機場上,三架運輸機已經等候多時。飛機里塞滿了他幾十年搜刮來的財富——不是普通的行李,而是成箱的金磚、銀元、古董字畫。有記載說,他帶走的黃金有二十噸,也有說法是三十箱、六十箱。總之,那是青海百姓的血汗,是他在西北橫征暴斂積累的巨額財富。臨上飛機前,他對身邊人說:“我把黃金一拉走,到哪兒都是揚州。”意思是,只要有這些錢,到哪里都能過上好日子。
飛機先飛到重慶,再轉香港。馬步芳不敢在臺灣久留,他知道自己在西北作惡太多,蔣介石雖然用他,但未必容他。于是他以朝圣的名義,帶著兩百多名家眷、部下,包了三架飛機,飛往遙遠的沙特阿拉伯。那一年,他46歲,正值壯年,卻已經是個逃亡者。
沙特吉達的炎熱讓這些西北來客極不適應。青海高原干燥涼爽,而這里的太陽能把柏油路烤得發軟。馬步芳用黃金換來了庇護,在吉達買下一棟粉綠色的別墅,雇傭了十幾個傭人,繼續過著奢侈的生活。他披上白袍,學著當地人的打扮,但骨子里還是那個西北軍閥。別墅里有泳池,常年漂著玫瑰花瓣;他還在當地開了舞廳、酒店,試圖做生意,但屢屢受挫——語言不通,文化差異太大,他帶來的財富在慢慢縮水。
更讓他難受的是心理落差。在青海,他一句話能讓千萬人顫抖;在這里,他不過是個有錢的外國人,當地貴族表面上對他客氣,實際上根本不把他當回事。這種失落感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強烈。1957年,機會來了。蔣介石壽辰將至,馬步芳送去一萬兩黃金作為賀禮。當時退守臺灣的國民黨政權正缺錢,這份厚禮讓蔣介石大喜,當即任命馬步芳為臺灣當局“駐沙特大使”。這個頭銜雖然是個虛職,但讓馬步芳重新找到了些權勢的感覺。
大使官邸成了他小小的王國。他利用外交豁免權,把許多華僑召來“喝茶”,進門先收護照。女的被安排到貿易公司“當秘書”,男的派去紅海港口干活,工錢一分沒有,年底“獎勵”是一張回家機票,還多半被扣下。他在官邸里重建了一個微縮的青海——藏毯鋪地,阿訇念經,羊肉手抓。最里頭一圈房間,鑰匙掛在他褲腰上,半夜傳出女孩哭聲,白天又塞進新面孔。
就在這樣的環境中,馬步芳的侄女馬月蘭漸漸長大了。馬月蘭是馬步芳堂弟馬步隆的女兒,跟隨家族逃到沙特時還是個孩子。到了1950年代末,她已經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馬步芳看著這個侄女,動了歪心思。那時馬步芳已經58歲,馬月蘭才17歲。
在伊斯蘭教義中,叔侄通婚是明確禁止的,但馬步芳不管這些。他威脅馬步隆一家:“如果不把你們的女兒送過來,那就自求多福吧!”在馬步芳的淫威下,馬步隆含淚將女兒送了過去。就這樣,58歲的伯父強娶了17歲的親侄女,馬月蘭成了馬步芳的第七房姨太太。
婚后的日子對馬月蘭來說是地獄。馬步芳把她關在別墅里,不許她見外人,每天供自己淫樂。更可怕的是,馬步芳的欲望沒有止境,不久后,他又盯上了馬月蘭的母親和兩個妹妹,威脅馬月蘭寫信把她們叫到沙特。馬月蘭寧死不從,于是遭到更殘酷的虐待和幽禁。
轉機出現在1961年。臺灣當局派來一位新參贊叫宋選銓,他的夫人是外籍人士,思想開明。馬月蘭不知通過什么途徑,將自己的遭遇寫信告訴了宋選銓夫婦。宋夫人同情這個可憐的女孩,決定幫助她。一天,趁馬步芳看守松懈,馬月蘭逃出了那座粉綠色別墅,躲進了宋選銓的住所。
馬步芳發現侄女逃跑后勃然大怒。他帶著一批人,氣勢洶洶地圍住宋選銓的住處。更荒唐的是,他命人在大使館前挖了一個坑,叫嚷著要把宋選銓和馬月蘭這對“奸夫淫婦”活埋。這場面引來了眾多路人圍觀,交通都被堵塞了。
馬月蘭站在陽臺上,看著下面那個她既熟悉又恐懼的伯父兼丈夫,積壓多年的憤怒和屈辱終于爆發了。她用漢語對著馬步芳痛斥:“你這個禽獸,我是你的侄女啊,你怎么能做出這樣的事!”接著,她又用阿拉伯語向圍觀的沙特行人呼喊:“大家看看,這個人就是馬步芳,他強占我,還想害我和幫助我的人!”
馬步芳在下面氣急敗壞,拿起石頭砸門,與陽臺上的馬月蘭對罵起來。馬月蘭不顧一切地控訴著:57歲的伯伯如何強占未成年的侄女,如何還想霸占她的母親和妹妹,如何把她囚禁在家中虐待……每一句話都像刀子,刺向馬步芳,也震驚了所有圍觀者。
這場面持續了很長時間,引來了數百人圍觀。有《阿拉伯新聞》的記者拍下了照片,第二天,馬步芳的丑聞占據了沙特報紙大半個頭版。標題寫著“東方暴君”、“東方軍閥的罪惡”。消息很快傳開,連清真寺周五講經都提到了這件事。
沙特王室本想裝睡,但輿論壓力太大,不得不成立“道德委員會”調查。臺灣當局也尷尬萬分——自己任命的“大使”鬧出如此丑聞,實在丟臉。調查結果很快出來:馬步芳免職,案卷封存。那些受害者的名字被用訂書機釘死,再沒人提起。
下臺后的馬步芳沒有離開沙特。他在吉達舊城區開了一家“喜馬拉雅古董店”,柜臺下的暗格里塞滿從青海帶出來的敦煌寫經、元代織錦。歐美買家飛過來,先喝薄荷茶,再看貨,成交后雙方拍拍肩膀,一句“peace”就算洗錢完成。他依然有錢,但已經聲名狼藉,當地貴族不再與他交往。
馬月蘭在宋選銓夫婦的幫助下去了臺灣。在臺北,她當著數十位官員的面,聲淚俱下地控訴馬步芳的罪行。臺灣媒體紛紛報道,標題諸如“踏花歸來馬蹄香,風流大使太荒唐”、“后宮多佳麗,侄女充下陳”。有報紙直接評價馬步芳“禽獸不如”。馬步芳反而倒打一耙,聲稱宋選銓拐走了他的側室,要求對宋選銓“判處死刑”。臺灣當局派出調查小組,最終確認了馬步芳的罪行。
晚年的馬步芳把自己鎖在那棟用黃金堆砌的別墅里。厚重的門簾擋住了外面的風沙,也隔絕了所有的社交。他常常獨自坐著,看著面前那碗早已涼透、味道不再正宗的羊肉面片發呆。那些曾經為了他的一句話而顫抖的人們都不見了,身邊只剩下幾個拿錢辦事的仆人。
他偶爾會翻翻舊報紙,或者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街道上的沙塵在風中打轉。有時他會想起青海,想起西寧,想起那些他曾經呼風喚雨的日子。但一切都回不去了。他贏了1949年的那場逃亡,成功帶走了成噸的黃金,但他輸掉了之后的所有時間。那句“何處不揚州”的豪言,最終變成了一座海外的荒墳。
1975年7月31日,馬步芳在沙特吉達的別墅二樓去世,終年72歲。死因官方寫的是“心臟衰竭”,但有護士私下說,那天半夜他喉嚨里卡著一口羊肉,喘了半小時,沒人敢進屋。葬禮來了不到十個人,棺材直接抬到吉達郊外公共墳地,土一埋,地面平平,連塊木頭都沒插。后來有人去找,憑記憶才認出那棵歪棗樹——樹下沙土被駱駝啃得凹進去一塊,像個小碗。
而在青海西寧的舊城區,有個擺酸奶攤的老頭,年輕時給馬家軍趕過馬車。客人少了,他就把圍裙一擦,指著西面說:“馬步芳的槍子兒沒跟著他埋,全留在西北的土里。”一句話,把二十噸黃金、那些受害者的血淚、還有半本近代史,全打成一個結,系在今天還在漏風的墻角。
馬步芳的故事,是一個軍閥的逃亡史,也是一個時代的縮影。他從西北土皇帝變成沙特寓公,從權傾一方到聲名狼藉,最后孤零零死在異國他鄉。那場陽臺上的對罵,不僅揭露了一個人的荒淫無恥,也照見了一個時代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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