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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對國內地下俱樂部和電子音樂場景稍有了解,那么你可能聽過Pei的名字。
她是ByeByeDisco聯合創始人(另一位創始人是新褲子成員龐寬),也是從業超過15年的職業DJ和Promoter。這次聊天,我們見到了一個因熱愛搖滾樂而獨自從云南來到北京,并在這里度過了20年的女生。
從大學時期為《我愛搖滾樂》、《通俗歌曲》、《非音樂》等搖滾類雜志寫稿,畢業后做設計雜志編輯、買手、創意總監,再到創辦ByeByeDisco,做DJ、Booker、Promoter……
“從小到大,我只想做我喜歡的事情,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拼命工作,拼命玩兒,一樣都不落下。”
“找自己”本身就是一個人生命題。為你的選擇負責,然后堅定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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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為第一人稱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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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云南昌寧,那是個鮮有人知的小縣城。我的爺爺奶奶都是醫生,他們年輕時從騰沖來到這里,為當時的唯一一所縣醫院搭建了最初的醫療系統,我從小就在這所醫院里長大。2005年,我來到了北京。選北京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想看搖滾演出。那時候我覺得是北京最百花齊放的時候,各種大大小小的樂隊,都擠在一起演出。大家是真的窮,但是真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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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荒廢后的一些舊景
我大學學的工業設計,由于喜歡音樂,上學期間就開始給《我愛搖滾樂》、《通俗歌曲》、《非音樂》、《0086》等雜志寫稿。還沒畢業,我又開始在雜志社實習。那個年代沒有自媒體,大家都會買雜志讀,很多知識都是從里面獲取的。那時候做編輯門檻很高,要求非常嚴格。一篇文章出來之前,需要查詢大量資料,我采訪人的時候,別人問過的問題我都不會問第二遍。在那個實習生工資就500塊的年代,錯一個標點符號扣50、一個字100,錯幾次你這月就沒錢了。直到現在,我都有這個職業病,接受不了錯字標點病句。
來北京不久后,我開始在一個英國的設計類雜志《Computer Arts》中文版《數碼藝術》工作,期間采訪了很多牛逼的有意思的國內外藝術家和設計師——這算是把我的專業和雜志經驗融合的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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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奧運會前,我從雜志社離職了;那個時候南鑼鼓巷還沒變成如今的旅游景點,我和龐寬在那開了第一家ByeByeDisco商店和酒吧,名字取自他寫的這首歌。
我可能天生有種買手的直覺,我搜集了當年倒閉的百貨公司的庫存,全是八九十年代生產的全新老東西,還有很多古著和其它國貨。那時候“國潮”這個詞還沒出現,奧運會在北京舉辦、新褲子發行《龍虎人丹》、我們開了中國第一家復古商店和酒吧,復古國潮的風潮一下子就起來了。我們店雖然不大但一時風光無限,各種電視臺、媒體報道,很多中外明星、樂手等都會來。那是一段純粹美好的時光,我白天在商店工作,晚上在酒吧工作,精力無限。很后來南鑼房租越來越貴,地鐵也修進來了,兩個店在2011年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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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關了以后我開始上班,做了好幾年買手,從藝術品買手到獨立設計師/獨立品牌買手,后來又做了兩個公司的創意總監。這幾份工作,到今天想起來我還是非常喜歡和享受。從小到大,我只想做我喜歡的事情,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拼命工作,拼命玩兒,一樣都不落下。
除了全職工作之外,業余時間我開始做 DJ 和組織活動,一邊學一邊做。2011年的三里屯“臟街”有很多小酒吧,很多老外。我第一次放歌是給別人救場,一個美國哥們兒教我用軟件放歌,一晚上掙了500塊。那時候北京 DJ 也不多,尤其是女DJ。后來我開始深入研究和學習,慢慢地它就變成了我的一個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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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覺得DJ就是放別人的歌,有什么難的,其實不然。DJ 不是人型播放器,它一定是有門檻的,而且這個門檻會隨著你的認知不斷增高。首先,你得打心底里熱愛音樂,而且聽歌的量要夠。你不能說去俱樂部蹦了幾次,平時也不愛聽音樂,覺得做DJ好像有點酷,連各種音樂風格都沒搞清楚,就急著上路了——你需要沉淀一段時間,準備好了,再開始。想要變成一個好 DJ,有很長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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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審美、感覺和不斷學習的能力也非常關鍵。我的另一個分身,作為Promoter(活動策劃人)的時候,總請國外藝人來中國,主辦方和俱樂部也都在這么做。大家一定要珍惜這些機會,很多人覺得跟家聽聽就行了,不是這樣的,不去現場是非常可惜的,現場和網上聽完全是兩碼事。除了在國內,我每年會去國外各種音樂節和俱樂部聽我喜歡的DJ演出,這都是一個不斷地學習的過程,你得知道方向在哪里。我可能有時候一天聽一百首歌,里面只能找出來不到十首我想放的,這都是一個海量聽歌和用審美篩選的過程。
提高審美這事兒聽起來挺虛的,但它的邏輯其實很簡單:就是多看多聽。你只看過差的,你可能就覺得那是好;但當你見過真正好的,你立刻就知道差在哪了,你再去聽次的,你就聽不下去了。這跟電影、設計等是一個道理。對我來說,這些藝術形式一定是有高低貴賤之分的。你得把那些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不斷內化,才能慢慢變成你自己的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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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是技巧和經驗的磨練。盡管我已經放了很多年,我仍然覺得我的技術不夠好。當你看過真正的“大師”現場,你才知道自己不足在哪里。同樣的十首歌,你給到不同的 DJ,放出來的感覺可以相當不一樣。此外,作為DJ還得會“讀舞池”。我們不像樂隊或者原創歌手,不管下面有沒有人,演完自己的歌就行。DJ 在現場其實像在構建一座樓、營造一種氛圍,我們稱它為一個“Trip”。為了營造你想輸出的這些東西,在你一兩個小時的SET里,你要用幾十首歌來完成,而這些歌是你從自己成千上萬的曲庫里選的。面對不同的場地和聽眾,你需要提前預判做準備,還需要現場讀舞池,看舞池的反饋進行靈活調整,這種現場的經驗非常考驗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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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技術層出不窮,未來AI或者機器人很有可能在手法和技術上把我們給“滅”了,但機器人沒有“感覺”。你怎么培養自己有好的感覺,這是關鍵。雖然審美很個人,但你得有判斷力和把控力,拼的是審美、積累、經驗和現場應變能力。
很多人覺得DJ什么都能放,空間很大,其實這正是最考驗人的地方。電子樂的分類極其細碎。為什么我們會說某個藝人是某個風格的特別好的 DJ,那是因為他們在這個領域里做到了極致。當然,我們在一個Set里肯定可以加入其他音樂風格,但加入的過程需要非常微妙和高級。
放歌對我來說有點兒跟自己較勁,我跟很多 DJ聊過,有些并不會這樣。我一直覺得,作為一個DJ,你必須對你想放的音樂有足夠的把控力,你才有資格把它放出來。有些歌我雖然很喜歡,但我可能一次都沒放過,因為我覺得還不是時候。只有不斷思考,你放出來的音樂才有靈魂。
作為一名 DJ,我其實用了好幾年才真正找到自己,但我一點也不著急,“找自己”本身就是一個人生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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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ByeByeDisco商店和酒吧關了以后,我們把ByeByeDisco這個名字以廠牌的形式持續了下去,就這么不知不覺做了十幾年,直到疫情后,我們覺得是時候再開一個與我們這么多年在做的事情更緊密相關的店了。于是2023年,第一家 ByeByeDisco 俱樂部在北京亮馬河開了,后來搬到 The Box 做了一個慢閃俱樂部。最近我們又在北京朗園Station搭了一個幾十平的蒙古包,做了一個“移動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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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店對我來說很有意思的一點是,它把我這些年來幾乎所有的經驗都用上了。我是一個DJ、活動策劃人、booker,我做設計、寫文章,又做過很多年買手和創意總監等,我非常清楚怎么讓一個東西成型。當然,從這些身份到一個俱樂部經營者,又是一個新的轉變。開店那段時間,我每天早上起來先把郵箱里一堆英文郵件給回了,沒日沒夜地處理國內外的各種溝通事宜。每天每幾分鐘就有人給我發短信,壓力超大,輸入法說我是什么年度打字超過全國90%幾的人,可以出書了。別看我每次在人面前總是很高興的樣子,開店這幾年我非常焦慮,手機一動就焦慮。
疫情后很多東西都不成立了,這是大家都沒想到的。以前我們出去玩兒,DJ 費還不夠買酒的,有五百恨不得花八百,但是真的開心。現在經濟不好,大家也不花錢了。以前做國際藝人能賣大幾百張票,疫情后能賣100張就不錯了,酒水也是,下降得非常厲害。之前大家去俱樂部是想認識有意思的人,聽好的音樂,現在很多人對DJ好不好也不那么關心了,用音樂說話的重點被弱化了,這讓我挺失望的。
經常有國際藝人問,北京一個近3000萬人的超級大城市,怎么連300個來看演出的人都沒有。我有點慚愧。國內大眾理解不了 DJ 跟那兒站一宿,如果不抖胸、搖頭、揮手,你讓人看什么呢?地下俱樂部的 DJ 是用音樂溝通的,而不是肢體表演,這跟商業夜店完全不一樣;而且現場的一切:場地、DJ、音樂和人,是一個整體,是這個整體構成了一個 vi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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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俱樂部最有意思的一點是,不同身份、地位、角色的人,不管你有錢沒錢,到了那個場景里,所有人都被拉平了。大家在那里聽音樂、社交一下、一起跳舞,像在一個暫時脫離了現實世界的樂園,享受一個用音樂和身體連接的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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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后的大變天,很多事情得不到以前那種積極反饋,這種感覺讓我很不舒服。我從小就是班里前幾名那種,包括長大后工作或做事,我總想做到最好。我內心接受不了一件事無論怎么嘗試都行不通,尤其是有時候要“雞賊”一點才行的時候。我始終相信“陽謀無解”,如果某事尚未達成,“天時地利人和”一定差一樣;你如果不愿放棄,那就再多一些耐心。
我覺得我們每個人,每年都應該出國充充電,去看看世界正在發生什么。12月我在泰國Wonderfruit 音樂節,各種國家的人都來了,音樂大部分都是 House、Electro、Disco 等與 Techno 一樣在世界地下電子音樂版圖里平分天下、但在國內卻不那么受歡迎的風格。我在現場覺得很感動,一個亞洲的音樂節,歐洲的水準。我希望去了的人能反思一下。當我們談到“落伍”,難道不是大家總是站在一個后來者的位置去追所謂的潮流嗎?我覺得作為主辦方、俱樂部以及 DJ,大家應該有一種責任感,你需要有一個比他人更遠大的視野去引導當下;一個國家和城市的俱樂部/電子音樂文化的建立,不是單靠生意做出來的。現在的年輕人,你傳遞什么,他們會接受到的。“眼界”很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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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待到第十年的時候,我曾經試過離開。我扔了幾乎所有的東西,去上海、成都轉了一圈還是回來了。北京非常難,但我覺得如果在這么難的環境下要能做出點什么,還是挺酷的。
我從小會刻意訓練自己的心態,這個時間有時候跨越很多年,但我樂此不疲。這幾年我嘗試訓練的是:允許事情發生。這聽起來似乎簡單,但真正做到很難。過去一年我其實過得特別不好,是我人生中的“至暗時刻”:俱樂部關了,七年多的男朋友也分手了,錢也沒了,真的就是失去了一切。但我是一個典型的 ENFJ,我依然愿意相信,不管怎樣,一定要保持積極的心態和行為,充滿好的能量,這樣才能度過難關、迎接更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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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時比較宅,每天在家工作、做飯、看片、聽音樂、種菜,最近迷戀瑜伽和冥想。我還喜歡和 Deepseek 聊天,比如它說我命里缺木缺水,我就真按它說的,搞點水晶擺家里各個方位,每天按時點兩次手工線香等,讓自己在一個好的能量場里:)
有些以前的同學總說羨慕我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從傳統觀念看,我沒房沒成家,還在外面“飄”著,也沒什么讓人值得羨慕的。我說,路都是自己選的,你要為你的選擇負責,然后堅定地走下去。
去年夏天我在柏林的時候看到一段話,覺得很感動。大概意思是:這個城市里大部分的藝術家們都很窮,他們做的很多事情都跟金錢無關,但他們依舊不停探索。“探索”這個詞用得很好,而且不是“突破”。
這次在柏林我還參加了一些民間工作坊等,不同領域的社區的建立、人們相互支持和真誠溝通,讓你真切感受到什么是愛與熱愛——這些東西在國內有些缺失。這幾年我發現在北京少了一些讓我興奮的東西,很多有創造力的東西正在消失。當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我非常不喜歡,我不喜歡“頹”的狀態,就嘗試想把這個點找回來。最近我開始幫歐洲一家經紀公司做他們的藝人來亞洲的 booking,我發現跟他們開會、溝通時,那種興奮的感覺又回來了。
我們最近在北京郎園 Station搭了個好玩兒的蒙古包,里面有酒吧、DJ臺,聲音很不錯,每周五六和節假日開門,算是ByeByeDisco 近期的一個小嘗試,我們希望未來能把這個模式帶到其他場地和城市。歡迎大家來打卡!

/ByeByeDisco公眾號/
采訪|sining、Jue、Eric
文本敘述|Pei
編輯排版|sining、Jue
監制|Eric、小炒全體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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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小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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