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君圣泰醫藥劉利平：代謝領域的中國智慧

舊夢 | 撰文

“一個藥物真正的價值，不在于它是否解決了當下的熱點，而在于它上市以后，能被人類使用多久？”

君圣泰醫藥創始人、董事長兼CEO劉利平博士拋出了這樣一個看似樸素卻極具穿透力的問題。她列舉了兩個名字：阿司匹林，人類使用歷史超過100年；二甲雙胍，批準用藥歷史即將達到70年。這兩款藥物穿越了無數個技術風口與資本周期，見證了眾多所謂“重磅炸彈”的隕落，至今仍是人類健康的基石。

“我們不希望做像煙花一樣的東西，只是短暫的絢爛。我們希望做更有生命力的產品，能用上50年、100年。”

這就是劉利平眼中君圣泰醫藥的“長期主義”——當大多數人都在關注“如何更快上市”或“講什么樣的估值故事”時，她把時間拉長到了“長河”的維度。她認為，當你把視線放在這個維度去思考問題時，就“不會覺得孤獨”。

這種篤定背后，是因為這些藥品算得清“經濟賬”，也托得起“產業鏈”。

一方面，在漫長的歲月中，它們以極高的費效比，將疾病阻斷在早期，為醫保基金筑起了一道屏障，規避了后面指數級上升的并發癥治療費用，實實在在減輕了社會醫療負擔。而另一邊，圍繞其衍生出的一個從上游生產、精細化工到下游制劑制造、以及流通的龐大且穩定的產業集群，能夠扎根于實體經濟土壤、帶動上下游共榮。這些實實在在減輕社會醫療負擔、為社會創造價值的藥物，才具備穿越周期的真實重量。

在過去十五年的中國創新藥浪潮中，行業似乎習慣了一種特定的“熱點敘事”：MNC牽頭的一個靶點火了，然后一眾追隨者涌入，用中國的“速度”和“效率”去復制最快的路徑，擠進最熱的風口。

從PD-1的百團大戰，到新冠疫苗的競速，再到如今GLP-1與ADC的狂歡，聚光燈總是照向最喧囂的地方。但最后真正能有實際轉化的少，更多時候大量資源投入僅僅催生出湮沒在分母中的一個數字。

然而，君圣泰醫藥從2011年起便選擇了一條“少有人走的路”。

它不講“Me-too”的故事，也不碰熱門的靶點，而是轉身向后，從中國古老的天然產物中尋找智慧，試圖用現代科學的嚴謹邏輯，去攻克最復雜的代謝性慢病。

就在近期，君圣泰醫藥核心產品HTD1801在與全球糖尿病領域“藥王”達格列凈（Dapagliflozin）的頭對頭III期臨床試驗中取得積極結果，在天然藥物很難在國際化舞臺上證明自己的時代敘事之下，君圣泰醫藥用實打實的臨床數據讓行業重新審視起了這家“孤獨”的攀登者。

那么，在過去長達15年的時間里，是什么支撐著劉利平博士和她的團隊走過“無人區”？在GLP-1統治的時代，中國源頭創新藥究竟該如何定義自己的生態位？這是本文試圖探尋的答案。

緣起：書架頂端的醫書

故事的起點，源于劉利平對“矛盾”的觀察。

出生于醫學世家，劉利平的成長環境充滿著中西醫的碰撞。她的父親是一位堅定的心腦血管專家，作為西醫，視循證醫學為圭臬，認為中醫是“經驗科學”；而她的曾祖父則是一位老中醫。在家里，那本厚重的《本草綱目》被擺在書架的最頂端，俯瞰著下方排列整齊的西醫典籍。

“我父親不太相信中醫，他覺得那是玄學” ，劉利平回憶道。作為化學專業出身的科學家，她相信數據，相信實驗，但也對天然產物的潛力保持著好奇——畢竟，實驗科學講究的是拋棄成見，用數據說話。

而真正的觸動來自于生活。

劉利平的公公是一位典型的代謝共病患者，糖尿病、高血壓、高血脂共存。每次吃藥，老人都要拿出一個一次性紙杯，里面裝滿了五顏六色的藥片，仰頭一口吞下。

“一人多病，為什么不能一藥多效？”這個樸素的疑問，成為了君圣泰的起點。

劉利平將目光投向了那些經過時間驗證的天然結構。

她篩選出了小檗堿（黃連素）——二十多年前由蔣建東院士團隊在《Nature Medicine》（影響因子50+）上發表了其獨特的降脂機制、并被寧光院士通過大量研究證實其降糖潛力的“神奇分子”；以及熊去氧膽酸（UDCA）——源自熊膽，對肝膽有著獨特的保護作用，是一款已經在美國、歐盟等多個國家和地區上市、有著近40年用藥歷史的天然小分子。

劉利平沒有像做保健品那樣，止步與天然分子的簡單混合。她拋棄了傳統意義的復方概念，用化學家的思維，通過離子鍵重構的方式，將小檗堿帶正電的季銨結構與UDCA帶負電的羧酸根穩定配對，形成一種單一的、可控的、結構明確的新分子實體（New Molecular Entity）——HTD1801。

這種重構徹底改變了兩者在體內的“命運”，使整體分子呈現出遠超單獨使用時的藥動學和藥效學特性：熊去氧膽酸的親脂性如同一個“助推器”，顯著提高了小檗堿的穿膜效率，大幅提升了藥物的吸收與暴露量；而在藥效層面，小檗堿與UDCA形成了完美的互補，二者在能量代謝與慢性炎癥的復雜交叉通路中產生了結構性的協同效應。

更重要的是，這種確定的離子鹽形式，讓這種復雜的協同作用變成了一種可預測、可重復、可被現代臨床試驗驗證的標準藥物，從而徹底告別了傳統藥材中因產地、配比不同而帶來的療效不確定性。

這種從源頭開始的重構，對于產業落地的意義同樣深遠。

HTD1801的產業鏈源頭深植于中國的泥土之中。它的商業化爆發，將直接傳導至上游——比如西南地區的黃柏種植（小檗堿）產業，以及國內日益成熟的合成生物學（熊去氧膽酸）產業。

這種“一款藥帶動一條鏈”的實業根基，比單純的PPT融資故事要厚重得多。

然而，雖然小檗堿和熊去氧膽酸都是經過長期療效驗證的產品，但是HTD1801作為一款基于天然產物改造的新分子，同樣要去走一條艱苦但必需的臨床驗證道路。

破局：當中藥現代化遇上臨床數據

“當我們把晶體結構解析出來，去做臨床前研究時，第一反應是：哇，這個藥怎么會這么powerful（強大）？”在第一次看到HTD1801的數據時，劉利平眼里閃著光，“它不僅降糖、降脂，還能抗炎、保肝。這是一種1+1>2的化學反應，是協同放大的信號。”

然而，將“中國智慧”推向世界，最大的障礙不是療效，而是需要一套全體制藥行業人士共通的“語言”。

“在海外，天然產物往往被歸類為膳食補充劑，因為缺乏隨機雙盲的大型臨床數據，它們始終無法進入主流醫學的殿堂，被認為是‘信則有，不信則無’的經驗學。”劉利平深知，要打破這種偏見，唯有擁抱最嚴苛的現代科學標準。

身為化學家出身的劉利平堅信，科學是可以被證實或者證偽的。真正的好藥，其科學性一定要經得起隨機、雙盲、安慰劑對照、大樣本臨床試驗的檢驗，只有數據才能勝過一切。醫藥市場是一個講究科學性的領域，產品要得到市場的尊重，就必須遵守科學的語言。

于是，君圣泰醫藥做了一項令業界震驚的決定：在HTD1801的III期臨床中，直接挑戰SGLT-2抑制劑中的“藥王”——達格列凈。

這是一場看起來實力懸殊的較量。達格列凈作為糖尿病領域的一線療法，全球年銷售額近百億美元，在中國口服降糖藥市場也位居翹楚。

“這不是‘傻大膽’，”劉利平笑道，“我們做了詳盡的Meta分析和臨床前數據評估。我們之所以選它，是因為它是口服小分子降糖藥里的‘天花板’。既然要證明中國源頭創新的實力，就要跟最強的對手比。”

結果揭曉：HTD1801 治療 24 周后，HbA1c 的最小二乘（LS）均值變化為-1.12%，達格列凈組為-0.93%（LS 均值差異：-0.20%；95% CI：-0.37 ~ -0.03；P < 0.001）；并且，在多個心血管代謝指標的改善上優于達格列凈，LDL-C、non-HDL-C 和Lp(a)降低方面明顯更優。

與此同時，HTD1801展現了良好的安全性與耐受性，嚴重不良事件的發生率為3.8%（達格列凈組為4.4%）。HTD1801 組最常見的不良事件為輕至中度胃腸道不良反應，且未見嚴重低血糖事件。

它用數據證明，基于中國天然產物的分子設計，完全有能力在國際舞臺上與西方頂尖藥物同臺競技。這一刻，HTD1801不再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中藥提取物”，而是一款擁有清晰的雙重機制——AMPK激活（優化產能/調節代謝）與NLRP3抑制（清垃圾/抗炎）的全球同類首創創新藥。

劉利平打了一個生動的比方：“人體就像一棟房子，代謝病就是房間里的垃圾。如果只清理一個房間，房子還是臟的。HTD1801的作用就是通過AMPK調節能量工廠，減少垃圾產生（優化產能），同時通過NLRP3抑制炎癥，把已經產生的垃圾清理出去。

這其實也解開了長期以來中成藥或天然產物現代化的死結：為何很多藥物在經驗上有效、在臨床前數據漂亮，卻往往倒在大規模臨床面前？核心就在于缺乏基于對機制理解的數據量化和臨床療效的可重復性。

HTD1801的成功，本質上是用現代化學的手段，把天然產物的“玄學”變成了可以進行量化的“科學”，把“偶然”變成了“必然”。它不是對MNC的熱門靶點的簡單跟隨，這避免了落入同質化競爭導致的企業倒閉風險；它也不是傳統中醫藥知識積累的簡單沿習，規避了國際化和現代化過程中“說不清道不明”的發展困局。

它代表了一種稀缺的“中式源頭創新”——利用全球通用的科學標準，將中國本土資源轉化為具有全球知識產權的高附加值商品。對于志在建設“具有全球影響力的生物醫藥高地”的區域來說，這將成為一張能夠代表中國對話世界的“產業名片”。

而對于君圣泰醫藥本身，拿著這份扎實的臨床數據，公司完成了自我證明，也拿到了與全球代謝巨頭對話的入場券。

而它接下來要面對的，正是當下代謝領域的霸主——GLP-1。

遠見：GLP-1時代的“生態位”與CKD的意外之喜

如今的代謝領域，GLP-1無疑是房間里的大象。對于任何一家深耕代謝領域藥企，如何處理與GLP-1的關系，是繞不開的命題。

劉利平給出的答案很明確：是伴侶，而非對手。

“GLP-1很強，但它不適合所有人。尤其是對于老年患者，GLP-1帶來的食欲抑制往往伴隨著肌肉流失（Sarcopenia）和胃腸道副作用，這對于很大一部分老年人來說是不可承受之重。”劉利平指出，HTD1801提供了一種溫和、綜合獲益的替代方案，它不通過抑制食欲起效，而是通過改善代謝效率，這是一種更符合東方養生哲學的“調理”。

更值得關注的是聯合用藥的潛力。

“我們的動物實驗顯示，HTD1801聯合GLP-1，在療效增強的基礎上，可以顯著降低GLP-1的劑量，從而減少副作用；同時，HTD1801能改善胰島素敏感性，幫助GLP-1在糖尿病人群中實現更好的減重效果，并且精準減脂、保護肌肉。”

除了在糖尿病和肥胖領域的布局，君圣泰醫藥在慢性腎病（CKD）領域的發現，則像是一份“意外的禮物”。

在糖尿病III期臨床中，研究團隊發現HTD1801能顯著改善輕度腎損傷患者的eGFR（腎小球濾過率）斜率，呈現出明顯的正向改善趨勢。

“目前已有的治療藥物只能延緩eGFR下降，能看到提示腎臟保護的回升是非常難得的。”這一發現讓君圣泰得以入選美國腎臟病年會（ASN）的最新突破性專場，也讓HTD1801有望成為心腎代謝（CKM）領域的“基石療法”。

這讓它不再僅僅是一個降糖藥，而是一個為人類保護心腎器官、逆轉疾病進程的強有力的健康后盾。

從國資保值增值的角度看，君圣泰醫藥展現出了一種難得的“反脆弱性”。目前的代謝賽道，太多資金擁擠在GLP-1的紅海中，泡沫破裂的風險極高。而君圣泰醫藥選擇不與巨頭硬碰硬，而是通過聯合用藥成為巨頭的“伴侶”，并在整個心腎代謝這一巨量未滿足市場中開辟新戰場。

在這個GLP-1的時代，代謝疾病的終極答案也許不是某一種藥，而是一整套關于穩態、關于長期獲益的系統性方案。君圣泰這種“不內卷”的戰略定力，意味著企業擁有更寬的護城河和更長的生命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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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值：一筆“社會與民生”的大賬

在劉利平看來，評價一款創新藥的價值，不能只看股價，更要看它能為社會解決多大的問題。

“中國每年醫保支出約3萬億，其中糖尿病及其并發癥相關的費用高達6000-7000億。這其中，80%的錢花在了并發癥上。”劉利平算了一筆賬，“如果我們的藥能讓并發癥推遲3-5年發生，哪怕只節省1%，那也是50多億的資金。這就是‘上醫治未病’的現代經濟學體現。”

更觸目驚心的數據來自透析支出：中國僅有約170萬透析患者（占醫保人群0.2%），卻消耗了1600億（約5%）的醫保資金。這還沒有考慮透析對人正常勞動能力的明顯影響。每一個透析患者背后，都可能存在一個因病致貧的家庭和巨大的醫療負擔。

“如果HTD1801能延緩患者進入透析的時間，這對醫保控費、對老齡化社會的貢獻將是巨大的。”這種著眼于衛生經濟學的頂層設計，是君圣泰醫藥商業化估值的底氣所在。

但這僅僅是冰山一角。

如果我們將視野延伸至整個心腎代謝（CKM）領域，展望HTD1801成為未來代謝疾病“基礎用藥”后的圖景，其衛生經濟學價值將呈指數級放大。

目前的代謝管理往往陷入“頭痛醫頭”的困局：降糖、調脂、降壓、抗炎，患者往往需要服用“一大把藥”。這帶來了患者沉重用藥負擔的同時，還導致了醫保資金的碎片化浪費。

如果未來HTD1801能夠憑借“代謝+抗炎”的底層雙重機制，像二甲雙胍一樣，成為多病共治的“基石”，能同時穩住血糖、血脂，并保護心腎器官，它所阻斷的就不只是透析，還有心衰、腦卒中等一系列昂貴的終末期事件。

這在衛生經濟學上意味著一種根本性的支付結構轉移——將天文數字般的“災難性事后救治費用”，轉化為可控的、高性價比的“事前風險控制費用”。

這種著眼于全生命周期、算大賬的頂層設計，是君圣泰醫藥商業化估值最堅實的底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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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做時間的“稱重器”

在對話的尾聲，劉利平談到了“孤獨”。

在過去15年里，看著同行們追風口、以此起彼伏的概念融資上市，堅持做“慢工出細活”的劉利平是否動搖過？

劉利平引用了巴菲特的名言：“市場短期是投票器，長期是稱重器。”

“風口來了，豬都能飛，但風停了，摔得最慘的也是豬。看看mRNA疫苗在疫情后的起落，就明白了。當潮水退去，只有真正掌握核心技術、解決了臨床未滿足需求的企業，才能留在沙灘上。”

她把“長期主義”拆解為三個維度：科學上的疾病修飾（Disease Modifying），社會層面的‘治未病’，以及資本層面的價值沉淀。

“當你把時間拉長到人類健康的維度，看著阿司匹林用了100年，二甲雙胍用了70年，你會發現，真正的價值是不怕慢的。”劉利平說，“在這個時間長河里，我們不覺得孤獨，因為我們每天都在為構建一個更健康的未來添磚加瓦。我們尋找的，是那種能夠穿越周期、不僅屬于中國也屬于世界的答案。”

在生物醫藥招商中，政府最怕的是“候鳥型”企業——政策好的時候來，補貼停了就走。 但君圣泰醫藥用十五年的“慢火烹飪”證明了它的基因：這是一家扎根型企業。它不投機、不漂泊，一旦認準了方向（無論是科學方向還是合作伙伴），就會死磕到底。

在資本與產業快速輪動的今天，這種愿意陪跑一個產業、一座城市十年甚至更久的“長期主義合伙人”，或許才是當下最昂貴的資產。

而君圣泰醫藥的故事，或許是中國創新藥行業正在發生深層次變革的一個縮影：從單純的“Copy”走向“Create”，從“追逐熱點”走向“定義標準”。

而君圣泰醫藥，正在用中國智慧，為世界寫下這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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