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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醫口述恐怖發現:受害女孩被襲擊前,兇手偷窺了她的生活好幾個月 | 法醫實習生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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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陳拙。

      提前祝大家新年好。

      今天的故事和近年來流行的一個新詞有關:“撈女”。在我的印象里,這個詞最早流行起來,是在酒吧、迪廳這樣的娛樂場所,講有姿色的姑娘,盯上來玩的大款,想借機攀附搞點錢花。

      后來這個詞被應用的范圍越來越廣,但凡男女感情里,女方的家世和收入略低,都有可能被扣上這個標簽。

      這個詞真實含義就是這個嗎?

      我的法醫作者小刀說,他不僅知道這個詞最早代表了什么,而且知道以后,一次都沒有用過這個詞來貼標簽——因為這個詞最早不僅有撈女,還有撈仔,被用來形容背井離鄉到大城市的打工人,和你和我當中許多人一樣。

      21年前的今天,他遇到了一樁案件,大過年的,一個人人口中說的“撈女”死了。

      當地不少人說兇手很可能是“撈仔”,絲毫沒顧及他們眼前的法醫廖小刀,也是一名外來務工人員。

      當時小刀只有一個想法:“早點破案,別拖到過年”。


      2005年年初,廣東街頭的店鋪門口,都擺好金桔盆栽,掛上紅燈籠,提醒每個路人舊年結束,除夕將至。


      我那位于一樓的出租屋原本勉強能住人,沒想到都這時候了,廣東還有二十多度,再來一場雨就返潮了。恰好局里一個師兄買了新房,他的出租房就空了,出租房在機電廠的宿舍樓,有圍墻和大門,治安比我那強多了。我要到房東電話,最終以三百塊的超低價,把那兩房一廳租了下來。

      我心里想著怎么搬家,走到街上,看到一派過年的街景,再抬頭望不遠處的公安局大樓,不禁唏噓,一年前我離開學校,就是從這條路來到公安局。曾經的我焦慮而迷茫,背負著家里債務,既沒信心,更看不清未來。

      可就在短短一年里,我經歷了數十個命案現場,解剖上百具尸體,習慣血液和尸臭的氣味,學到了課本上沒有的專業知識。更值得慶幸的是,每次解剖后發放的補助,在一點點幫我償還家里的欠債。

      我常慶幸,作為外地人,如果不是讀了法醫進了警隊,我不可能那么快在廣東站住腳跟。

      我知道很多和自己一樣年輕的外來打工人,因為沒有學歷和技能,只能離開家鄉,來珠三角的工廠里上班。流水線上日復一日的勞作,看不見盡頭的辛苦,很快就會把人塑造成另一個模樣——讓我們警察都“害怕”的模樣。

      我過著安穩的日子,很少想到自己轄區里,還有一家機械廠,有幾千號這樣的打工人。


      年初第一起命案,就發生在機械廠宿舍B區五座305,里面住著一對員工“夫妻”,男的叫王德政,女的叫何麗萍。

      王德政算是半個本地人,為什么是半個?因為他是粵西人,碰上這幾年買房就能落戶的政策,所以勉強算半個本地人。而他同居的未婚妻何麗萍,則是完全的外地人,戶口和籍貫都不在這。

      王德政是廠運輸隊的司機,一天前獨自開著卡車送貨到湛江,為了省錢當晚在車上睡了一宿。第二天上午他開車回廠又忙了一個白天,下班后打開臥室門,發現何麗萍渾身是血,已死多時。

      我和巖哥趕到現場時已是傍晚,冬天夜色來得比平常更早,小區里亮起了路燈。

      這個機械廠是本地少有的大型國企單位,建廠幾十年,面積有好幾百畝,最多的時候有大幾千名員工。十多年前的時候,廣東各個村集體都在圈地修樓,廠里也修了一大片宿舍樓,兩房一廳,四五萬塊錢就能拿下一套,還允許本地老員工用工資分期預扣,很快就銷售一空。

      如今時代變了,真正賺錢的成了那些私人企業和小工廠老板,老國企效益變差,宿舍樓也開始顯得破敗,本地老員工走了,全靠招些外省的合同工撐著。今天發生了這起命案,廠里的凡是不上班的都湊了過來,七嘴八舌的,說著全國各地的方言,總之就沒有一句標準的普通話。

      派出所守著樓梯口不讓閑雜人等上去,可在樓梯口的正對的花壇邊,昏暗的燈光下,聚著黑壓壓一大片人。甚至花壇里的玉蘭樹上,都有暗紅色的煙頭亮起,那是坐在樹杈上抽煙的閑人。

      我提著箱子跟在巖哥后面,走進樓梯口前,回頭望了一眼,后方人群變得更興奮,原本低沉的嘈雜聲逐漸刺耳。

      兩個派出所的民警站在305的房門口,我沒有看見重案隊老大老秦,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巖哥打著手電筒就率先走進了房間,我跟著他徑直去了主臥。主臥亮著燈,靠墻的位置是一張一米五的大床,死者上半身仰躺在床上,下半身懸在床沿外邊,身上橫蓋著一張薄被,露出赤裸的肩膀和大腿。

      死者的長發裹著凝固的鮮血,遮蓋住面頰,裸露出來的大腿上滿是凌亂的手指血印。

      作案兇器就扔在死者手邊,那是一個有些年頭的鐵錘,原木色的手柄上沾滿鮮血。



      我們掀開被子,被害者的睡裙一看就是被人暴力撕開,她的皮膚上散落血跡,小腹和胸口還有刺眼的血手印。

      面對巖哥期待的目光,負責拍照的濤哥對血手印研究好一陣子,才搖了搖頭:“就是赤手印,但這么多血,還是在皮膚上,根本提不到指紋。”

      “錘柄呢?”巖哥指著旁邊的鐵錘,眼神中滿是期待。

      “那是原木的,沒刷漆,不是光面熏不出指紋。”

      巖哥的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下來,他不死心地環視室內,最后盯上了打開的衣柜門:“這個有機會吧,等會兒好好弄弄。”

      或許是希望濤哥能夠快點處理指紋,巖哥檢查尸體的動作明顯比平常更快。尸體身上的損傷也很簡單,全部都是鈍器打擊所致,左邊頭頂有六處裂創,創口里甚至還夾雜著沾血的發絲。

      死者雙手半握著,上面沒有抵抗傷,我用力地掰開死者的手掌,讓那些纖細的手指伸張開來。我發現她的掌心沒有老繭,手指格外纖細,指甲也很干凈,修剪得短而整齊,只是死后血液的淤積讓指甲顯得有些紫黑。

      兩只手的手心都沒有血跡,也就是說,她被錘子襲擊的時候,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抵抗。

      可從她半躺在床邊的姿勢,還有飛濺到床頭墻壁上的血跡來看,她又肯定不是在睡夢中遇害。

      巖哥還在研究床上的鮮血,我站在床邊,左邊是滿床的鮮血,右邊是死者的尸體,腳下的空間只夠我稍微轉身。

      在床邊站久了,鮮血開始腐敗的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鉆,床頭墻上張貼的畫報上,每個明星的臉上都沾上了血滴,讓他們本來英俊帥氣的臉龐也越看越刺眼。

      即使已經干了一年法醫,我還是會在這種鮮血淋漓的現場露怯。并不是我受不了鮮血的腥臭,而是我依然很難看懂那些血跡背后的線索,就像是一個初中生拿到一道高數題無從下手。

      就在我有些走神的時候,巖哥忽然指著枕頭邊的一條沾血枕巾問我:“我們來的時候,它就在那里?”

      我有些茫然地回憶著初始現場的情況,最終卻沒能定位出它的原始位置。


      等到濤哥掃完指紋,殯儀館也來了車把尸體搬走。巖哥立刻開車直奔派出所。

      那些年嫌疑人被審訊的時候,如果法醫也在,就可以“碰巧”一起參與審訊。

      巖哥就是要去“碰巧”偶遇報案的死者男友,王德政。

      我跟巖哥剛從樓梯口上到二樓,就撞見從辦公室出來的老偵查員梁峰,他偏了偏頭把我們三人帶到走廊的另一頭。

      “嗰個男人周身都系血,我覺得佢有啲唔對路?。(那個男人身上到處都是血,我覺得他有點不對勁)”

      梁峰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紅雙喜”,習慣性地叼了一支,又遞了兩支過來。隨后他意識到我和巖哥都不抽煙,有些尷尬地把香煙收回去,眼巴巴地等著巖哥進一步的詢問。

      “不是說他剛從外地回來嗎?”巖哥下意識皺起眉。

      我記得在掰開死者手掌的手,已經感覺到了明顯的尸僵,而且她的背上還有大片大片的尸斑,一看就不是剛剛才死掉的樣子。

      梁峰說,這個男人交代自己是早上十點回來的,白天一直運貨開車,可是偵查員們還是懷疑,畢竟誰也沒有整天盯著這個男人,證明他沒偷偷回家行兇。

      說實話,我很懷疑偵查員們對這個男人的“懷疑”。

      我甚至更傾向于,他們一時之間找不到兇手,就習慣性地懷疑死者的男朋友。

      隨后,我在二樓的小會議室看到了王德政,這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短發,國字臉,顴弓微微凸起,眼眶凹陷,有著典型的廣東人面容。

      王德政祖籍粵西,在機械廠已經干了十來年。他和何麗萍同居已經一年,平日里鄰居幾乎就當他們是對夫妻。

      可未婚妻死了,我發現他除了眼睛微微有些泛紅,臉上卻看不出太多悲傷的情緒。

      盡管坐在有軟靠的椅子上,王德政卻挺直腰桿,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一個正準備認真聽講的學生。

      巖哥察覺出王德政的緊繃,特意端了張椅子坐在他對面:“你回家的時候,何麗萍就那樣躺著?”

      “系,佢當時就喺嗰度躺住,我睇佢唔郁,就過去搖咗搖佢。(她當時就躺在那里,我看她不動,就去搖了搖她)”

      “她當時身上就蓋了被子?”

      “我睇佢冇著衫,就用張被冚咗佢。(我看她光著身子,就用被子蓋住了她)”王德政一邊說一邊伸手做出蓋被子的動作,很快他又把手收回去,恢復了原來的坐姿。

      按照王德政的說法,他在現場的動作很少,可他身上的血跡卻明顯有些多,不僅兩個衣袖有血跡,連胸口和腹部都有一些擦拭血跡。

      難怪梁峰覺得不正常,按照他的理解,現場的血跡分明都凝固了,這男人不過動了下尸體,怎么會沾那么多血?


      采了血和指紋,我和巖哥出去時,梁峰跟了出來,他還是有些不死心。

      雖然巖哥再三和他解釋,王德政身上的血跡,應該是搬動尸體時留下的。床單上的血看似凝固,其實還是濕潤的,那些血跡又全是片狀的擦拭血跡,沒有打擊形成的飛濺血滴。

      何況何麗萍的死亡時間已經接近二十小時,當時王德政應該是在湛江,根本沒有作案時間。

      在二十年后的今天,重要路口都有高清視頻抓拍,到處都是天網,王德政的開車路線和行蹤很容易確定。可當時除了廠門口的視頻拍到王德政開車出去,他隨后的行蹤唯一的印證,就是幾張簽了字的收貨單。

      梁峰說那可不一定,別看出廠時是王德政開的車,可他找人頂班呢?

      巖哥意識到,眼前的同事那么“固執”,說明他們還掌握了別的信息。

      果然在巖哥的再三追問下,梁峰才告訴我們,王德政當過民兵,平時看著挺老實,但脾氣暴躁起來兩三個人都拉不住。最關鍵的是,他這次出差前剛和何麗萍吵過架,兩人還砸鍋摔盆廝打了起來,住在隔壁的鄰居聽到動靜過來才把兩人勸下來。

      按照這個鄰居的說法,這一年王德政家里都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案發這天早上三點多,他聽到王德政家里有類似吵架呼喊的聲音,但不確定是不是王德政本人,幾分鐘就沒動靜了。

      至于王德政家里吵架的原因,鄰居也說不清楚,不過他隱晦地提了一點,何麗萍“愛玩”。

      梁峰聽出了對方的潛臺詞,“愛玩”換個詞講就是不檢點,不過無論他怎么追問,對方就是不肯繼續說下去。

      梁峰把王德政帶回派出所后也問過好一陣子。王德政承認他倆感情是遇到點問題,可他早就把何麗萍當自己老婆。現在老婆死了,他只想警方快點抓到兇手。

      或許是梁峰的問話中透出了急躁,王德政意識到自己被懷疑了,擺出緊張戒備的姿態,可這種戒備在偵查員眼里就是心虛的表現。

      在我和巖哥離開前,梁峰問了最后一個問題:“佢系咪畀人侵犯咗?(死者是不是被人侵犯過)”

      巖哥遲疑了一下,并沒有給出答案,只是說回去再做一下確證實驗,

      我在現場和巖哥已經討論過這個問題,盡管死者胸口和大腿靠膝蓋的地方都有血手印,可何麗萍大腿根部和會陰部卻很干凈,沒有新鮮的損傷。

      巖哥覺得那些血手印不像是侵犯留下的,倒像是試圖搬動尸體留下的。


      現場染血的枕巾曾經遮蓋過死者的頭部,她的赤裸的身軀上還有試圖搬動的血手印,巖哥判斷兇手是何麗萍的熟人。

      我順著巖哥的思路往下分析,如果是熟人作案,扒光死者衣服,那應該是奔著人去的。按理他就不需要打開現場的衣柜翻找財物,更不該帶走死者的手機。

      可如果兇手嘗試過挪動尸體,又制造盜竊的假象,那最不想尸體在屋里的熟人,還真就是王德政。

      分析了一大圈,我也繞了回來,難怪梁峰他們揪著王德政不放,很多命案分析,第一個繞不開的嫌疑對象,往往就是死者的伴侶。

      我把心中的疑惑和巖哥說了一通之后,巖哥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給出答案,而是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吃不吃宵夜?”看到我搖頭之后,他才說:“那就早點睡,明天還要復勘。”

      回到宿舍后,巖哥的床位上很快響起了輕微的呼嚕聲,我卻翻來覆去睡不著。閉上眼仿佛就能看到尸體上的創口、飛濺的血滴。那晚在夢里,我有時是兇手,轉頭又變成了受害人,可無論怎樣,我都看不清兇手的臉。

      第二天,巖哥起了個大早,我跟他在飯堂喝了一碗魚片粥之后,就再次去了現場。

      晚上的室內現場都需要白天復查,因為晚上光線不足容易漏掉細節。

      陽光從半拉開的窗簾照進來,讓房間里明亮不少,可為了查看更多的細節,我依然打著電筒。尸體雖然搬走,可血液的腥臭味經過一晚的發酵反倒變得愈加濃烈,只有那些鮮紅的印跡依然和晚上一樣刺眼。

      昨晚一直在關注臥室,白天再來我才注意到屋內地板還是原始的水泥地,沒有貼瓷磚,墻壁上也只是普通的白灰。

      屋里的家具和陳設也格外簡單,甚至因為使用多年,看起來比很多出租屋的家具還顯得破敗老舊。

      沒有哪個賊會惦記著爬到這里偷東西,我愈發確定兇手是針對何麗萍而來。

      我從客廳走到陽臺,那里的陽臺護欄還是老式的菱形水泥格,站在陽臺上,冬日的暖陽照在身上甚至驅散了屋里濕冷的感覺。我再走到陽臺,望下去,宿舍樓外面的黃色的防水漆早已褪色,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長出了綠苔,倒是一二樓都安裝了簡易的防盜窗。

      我還在探頭探腦地看著陽臺外面,巖哥拉住我指著腳邊橫躺著的拖把,提醒我小心一點。

      我順著巖哥的視線低頭望去,拖把的竹竿把手上有點淡黃色的印記。

      我湊近一瞧,那分明是半個血指紋。


      巖哥一早判斷兇手是從陽臺攀爬進入,盡管現場衣柜里有翻找痕跡,何麗萍的手機也消失了,可他還是覺得這不像是盜竊引發的兇案。

      如今看到這半個血指紋,巖哥篤定兇手殺人后也是從陽臺離開,這就更不合理,樓梯口又沒有監控,普通盜竊犯沒必要再爬陽臺離開。

      我們把拖把整個帶回去,指紋室的零哥看完之后卻說指紋有變形特征點不夠,就算勉強錄進指紋庫里也沒有太大比中的希望。

      他只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意見:“是有點像王德政右手食指的指紋,但認定不了,排除就更不可能。”

      梁峰聽到這個消息后來了勁,在他的理解里,排除不了就有可能,王德政碰拖把,這意味著他想清理現場,只是最后放棄了。而且王德政有家里鑰匙,平常回家怎么會爬陽臺呢?所以他的血指紋出現在陽臺,就意味著反常。

      尤其是梁峰這天才問過大院門衛周大爺,核實到鄰居說的何麗萍“愛玩”這件事。

      周大爺原本就是廠里的保安,也是少數留在這里的本地人。他干了大半輩子,退休了又在宿舍門口當保安,不僅領著退休工資,還多收了一份補貼。

      周大爺記得何麗萍在案發前一天晚上,過了十二點才回到小區,還是他給開的小門。當時送何麗萍回家的是三男一女,這幾個年輕人他也見過很多次,知道是何麗萍的老鄉,幾個人經常一起在外面玩。

      “佢就系個撈女!成日都出去蒲!(她就是個撈女,經常晚上出去玩)”

      聽到“撈女”這個詞讓我愣了一下。

      就在不久前,我第一次去木木家里,拜訪岳父岳母,然后她們村里就有親戚嫌棄我,說我是“撈仔”。

      那時候所謂的“撈仔”和“撈女”,就是廣東本地人對外地打工仔的貶低式稱呼。

      雖然不愿意承認,但我確實和很多異鄉人一樣,都是在家鄉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才到珠三角這邊“撈”飯吃。

      但我對部分本地人這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完全摸不著頭腦,明明他們當中還有不少人,和王德政一樣,也不過是早來些年的粵西人。但因為他們是廣東人,說著粵語,看著我們說普通話的外地人,就覺得自己天然的高一頭。

      天天說我們怎么怎么“撈”也就忍了,可現在何麗萍都死了,為什么還要這樣講她呢?我太不理解了。


      我們在后續的調查中,走訪了這間工廠和宿舍樓,算是了解了何麗萍的工作和生活圈子。

      我也算是第一次知道,如果沒有當法醫,我作為一個普通的外地年輕人,來到這里會過什么樣的生活——

      這家機械廠并不是什么高端制造,廠里的工作多是流水線工作,有少量的夜班,工人按照上班時間計算薪酬。

      為了多賺一點錢,這里的很多工人每天工作超過十二小時,每月只有三天的休息時間。

      這種工作強度,是個人下班都會特別累,要好好休息。但實際上,這里年輕的工人們為了能堅持下去,往往會犒勞自己,加個餐或者放縱地玩一玩。這是無可指責的。人如果沒盼頭,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這就在工廠附近催生出了一片繁華夜市,廉價的地攤成排,到處是便宜的夜宵和網吧。

      何麗萍剛過二十,下班之后經常玩到很晚才回宿舍。這就成了周大爺口里的“蒲”。我想想也挺可笑的,有錢多金的富二代去“蒲”(出去玩)會引來羨慕的眼光,她這樣的年輕女孩卻要遭受閑言閑語。

      更讓我們擔心的是,宿舍區個個都是熟人,周大爺知道的事情,宿舍區自然早就傳了個遍。何麗萍夜里出去,又是和年輕的老鄉玩,這種流言蜚語傳到王德政耳朵里,會不會演變成殺人的動機?

      梁峰覺得,這一次很有可能是王德政假意外出,晚上在宿舍等著,發現女友又這么晚回家,才動了殺心。

      大領導老秦也認可“熟人作案”的判斷,可他覺得不能盯著王德政一個人,還得搜遍何麗萍的交友圈子。

      碰頭會散了,我突然意識到這次開會老秦居然沒爆粗口,還對各種調查進度都格外寬容。

      還是新哥在飯堂解答了我的疑問,原來,上一次綁架案被督查問責后,重案隊的士氣明顯低落。再加上最近局里調整,說重案隊的老偵查員有可能去派出所,梁峰肯定是不想走的,但現在政工那邊已經傳言他要離開。

      老秦為了穩住人心,不敢把重案隊使喚得太緊,生怕這些要走的人撂挑子不干。

      老秦得壓著脾氣哄好梁峰。我們法醫隊的老大釗哥,則選擇了另一種方法,帶頭干。

      開完會回到辦公室,釗哥就安排了巖哥去殯儀館,對何麗萍進行尸檢。我則負責帶著照片,再回到機械廠的宿舍給釗哥介紹初始現場情況。

      在屋子里看了一圈,釗哥站在一樓,望著斑駁的墻體,轉頭向陪同的治安隊員說道:“揾(找)把梯過來。”

      等到治安員拿著五米高的竹梯過來,釗哥把梯子往二樓的防盜網上一靠,順著梯子就爬了上去。

      釗哥越靠近頂端,竹梯越感覺有些發顫,我趕緊一邊用腳踩住梯子底端,一邊扶緊梯子。

      就在我擔心梯子會不會折壞時,釗哥還半探出身子查看二樓的陽臺和一樓支出去的雨棚。還好沒過多久,他就順著梯子下來,我還沒來得及詢問,他抓著相機又爬了上去。

      看著釗哥在上面又是貼比例尺,又是拍照,我知道他肯定是有什么發現。

      可我一點都開心不起來,他越有發現,說明早上復查的時候,我們遺漏的越多。


      釗哥在一樓雨棚頂拍到一個清晰的灰塵鞋印——

      腳掌部分波浪形的花紋清晰可見,這個位置平時不會有人踩踏,幾乎百分百是兇手留下。

      鞋印的長度是24.5cm,寬度只有9cm,從鞋印特征分析這是運動鞋,鞋碼不超過40碼。

      釗哥在王德政家里找出來的鞋子都是42碼,小腳穿大鞋容易,但大腳穿小鞋就不太可能,他覺得單從這一點就可以否定了王德政的作案嫌疑。

      算上這次和釗哥復查,這個現場我都來了三次,總算找到了兇手留下的痕跡。之前在王德政家里提取到的幾枚指紋,除開拖把上認定不了的那半枚,其他要么是何麗萍,要么是王德政的,根本沒有價值。

      可惜的是,足跡雖然足夠清晰,可這兩年根本沒有足跡比對的軟件。

      釗哥懷疑,是不是小偷作案時殺人,就讓同事去翻最近的攀爬入室盜竊卷宗,查查有沒有小偷留下相同的足跡。

      但我記得,師兄巖哥說死者被人用枕巾蓋頭,兇手應該是熟人。往往是在熟人謀殺中,出于愧疚,兇手不敢面對死者的臉,才會選擇用東西遮蔽。再說了,就算這個“盜竊引發殺人”的想法成立,那也應該先查查宿舍樓里有沒有盜竊前科的人員。這樣也能說得通——盜竊入室,熟人作案被撞見后動了殺機。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巖哥,他卻露出想笑又笑不出來的表情:“就你聰明?”

      巖哥告訴我,在案發的當天晚上,就已經有同事在核查盜竊前科人員了。像這樣的宿舍區,樓上樓下的住戶非常穩定,誰有偷雞摸狗的行為被抓過,一查就清楚明白,根本花不了太大的工夫。

      如今沒有一個能夠鎖定兇手的證據,只能挨個對懷疑對象問話,寄希望于偵查員在詢問中發現端倪。

      巖哥這么一解釋,我就明白了,難怪老秦對重案隊忽然變得寬容,原來不單是法醫工作是個良心活,偵查工作也一樣——梁峰他們幾個負責走訪的人,要是不用心,這案子可能真就沒轍了。

      巖哥見我想明白了,將加急洗出來的照片往我手里一塞:“現場和尸檢照片都在這兒,寫個匯總吧!”

      “可我沒去尸檢啊!”我話音剛落,巖哥就把尸檢記錄本就塞了過來。

      “反正就頭上那點損傷,死因是顱腦損傷。”巖哥喝著熱茶吹了口氣,見我還站著沒動又說:“有問題再問我。”

      聽到這句話我就知道任務是甩不掉了,只能捏著幾乎被照片撐破的紙袋,拿著尸檢本,垂頭鉆進了電腦房。


      第二次碰頭會上,新消息來了,被調查的何麗萍那幾個老鄉,同樣嫌疑不大。

      何麗萍被害前一晚,女老鄉張春燕約了她一起去步行街逛街。后來,張春燕收到湖南老鄉的短信,說是一起吃夜宵。于是兩人去了宵夜檔,和另外三位老鄉一起喝粥到十二點。

      三位老鄉都是男性,分別叫吳輝,李寒山,羅建華,散場后他們把兩個女人送到宿舍大門口,這時接近半夜一點。

      一點十分,何麗萍家里煤氣不夠,就拿著毛巾和水盆去張春燕宿舍洗了澡,這是她最后的行蹤。

      梁峰他們調查過,這幾個男女就是何麗萍最好的朋友,都來自湖南,類似的生活境遇,讓他們有更多的共同語言。

      2005年時,互聯網剛剛起步,沒有智能手機,更沒有微信和抖音,要發展一個圈子并不容易。最常見的交友方式還是老鄉介紹老鄉,說著一樣的方言,自然更容易玩到一起。

      幾個人里面,吳輝剛開始追求張春燕,應該不會對死者何麗萍有啥企圖,那晚宵夜也是他最開始叫的也是張春燕。由于他的個子高大,鞋碼明顯比現場留下的足跡大,他的作案嫌疑基本就沒有。

      而另外兩位老鄉,李寒山和羅建華兩人都在港口做保安,住在一個宿舍,上班的地方有監控又嚴格打卡。偵查隊去搜了宿舍,又把兩人的鞋子拿回來檢查過,也沒發現什么可疑。

      三個男人都看不出什么問題,他們對何麗萍的印象都停留在“漂亮,容易約出來,愛玩”這樣的程度。

      羅建華倒是對何麗萍有些“朦朦朧朧”的想法,但也只是單獨約出來兩三次。他知道何有快要結婚的男友,但不認為自己有什么不妥,“她又沒結婚,我這也不算挖墻腳。”

      至于會不會對何麗萍造成什么影響,他根本沒想過。

      另一邊,重案隊調取了通話記錄,發現何麗萍的交友圈子也很小,和羅建華之間的短信也看不出越線的地方。

      倒是男友王德政的手機里,重案隊發現了一些值得懷疑的地方。


      王德政與何麗萍的短信溝通記錄少了幾條。按理來說就算他要刪除信息,也不會挑著刪。

      這讓偵查隊里本來已經放棄的梁峰又來了勁,他再次找到王德政,甚至借口說辦公室沒位置,把他帶到了留置室。

      不過畢竟沒有證據,他也沒把王德政銬在鐵椅子上,只是讓對方和自己坐在審訊臺邊。

      大約是留置室壓抑的環境,讓王德政愈發緊張,看著對方挺直身板的坐姿,梁峰遞了一支煙過去,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你識唔識得羅建華?”

      王德政接過煙,垂下眼皮看了看,別在了耳朵邊,仿佛是下定決心一樣,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說知道這兩人關系不一般。

      王德政其實一直都擔心何麗萍。他已經三十多歲了,何麗萍才二十出頭,廠里就那么大,除開已婚的,年輕漂亮的就沒幾個,他又是司機沒有多少時間認識新的女孩,只能在這些新到的廠妹里尋找自己的伴侶。

      何麗萍剛到的時候,他一眼就看上這個年輕漂亮的姑娘,他和廠里那些年輕人比起來,既不會說又不會玩,更不大會哄人,唯一的優勢就是工資高一些,已經有了當地戶口。

      何麗萍還需要和人同住出租屋,他早兩年就在廠里買了二手房,盡管那個房子已經又舊又破,可好歹是套正經的兩房一廳。他靠著殷勤送禮,請吃請喝把何麗萍追到手,從合租出租屋搬到宿舍樓的那天,女友還把自己喜歡的明星照片貼在了床頭的墻上。

      何麗萍還是年輕人的性子,下班之后就喜歡出去逛街玩耍,可王德政作為司機整天在外面跑,經常下班就想待家里。

      他看不起那幾個不著調的年輕湖南人,更融不進他們的圈子,于是他愈發害怕女友劈腿。

      與此同時,何麗萍也同樣擔心他出差在外不老實,所以經常查他手機。那幾條刪掉的信息,是因為何麗萍查手機時,翻到兩人聊天記錄,發現是爭執的內容,就刪掉了。

      兩個人就這么在信任和懷疑的邊緣徘徊,日常生活自然經常雞飛狗跳。

      梁峰問到最后,也沒能挖出什么有嫌疑的“熟人”,倒是讓王德政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對何麗萍有足夠了解。

      看著捂著臉哭得泣不成聲的王德政,梁峰也覺得自己得抓緊找到真兇。


      勝哥和我說起王德政的哭泣時,我有些感慨。我無法想象,假如有一天木木遇到類似的事情,我卻被作為嫌疑人調查,我想自己可能表現得比王德政更加失態。

      自從我做了法醫實習生,我也理解了王德政這種女友不在身邊,隨時提心吊膽的感覺。

      以前覺得安靜靜謐,少有人打擾的小公園都是約會圣地,可當了法醫才知道那都是危墻之下。每次城中村里看現場,只要是女性受害人,我都忍不住擔心木木,她同樣住在以治安混亂著稱的城中村里。

      我再次勸說木木同住,我新租下的房子治安環境比城中村強很多,可木木卻格外擔心過來之后不好找工作。

      聊了幾次以后我也釋然了,住在一起就要面對柴米油鹽,還有不同的生活習慣和身邊朋友,聽著王德政說自己和女友吵架的日子,我心想這還不如自己和木木每周末約會,距離保持美感的好呢。

      我這剛想通了和木木的關系要怎么維系,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工作那邊傳來的讓我心里一緊的消息——

      老秦開始坐不住了。

      幾天過去,重案隊和情報隊都拿不出新東西,老秦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起初他還能忍著不發飆,可隨著機械廠領導的電話打到局領導那里,他的壓力越來越大。

      老秦連著兩天召集碰頭會,又親自去詢問過王德政和羅建華,最后干脆待在廠保衛科的辦公室里,一線督辦。

      他擺出這種姿態,梁峰這幫偵查員自然不敢歇著,可案件調查始終沒有太大的進展。釗哥又帶著我和巖哥再次復查現場,案發現場的房間已經封鎖了近一周,就算王德政再不急,這個現場也面臨著解封。

      我們又在房間里看了一個小時,依然沒有得出新的線索。

      從臭氣熏天的房間出來,站在陽臺上,冬日陽光燦爛,朝下望去宿舍樓下的玉蘭樹和桂花樹郁郁蔥蔥。對面十幾米外的宿舍樓,陽臺上還晾曬著各種顏色的衣服,在陽光照耀下顏色格外鮮亮。

      右側的宿舍樓圍墻外面是綠色田野,我視線往里收,指著圍墻邊的玉蘭樹,轉頭問巖哥:“那邊能不能爬進來?”

      我們走到那,看到三座和二座之間的圍墻上,有明顯黑色污跡和白灰剝脫,玉蘭樹干上也有黑色蹬踏痕跡。

      甚至在那邊圍墻外側,還有十幾個磚塊,可以用來墊腳。

      這發現讓我們有些意外,釗哥叫了門衛周大爺過來,他看了看,不以為意地說,這是宿舍區一些小崽子弄的。

      機械廠這邊,不少老員工有一幫十幾歲的孩子,無法無天。有家長專門和周大爺他們打招呼,不讓這些小子半夜溜出去玩。可廠附近就有錄像廳,游戲室,通宵營業。這些未成年人為了不被門衛看到,偶爾就會從圍墻攀爬進出。

      十幾歲,身材矮小鞋印就小,攀爬能力強,年輕人也容易有性沖動,很可能還認識何麗萍。

      幾個要素加起來,讓我瞬間想起了巖哥他們的分析意見,我忍不住轉頭看向巖哥,見他微微地點了點頭,顯然他也和我想到了一塊。

      尤其是前兩天我專門翻了教科書,又查遍知網的論文才發現,有類似遮蓋頭面部這種行為的案子非常常見。

      “熟人”這個概念,也并不是和我最早想的那樣,必須得是吳輝、羅建華這種經常一起約會,一起吃飯的程度才算。有些兇手不過是門衛,光顧過幾次的顧客,甚至幾年不見的親戚都算是這種熟人。

      按照這個推論,常年在這些宿舍樓里生活,互相見過很多次的人,都算是熟人。


      情報隊按照釗哥的要求,梳理了這兩年機械廠附近的報案記錄:但廠里確實沒有盜竊警情。釗哥又盯上了現場那把鐵錘,開會的時候他提出了一個大家沒想過的問題:“鐵錘柄能不能做DNA呢?”

      2004年這會兒,市局的DNA實驗室主要檢驗的都是血跡、精斑,還有煙頭,其他類型的物證很少受理。像鐵錘這種兇器,兇手幾乎不可能受傷,現場自然也不會留下他的血跡,死者身上也沒有精斑。

      釗哥查了專門收集論文的知網,發現最新的《刑事技術》雜志上,有用棉簽提取杯口DNA的論文。釗哥覺得既然嘴唇能在杯口和煙頭上留下DNA,那用力抓握的鐵錘柄應該也有機會留下DNA。

      這個看法放在二十年后,幾乎所有的刑警都能理解,可當時作為法醫,我們都覺得這不過是異想天開。

      我專門了解過DNA檢驗,無論是有機法沉淀,還是用chelex樹脂提取,都受到DNA濃度的影響,像兇手抓握錘柄遺留下的DNA,含量極低,就連省廳也都沒法檢驗。

      “省廳不行,部里行不行呢?”

      幾經商討,我們法醫建議讓同事帶著鐵錘去了北京,老秦爽快地同意了。

      釗哥見領導這么支持,又提出了新的想法,既然現在足跡和指紋都串并不了,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

      他希望隊里和派出所一起,挨個走訪宿舍樓的住戶,把那些經常攀爬的未成年人摸清楚,也試著打草驚蛇。

      或許兇手就這樣冒出來呢?

      聽到這個想法,老秦皺著眉頭靠在椅背上,掏出新買的過濾煙斗,插上香煙抽了半支,才彈掉煙灰開了口:

      “丟那猩,又要我孭鑊?我就唔信!頂!(TMD,又要我背鍋?我就不信邪,干)”

      我不知道老秦費了多大工夫,擔了多大風險,第二天廠里保衛處出了三個人,領著大幾十號警察,從B區5座開始,挨家挨戶敲門詢問和入室調查。

      我和巖哥準備了四個物證提取箱,一大卷的物證袋和兩盒手套,就待在廠里的會議室,隨時出動去搜查。

      后來我才知道,這是老秦找了廠長,當面聊了半小時,拍著胸口保證不耽誤廠里正常工作,廠長這才點頭。廠里還專門組織干部讓大家配合我們調查。

      如果是別的地方,就算是廠里同意了,這么擾民也難免被投訴。可在機械廠,住戶就是員工,他們不太習慣抗拒廠里的安排,因此調查工作進行得還算順利。

      隨著調查的進行,偵查員勝哥也記不得自己進過幾個家門,他問過幾個未成年人。住戶名單上標注內容越來越多,隨身記錄本也越寫越厚,可他和自己的師父梁峰就是沒發現真正有嫌疑的對象。

      另一邊,我和巖哥提著箱子跑了十幾個房間,看過幾十雙運動鞋,也愣是沒有找到一雙帶血的。

      我們入戶調查了一個星期,按照住戶名單所有房屋的都已經查完了,依然毫無線索。

      眼看進了臘月,再過十幾天,廠里就準備停工過春節,外地過來打工的員工都會回老家。如果真的有兇手,那也要溜走了。

      星期四傍晚八點多,機械廠一樓的會議室,老秦左手夾著香煙,右手翻著調查匯總,每看完一張,就把它抽出來扔在旁邊的會議桌上。無論是站在旁邊等候的梁峰和勝哥,還是坐在角落里的我,都不敢吱聲。

      “唰,唰,唰。”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居然如此響亮。

      良久,老秦終于看完了匯總材料,把香煙塞回了嘴里,隨后吐出含混的話語,我豎著耳朵努力分辨也只捕捉到一點碎片。

      “呢幾家人點解唔入屋嘅?佢哋唔系都有男人?咩?(這幾家人為什么沒進屋?他們不是也有男人嗎?)”

      梁峰翻出記錄本看了兩眼,沒有辯解:“我而家即刻去!(我現在立刻去)”

      勝哥偏了偏頭,我趕緊拎著物證箱,跟在后面逃離了會議室。

      我寧愿做次無用功,也不愿意單獨和老秦坐在會議室里。


      我跟著梁峰和勝哥,按照老秦劃出的名單,連著查了兩家,都沒有發現什么異常。到了第三家樓下,看著樓道旁邊的寫著4座的標牌,我下意識扭頭看向樹影后邊的宿舍樓——

      這里不就是命案現場正對著的樓嘛。

      我站在這里,似乎還能聞到命案現場那些腐臭的血腥味,當然我知道早在一個星期前,命案現場已經解封,據說王德政把整個床都搬出去扔了。

      順著樓道上了三樓,開門的是一個中年婦女,她是戶主柳娟,梁峰亮了證件,態度強硬地擠進了房子。

      這套房子外觀和命案現場一樣陳舊,可等我進了門,才發現地板不僅鋪了瓷磚,墻上還都刷了乳膠漆。盡管沒有什么值錢的家具和用品,但看起來也都是結實耐用的樣子,和王德政家里那種簡易出租屋風格完全不一樣。

      勝哥還在試圖和柳娟解釋,可梁峰卻直盯著關著的客房門,隨后他就繞過屋主,快步走了過去,一把擰開房門。

      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穿著黑色外套,坐在電腦前,一手握著鼠標正在玩游戲。他看到梁峰推開門,松開鼠標站了起來,堵在了門口:“你哋做乜嘢?(你們做什么?)”

      “賀禮輝?”梁峰掏出名單確認了之后,就想擠進房間。

      “你哋憑咩入來?(你們憑什么進來)”賀禮輝瞪著眼睛,死死攔著房門。

      站在客廳的柳娟也過來幫腔,說自己的兒子,向來不讓別人進房間。

      梁峰見他們態度強硬,又退回了客廳和柳娟交談,我偏頭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面是熟悉的畫面:“英雄無敵?鬼兵?”

      “你也玩?”男人見我站在門口沒有硬闖,原本放在門框上攔住的手也放了下來。

      我順著話頭聊了幾句,問起他是否知道隔壁樓發生命案的事情。賀禮輝點了點頭,指著電腦旁的窗戶告訴我,對面就是何麗萍家。住這么近,他肯定聽說了命案的事情。

      案發那天他打游戲到一點多,直到游戲勝利才休息,因為睡得熟半夜也沒有聽到什么動靜。

      “也玩的這個?”我這種電腦上的游戲畫面,這款游戲我在大學就玩過。當時我沒有電腦,經常都是等同學晚上要休息了,我才能玩一會兒。聊了幾句游戲的事情,賀禮輝放下戒備,走回電腦前點了存檔。

      我順勢跟了過去,看他隨手按下一排1,建了新的存檔。

      勝哥這時走了過來,賀禮輝轉身和勝哥說話,我順手動了一下鼠標,快速地查看這些存檔。

      勝哥進屋掃視了一下房間,伸手掀開電腦桌邊的窗簾望出去,盡管是夜里,可我依然一眼認出對面黑漆漆的屋子,就是何麗萍的家。

      如果是白天,我想坐在這里能夠清晰地看到對面的廚房和小陽臺。

      這不就有可能是“熟人”嘛!


      從賀禮輝的房間出來,我剛要開口,梁峰示意我們出去,直到下到一樓,他才開口。

      柳娟和何麗萍是同一個車間上班,一年前她還試圖把兒子介紹給女孩,只是兩人見了幾面也沒成。柳娟看出何麗萍喜歡出去玩,覺得這和喜歡宅家的兒子性格不大合適,這才放棄。

      梁峰也問過案發那天的情況,雖然柳娟推說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總覺得對方隱瞞了什么。

      等到梁峰說完,勝哥才輕輕地撞了撞我的肩,示意我說說剛才的發現。

      其實在屋子里我就想說,賀禮輝的電腦存檔有問題,案發當天他玩游戲到一點多才結束。

      可我看到案發那天的存檔,最晚是十二點半,英雄無敵的游戲機制,越到后期變數越多。經常玩這個游戲的人都會開啟自動存檔,而關鍵節點都會再多存幾個檔。

      正常情況那天最后的游戲存檔,應該在結束游戲前幾分鐘到十幾分鐘,最多也不會超過半小時。

      他很有可能撒謊,而且他的身高只有一米六五,鞋碼偏小剛好符合現場鞋印的大小。

      “唔可以硬闖,我返去攞搜查!(不能硬闖,你回去拿搜查證)”梁峰讓勝哥守在樓下,他拿著車鑰匙就往回走,路上就開始安排人走審批流程。

      有老秦坐鎮打招呼,文書審批很快,沒過半小時,梁峰和另外兩個重案的同事,帶搜查證趕了回來。

      等到我們再次敲開柳娟房門,看著幾個警察把搜查證拍在桌子上,穿著拖鞋的賀禮輝也被重案的同事趕到客廳時,我注意到對方明顯繃緊了身子。

      電腦桌的抽屜里沒有什么東西,床上也沒什么異常,衣柜里的衣服也很干凈,最終我把目光集中到了床下。

      那里擺著一雙黑色運動鞋,鞋面干凈,鞋底圓點的凸起上一點磨損都沒有,這是一雙新鞋子,花紋和現場足跡完全不一樣。

      就在我準備站起來時,勝哥拿著電筒往床底掃了掃,我發現床底靠內側的地方還有一個黑色的鞋盒。

      我伸手試圖把盒子拿出來,指尖卻剛夠摸到盒子側面,勝哥見我趴著身子摸了幾遍也沒成,也戴了手套趴在地上。靠著高個手長的優勢,他一下子就把鞋盒扒了出來,勝哥順手打開鞋盒,里面躺著一雙黑紅相間的鞋子。

      我伸手拿了出來,前面是波浪形的條紋,后面是菱形的凸起,和現場的鞋印一模一樣。


      有了鞋印做突破口,我和巖哥又在鞋底的紋路里提取到了血跡。賀禮輝很快承認是他殺了何麗萍。

      柳娟和賀禮輝母子倆是粵西人,他們一家十年前就過來打工生活,丈夫去世后,柳娟就挑起了家中大梁。

      賀禮輝大專畢業后在機械廠里上班,最初母親介紹何麗萍過來,他對這個長相漂亮的女人也很心動。但是后來,賀禮輝畢竟內向,跟何麗萍完全聊不到一塊,同時,他的錢又都是母親掌管,也不太舍得給何麗萍買什么東西。

      兩人約了幾次,何麗萍就嫌棄他吝嗇無趣,后來兩人也沒在一起。

      賀禮輝的心態是矛盾的。他跟母親來這邊已經有十幾年,知道自己不是本地人,就算粵語說得再好,也永遠拿不到本地村里的分紅。他也想過,如果自己是純正的本地人,肯定有更好的選擇,至少母親不會盯著廠里的外來妹,他也不會看得上何麗萍這種外地的“撈女”。

      所以他沒有挽回何麗萍,甚至在王德政剛開始追求這個女孩的時候,賀禮輝還有些鄙夷,覺得對方太“舔”。

      “這樣的廠妹根本不值得這樣追求”。

      變化發生在何麗萍真搬到了宿舍區,和王德政同居開始。原本賀禮輝也沒什么想法,可架不住那兩人就住在他家對面,他只要從窗戶望出去,就能看到何麗萍和王德政成雙成對,再看自己空蕩蕩的房間,心里愈發不平衡。

      他搞不懂為什么何麗萍這樣一個外地“撈女”,寧愿跟王德政這個傻大個住破房子里,也不愿意跟他這個大學生。

      時間長了,他發現何麗萍喜歡晚上出去玩,尤其是王德政不在家的時候,對方經常十二點之后才回家。宿舍區的風言風語,也讓賀禮輝覺得何麗萍就是個“愛蒲(鬼混)”的女孩。

      天熱的時候,何麗萍在家中還經常穿著清涼,這讓他覺得對方是人盡可夫的貨色。

      他不止一次幻想過,自己怎么翻墻入室欺辱何麗萍。

      案發這天晚上,賀禮輝打游戲休息的時候,剛好看見何麗萍從張春燕家里洗完澡出來。

      凌晨三點鐘,宿舍區家家戶戶都熄了燈,只有樓下還有幾盞黯淡的路燈,賀禮輝從床上爬了起來。他順著防盜網和排水管,很容易就爬上了三樓,這也是他幻想過無數次的路徑。只是他沒想到的是,盡管臥室關了燈,可他推門進去的時候,何麗萍還躺在床上玩手機。

      看到陌生人進屋,何麗萍下意識開燈坐了起來,她本來已經喊了一聲有賊,隨后大約是認出了他,就站起來質問賀禮輝怎么進的屋。

      兩人吵了兩句,何麗萍又要喊叫,賀禮輝操起床邊地面的錘子,順手砸在了何麗萍頭上。

      等他停手之后,何麗萍已經一動不動地半躺在床上,他撕開對方衣服,可自己卻怎么也沒有性沖動了。

      看著何麗萍頭發凌亂滿臉鮮血的樣子,他有些害怕就扯了條毛巾蓋住她,他又試著搬了一下尸體,最終還是放棄。

      賀禮輝正準備從門口出去時,剛好聽到門外有動靜,他擔心走樓梯被熟人看見,干脆又從陽臺爬了下去。

      回到家里,他換了衣服,又洗了一遍澡才睡。

      第二天,他就在廠門口買了新的運動鞋,把舊鞋子塞在了床底。

      柳娟在案發那天晚上,聽到了兒子回家換衣服洗澡,第二天聽聞命案后她也有所懷疑,但還是覺得不大可能。

      梁峰詢問的時候,她仍在一直推脫。


      歷時半個月,案件終于告破。還得多虧在賀禮輝家找到的鞋子,鞋底的血跡檢出了死者的DNA;而那個送去部里的錘子,卻沒能檢出賀禮輝的DNA。

      年前排春節值班表的時候,巖哥又把這個案子拿出來討論,很多技術細節到最后也沒弄明白——賀禮輝犯案的時候,根本沒有做什么防護,可偏偏我們就沒能在現場提取到他的指紋,而水泥地板上也留不下清晰的足跡。

      拖把上的血指紋到最后也是個謎,那半個指紋最終也沒法認定是不是賀禮輝所留,他也記不得碰沒碰過拖把。

      這個案子在當時困擾了我們很久,花了很多警力,可要是放在今天,無論是遍布的攝像頭,還是更先進的指紋和DNA技術,它們每一樣都能讓案件更早告破。

      就像案子有結尾一樣,每年臘月二十幾,法醫辦公室就會排好班,各自請好假準備過年。

      2005年2月6日,過年前的那個周末,我離開了廣東。從廣州到成都,飛機只需要兩小時四十分鐘,背著雙肩包從機場出來,父親和母親已經在機場出口等我。

      雖然已經提前知道木木不會跟著我回家,但我總覺得爸媽的喜悅中帶著淡淡的失望。

      停車場里沒有熟悉的那輛紅旗小汽車——父親破產欠債后,就將它變賣了。父母一起坐出租車來接我,一路上父親都帶著微笑,母親一直關心我是否穿得足夠暖和,飛機上的飯菜是否吃得夠飽。

      回到村里的老房子,除了原本就在一樓的車庫里牽了一根鐵絲用來晾曬衣服,似乎一切都沒有變化。

      臘月二十九,除夕前的那晚,還是在車庫隔壁的辦公室,我幫父親給最后一個上門的債主寫完欠條——

      他們是村里的工人、鄉里的司機和一些水泥砂石供應商。去年除了工人的工錢結清了,其他人大多是打欠條。今年除了個別的砂石水泥款沒有結清,打了五萬多元的欠條,其余欠款全部結清。

      父親怕我擔心還特意解釋說,不是結不了,而是擔心明年貨物質量,必須扣住一點貨款。

      除夕那晚過了十二點,父親和往年一樣在屋子門口擺上大紅鞭炮,把手里的香煙遞給我,讓我去點火。

      接過香煙,我點燃了鞭炮引線后迅速跑開,鞭炮噼里啪啦在身后炸響,火藥味的煙霧一下子把院子填滿。

      我看著父母的微笑,忽然惦記起回廣西過年的木木。

      她那應該也擺著不少金桔盆栽,會有更多的紅燈籠,一列列返鄉的火車和回家路,除夕將至,都要平安。


      這個故事里讓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這一句話——

      “因為他們說著粵語,看著我們說普通話的外地人,就覺得自己天然的高一頭”。

      我曾經問過在廣東工廠打工生活過的朋友,是否有因為語言而被排擠的感受?他們都說早前可能有,但越來越少,因為大家都用微信了,交流變得容易了,不像以前那樣,只能和聽懂彼此說話的老鄉玩。

      人一旦不困在封閉的空間和關系里,對人的理解就會豁然開朗。

      故事里人人說何麗萍是撈女,其實就是他們被困住的一種證明。他們沒一個人了解這個女人,甚至懷疑她的未婚夫,都是最后才知道,原來她是太需要放松,從未做過什么壞事。

      所幸那樣的時代正在遠去,當下的人也更有耐心,去理解和共情另一個陌生人。比如此刻正在看故事的你。

      另外,這也是法醫實習生系列的最后一篇故事,我曾問小刀,寫完以后他想到了什么。

      他是這樣說的:

      “想起了曾經的廣東,一個個外工村和工業區,全國各地涌來的務工人員,組成整個蓬勃發展的珠三角。

      還想起當年的自己和與自己一樣的年輕人們,從遙遠的小村莊千里迢迢來這邊謀生,本以為能有更大的世界,最后卻也不過是局限在自己的小圈子里面。無論是寫字樓,還是城中村,又或者是工業區,每個人都在為自己未來和夢想努力,每個人都在追求多一點收獲和幸福。

      有人削尖腦袋往上鉆,也有人踏實往上爬,同樣有人往下作惡。每個人也都在這個時代的洪流里,得到了自己的結局——有的還飄在空中無依無靠,也有人找到了新的家園,同樣有人墮入了泥潭。

      我常常感嘆,工作有實習的時候,法醫有實習生,人生卻永遠都只有一次,沒有練習的機會。

      而我將自己記憶里的廣東寫了下來,也算是一個告別,告別當初不那么好的日子,比較亂的環境。也借此提醒自己,現在安穩的生活并非一蹴而就,像剛入行那樣,繼續戰戰兢兢地努力走下去。

      祝大家新年快樂,年年快樂”。

      最后再跟大家說一件大事兒,這個系列在公眾號上完結,也意味著在線下即將出版,成為《我的骨頭會嘮嗑》天才捕手法醫系列的第四本書,還沒有購買前面三本的也不急,可以掃碼下面的鏈接,價格全網最低,春節也發貨??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編輯:小旋風

      插畫: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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