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5月14日深夜,羅湖橋頭。
一位剛熬完12小時大夜班的香港警察,揉了揉充滿血絲的眼睛,望著探照燈光柱下晃動的草叢,嘴里蹦出一句挺不合常理的話:
“這哪是邊界線啊,分明就是個打仗的戰壕。”
沒錯,這地方看著確實像剛交過火,可你要細看雙方的配置,那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這頭是全副武裝的五千名軍警,天上飛著直升機,水里跑著快艇,手里牽著大狼狗,腰里還掛著催淚瓦斯;再看那頭,那是成千上萬個老百姓,別說武器了,好些人腳底板連雙鞋都沒有。
這兩撥人之間沒啥深仇大恨,唯一的矛盾點,就在于那個刻在骨子里的念頭——活下去。
后來人提起這事兒,總管它叫“大逃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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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1962年那個春寒料峭的季節,這壓根不是什么簡單的搬家,而是一場拿著性命做籌碼的概率游戲。
咱們把日歷翻回那年年初,你要是站在深圳龍崗西村的村口,就會發現擺在村民跟前的路,其實窄得只剩兩條。
第一條路:死守。
這條路的結局,基本上板上釘釘。
廣東沿海連著旱了三年,地里的土裂得能塞進拳頭,村里的井水早就混成了泥湯子。
像龍崗、坪山那一帶,樹皮都被刮得干干凈凈,大伙兒只能撅著屁股在河溝里刨草根吃。
數字最能說明問題:過春節那會兒,龍崗西村也就剩下不到四十口人,可就在十天前,這村里還有兩百多號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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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去哪了?
沒人敢問,大家伙兒也就是抬頭看看,誰家房頂上還冒煙。
守在這兒,大概率就是跟那消失的一百多人一樣,不聲不響地餓死在炕頭上。
第二條路:跑。
往南邊沖,跨過深圳河,去香港。
這條路那是充滿了未知數。
前頭有帶刺的鐵絲網,有爛泥塘,有深不見底的水坑,弄不好還得被抓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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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會兒坊間瘋傳著一個有鼻子有眼的信兒:“那邊正過節呢,邊界就敞開三天,腿腳快的能活命,慢了就沒戲了。”
對于一個已經走投無路的人來說,只要這“死亡率”沒到百分之百,那就是救命稻草。
于是,饑餓把復雜的人性擠壓得只剩下一個動作:沖過去。
這場豪賭的第一個關口,就是挑路。
當時的這些“闖關者”可不是流浪漢,里頭有種地的,有教書的,大多是拖家帶口。
臨出發前,他們得在三條所謂的“生死線”里選一條。
頭一條:中線,鉆羅湖的涵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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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像是抄近道,其實是在玩命。
好多人把自己塞進蛇皮袋子里,趁著黑燈瞎火被人推進下水道。
這事兒最怕的就是沒法控制——出口那么窄,氧氣又稀薄,要是前頭的人卡住了,后頭的人壓根不知道,還照樣往里推。
有個事兒說起來都讓人揪心:一個七歲的小閨女被塞進涵洞,半道上缺氧暈過去了。
等人把她拽出來的時候,小臉烏青,氣兒都沒了。
第二條:西線,從蛇口游過去。
這得要身板硬朗,還得有家伙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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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初的蛇口水面上,一夜之間就跟下餃子似的。
大伙兒抱著輪胎、油桶,甚至有人把空的汽水瓶子捆成一排當救生圈,撲通撲通往海里跳。
這兒最大的麻煩是“人擠人”。
幾千號人一下水,喊娘的、罵街的、喊救命的亂成一鍋粥。
有人直接被后頭的人踩進淤泥里,連個泡都沒冒就沉底了。
在西灣大橋底下的鐵絲網邊上,枯草堆里曾經刨出來三具尸體,臉腫得沒法看,手指頭死死扣在網眼里。
后來有人在上面蓋了塊麻袋片,留了句話:“水太深,別走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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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條:東線,翻梧桐山或者走沙頭角。
這就看誰命硬、體力好了。
梧桐山腳底下,后來清理出十一具尸體,全是年輕力壯的小伙子,不是失足摔死的,就是把血流干了。
不管選哪條道,那會兒大家嘴里只有一句話:“前頭的快跑,后頭堵死啦!”
就算你命大,沖過了這道自然屏障,真正的較量才剛拉開序幕。
這就得說說當時的第二個狠角色——港英政府。
在5月中旬以前,看著這烏泱泱的人群,港英政府的態度其實挺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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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瞅著每天涌進來的人數過了四千大關,香港本地的社會承受力那是徹底亮了紅燈。
這背后的算盤打得很現實。
當時的香港工會直接拍了桌子:新來這么多人,工錢肯定得跌,本來房子就不夠住,這下更擠了。
這種擔心沒過兩天就變成了真刀真槍的沖突。
6月3日,太子道的一個工地上就炸了窩。
十幾個老工人把工頭圍了起來,為啥?
因為工頭招了五個剛逃過來的,工錢直接給砍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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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樣的壓力下,九龍深水埗的建筑工會甚至放了狠話:“政府要是再不封關,我們就罷工。”
既然社會成本已經高過了同情心,港英政府的臉立馬就沉了下來。
5月14日,一道死命令發了出來:逮住非法入境的,一律遣送回去,不審也不記。
這就是一場不對等的“圍剿”。
五千多名警察、特勤、憲兵鋪在邊界線上,十米一個崗,每個崗帶條狗。
鐵絲網是雙層的,三米高,頂上全是倒鉤。
直升機在頭頂上嗡嗡轉,探照燈把晚上照得跟大白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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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逃難的人來說,被抓雖然死不了,但那個結果比死還難受——遣返。
大卡車拉著一車車被抓的人,一趟趟往羅湖橋送。
車門一開,那邊接收,剃光頭、登記、掛牌子。
胸前掛個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五個大字:“非法越境者”。
可這兒出了個怪事兒:邊界線上出現了“回流潮”。
白天被送回去的人,晚上頂著個光頭又趴在了鐵絲網底下。
越封越跑,越跑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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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人連著被送回去三次,第四次好不容易沖進了九龍,結果腳剛踩上旺角的馬路就被巡警摁住了。
當時有個記者拍了張照:這人臉上全是血道子,身上的衣服爛得跟從土里刨出來的破布一樣。
為啥這么死心眼?
因為在他們心里的賬本上,這壓根不是試一試,而是唯一的活路。
“過去就是人,回來就是鬼。”
這話不是修辭,是大實話。
面對這么慘烈的沖撞,香港老百姓的心里防線起了微妙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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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細節特有意思:雖說工會嚷嚷著新移民搶飯碗,可真當那些難民活生生站在眼前的時候,普通香港市民的第一反應是——救人。
從6月中旬開始,九龍的好些個教會、私塾和村子自發湊了個“臨時救濟會”。
這幫人不登記,不掛牌,就干一件事:送吃的。
這是一種沒法言說的默契。
從元朗開出來的小貨車,每天后半夜兩點停在羅湖附近的荒地上。
車上卸下來的干糧包里裝著粥、咸菜和鹽巴,用布包得嚴嚴實實,藏在草窩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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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接頭,也不用接頭。
一旦被逮著,車扣了,東西燒了。
有個姓李的司機,有一回送飯被警察追,慌不擇路把車開進了溝里,腿摔斷了,車也燒成了光架子。
可他后來跟村里人說的一句話,代表了當時好多香港人的心思:“送一回是不夠吃,但也比眼瞅著他們餓死強。”
這種幫忙甚至搞到了海上。
荃灣碼頭的漁船開始定點往紅樹林灘涂上扔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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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不靠岸,就照著坐標甩包。
船頭掛著白旗,包里裝的是衣裳、餅干和干凈水,里頭還塞張紙條:“過不去的,就等雨停。”
那一刻,冷冰冰的制度鐵墻,被人情味兒撕開了一道口子。
就像英國《觀察家報》那個駐港記者寫的那句話:“線外頭是活生生的人,線里頭是死板的制度。
等到6月下旬雨季來了,封鎖也更嚴了,這場大規模的逃亡才慢慢消停下來。
可那些卡在“夾縫”里的人,成了這場悲劇最后的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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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進不了香港,也回不去內地,只能躲在蘆葦蕩、廢墟堆里,被人叫作“懸空人”。
在羅湖大橋底下的草堆里,有人發現過一個用破尼龍袋和樹枝搭起來的“窩棚”。
一家六口擠在里頭,孩子發燒三天了動彈不得。
女人接雨水洗衣服,用泥水煮飯,半大的小子去垃圾堆里翻爛菜葉子填肚子。
更有甚者,為了不再挨餓,主動站出來暴露目標,盼著被抓回去。
“至少回去還能喝口稀粥。”
你琢磨琢磨,這得絕望成啥樣,才會覺得被抓也是一種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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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的這場事兒,最后留下的數據是冰冷的。
整個5月份,平均每天有四千人哪怕豁出命也要過界。
但比數據更讓人震撼的,是這后頭那股子近乎野蠻的生命力。
幾十萬人拿肉身子去撞邊界線,這不是為了叛變,也不是為了發大財。
他們就是為了給家里的老人討口飯,為了背上的娃娃能熬過那個春天。
在這場沒硝煙的仗里,沒啥戰略,沒啥指揮,剩下的全是本能。
你要問他們為啥敢往槍口上撞,往深水里跳?
對于那會兒的他們來說,只要前頭有一丁點兒活路,背后的萬丈深淵就不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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