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趙雅麗是在臘月二十八那天下午看到那條微信的。
彼時她剛在往網上下單了一箱車厘子,3J的,398塊。她猶豫了十幾秒,還是點了付款。公公血糖高不能吃,婆婆牙口不好,但小姑子家的兩個孩子愛吃。兩個孩子一個八歲一個五歲,正是對紅彤彤的東西毫無抵抗力的年紀。
鎖屏前她掃了一眼家族群。
“今年人多,你別回來了。”
發信人是“爸”。32人的“王家幸福大家庭”,公公是群主,置頂公告是“家和萬事興”五個字。
消息發了三分鐘,無人應答。沒有人問為什么,沒有人打個圓場。屏幕靜得像一潭死水。
趙雅麗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玻璃茶幾發出一聲悶響。
窗外是北京冬天難得一見的晴,陽光斜斜地切進來,把地板照出一道一道的白。她的目光追著那道光,從客廳這頭走到那頭,走了二十八遍。
她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跟王建國回老家過年。臘月二十九,綠皮火車晃了十六個小時,她穿一雙新買的紅色短靴,腳腫得脫不下來。婆婆在廚房忙活,她進去幫忙,婆婆說不用不用你是客。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蹲在院子里剝了一下午蒜。手指尖辣了一整夜,王建國說明天別剝了,她說那怎么行。
那時候她想,這就是過年吧。累一點,但熱鬧。
第二年她懷孕了,孕吐到脫水,還是回了老家。婆婆說當年她生完孩子第三天還下地割稻子呢,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嬌氣。她沒吭聲,把漱口水咽了回去。
第三年孩子出生,是個女兒。公公在產房外聽說是個女孩,沉默了幾秒,說“也挺好”。那一秒的沉默,趙雅麗記了八年。
女兒三歲那年,家族群里第一次出現“別回來了”這四個字。是小姑子發的,原因是“今年家里裝修沒地方住”。后來她才知道,小姑子一家五口,住的是二樓三間房,根本沒動工。那年除夕,她帶著女兒在北京的出租屋里煮速凍水餃,女兒問媽媽為什么姥姥家不讓我們回去,她說姥姥家太遠了,等明年。
明年復明年。
這是第八年。公公親自發的,四個字,句號,沒有解釋。
趙雅麗把手機翻過來,又扣下去。
她沒哭。
二十八歲到三十六歲,她在王家練就的本事之一,就是知道眼淚流給誰看。沒有人看的時候,眼淚只是鹽水。
(二)
那天傍晚王建國下班回來,換鞋時看見鞋柜邊多了兩個行李箱。
28寸的,銀灰色,他的和她的,并排站著像兩座小墓碑。
“要出差?”他問。
趙雅麗從廚房出來,解圍裙。“我和你商量個事。”
她把手機遞過去。王建國看完那行字,眉頭皺了一下,又松開。他放下手機,清了清嗓子:“爸這人說話直,可能不是那個意思。”
“哪個意思?”
“就是……”他頓了一下,“今年大哥一家說要回去,小妹一家也要回去,再加上咱們,十幾口人,媽身體不好,忙不過來。爸可能想的是讓你輕松點,不用回去伺候那么多人。”
趙雅麗看著他。這個男人她嫁了十一年,太熟悉他說話時喉結滾動的方式。每次說謊,他都會先清清嗓子,喉結從上往下滾一圈,像一顆心虛的石子滾下山坡。
“你知道我準備了多久嗎?”她的聲音很平,“車厘子買了,給媽的羊毛衫買了,給爸的護腰買了,給侄子的樂高買了。年貨寄了兩批,第一批臘月十八就到了,你媽說寄太早怕放壞,我又買了第二批,順豐特快,明天到。”
王建國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趙雅麗繼續說,“我們部門今年裁員,第二批名單初十公布。我這幾個月天天加班到十一點,就是為了讓老板覺得我還有點用。我不是非要回那個家吃那頓飯,我是——”
她停下來。
她想說:我是怕明年就沒錢買那些東西了。
她還想說:我是怕明年連“別回來”這三個字都收不到,因為那個群可能永遠不會有我的名字了。
但她什么都沒說。有些話說了是示弱,而示弱在這個家里從來沒有被獎勵過。
“好。”她說,“不回就不回。”
王建國明顯松了一口氣,表情松弛下來:“那這兩箱子……”
“我要帶我爸媽去三亞。”趙雅麗把圍裙疊好,放進抽屜,“訂好了,明天下午的飛機。”
王建國愣了一下:“你什么時候訂的?”
“剛才。”
她沒說的是,她先打了電話給旅行社,說春節期間還有沒有去暖和地方的團。旅行社說有,初三回,初二回,大年初一回,都有,就是貴。她說貴不怕,我要最快能走的。
三亞的團費15800一個人,她爸媽兩個人31600,加上她自己,47400。比她年終獎還多八千。她把卡里的定期理財提前贖回了,損失了三千多利息,眼睛都沒眨一下。
王建國站在原地,喉結又開始滾。
“那我呢?”
趙雅麗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春晚彩排的新聞,主持人正在念串詞,滿臉喜氣。
“你們家人多,你不是得回去幫忙嗎?”
(三)
臘月二十九上午十點十七分,趙雅麗關機了。
她特意看著進度條走完,屏幕黑下去,再亮起時“中國移動”四個字消失了,變成孤零零的時間。
她把自己的手機和爸媽的手機關機畫面拼成一張圖,發了一條僅自己可見的朋友圈。
然后她拉起行李箱,左手挽著媽媽,右手挽著爸爸,走出單元門。
北京的冬天還是那么干冷,但陽光很好。媽媽穿著她新買的羊絨大衣,爸爸戴著她寄回家的羊毛圍巾,兩個人的頭發都白了,站在藍天下像兩棵老楊樹。
“雅麗啊,今年這年過得真是……”媽媽欲言又止。
“真是怎么了?”
“真是有點突然。”媽媽笑了笑,沒往下問。
趙雅麗知道媽媽想問什么。為什么不回婆家過年?是不是吵架了?建國的態度呢?這些話媽媽在嘴邊轉了八百圈,最后還是咽回去了。媽媽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不該問的時候閉上嘴。
她心里酸了一下。
“媽,”她說,“今年咱們就好好玩,什么都不想。”
飛機穿越云層的時候,趙雅麗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亂的夢。夢見八年前女兒剛滿月,公婆來北京看孩子。公公抱著孫女轉了兩圈,說“眉眼倒是有幾分像建國小時候”,然后放下孩子,拿起茶幾上的報紙。她喂奶時婆婆在旁邊看著,說奶水稀,是不是吃得不好。她說還好。婆婆說多吃點豬蹄,當年我生完建國,一天吃一個豬蹄,奶稠得像粥。
她說好。
夢里的她低著頭,一直在說好。說好,行,沒問題,我知道了。
飛機一陣顛簸,把她晃醒了。
舷窗外是藍得發假的天,云海在腳下鋪陳,像一座巨大的白色墳場。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蹲在院子里剝蒜的自己。
那時候她想,只要夠懂事,夠聽話,夠勤快,總能被這個家接納的。
十年了。
蒜剝完了,她還是那個蹲在院子里的人。
(四)
三亞的陽光是另一種活法。
趙雅麗訂的酒店在大東海,推開窗就能看見海。她爸媽都是退休小學教師,一輩子省慣了,看著海景房連連說太貴太浪費。趙雅麗說錢賺了就是要花的,不花留給誰。
她沒說出口的是:留給我自己吧。這些年的工資,有一半花在了回婆家的路費和年貨上。另一半養女兒、還房貸,留給自己的只有年底體檢報告上那些箭頭朝上的指標。
臘月三十,她在酒店游泳池邊躺著曬太陽。爸媽去海邊散步了,她一個人躺著,看云從這頭飄到那頭。
手機在包里,關機狀態,像一塊沉默的磚頭。
她忍不住想:家族群里現在應該很熱鬧吧。嫂子曬鹵味,小姑子曬窗花,公公發“家和萬事興”的表情包,婆婆發孫子孫女拜年的小視頻。孩子們搶紅包,大人們發“謝謝老板”,滿屏都是喜慶的紅色。
往年她也是其中一員。早上六點起床幫著婆婆炸丸子,油濺到手腕上燙出兩個水泡,婆婆說沒事抹點牙膏就好。她抹了,繼續炸。中午吃完飯洗碗,一大家子十幾個人的碗筷,洗了四十分鐘。下午包餃子,婆婆嫌她搟皮不圓,她重新搟。晚上守歲,王建國和連襟打麻將,她在旁邊剝橘子削蘋果,一瓣一瓣擺成好看的形狀。
她做這些的時候,沒人說謝謝。
她不做這些的時候,也沒人問為什么。
她的存在感像空氣,被需要,但不被看見。
傍晚,爸媽從海邊回來,曬得臉都紅了。媽媽興致勃勃地說看見有人在礁石縫里挖到了小螃蟹,爸爸說那是游客放的,野生螃蟹哪有那么好抓。兩人斗著嘴,像兩個小學生。
趙雅麗忽然笑了。
她已經很多年沒聽爸媽斗嘴了。過去每年回老家,爸媽的電話總是小心翼翼的。媽問在婆家怎么樣,她說挺好的。媽說那就好,別惦記我們。爸搶過電話說家里什么都不缺,你在那邊好好的。
那時候她以為父母真的什么都不缺。
現在她才知道,父母缺的不是年貨,是她。
(五)
大年初一早上,趙雅麗帶著爸媽去南山寺。
媽媽信佛,一路上數著念珠。爸爸不信,但也不反對,權當陪老婆散心。三亞的太陽還是那么好,海風咸濕,吹得人犯懶。
走過不二法門的時候,媽媽忽然問:“建國給你打電話了嗎?”
趙雅麗頓了一下。
從臘月二十九關機到現在,她沒開過機。她不知道王建國打沒打,打了幾次,有沒有發微信。
“沒開手機。”她說。
“哦。”媽媽點點頭,沒再問。
又走了一段,媽媽忽然又說:“其實你不說,媽也知道怎么回事。”
趙雅麗沒接話。
“你從小就是這樣,”媽媽看著遠處的海上觀音,聲音很輕,“什么事都往心里擱,什么苦都自己咽。小時候你爸工資被拖欠,兩個月沒發,家里快揭不開鍋了。我問你想吃什么,你說吃饅頭就行,饅頭好吃。”
媽媽轉過頭看她,眼眶紅紅的。
“雅麗,媽那時候就想,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了是要吃虧的。”
趙雅麗看著媽媽,忽然發現自己比媽媽高了。什么時候高的呢?她記不清了。她只記得小時候媽媽牽她的手過馬路,手心干燥溫熱,能包住她的整個拳頭。
現在媽媽的手縮在袖子里,瘦得像一把干柴。
她伸手握住媽媽的手,沒說話。
海上觀音在陽光下泛著慈悲的白光,低眉垂目,不知看的是眾生,還是眾生里的某一個人。
![]()
(六)
王建國的第一個電話是臘月二十九中午打的。
那時候趙雅麗的飛機剛剛起飛,手機在行李箱里,乖巧地沉默著。
他聽到的是那句冰冷的提示音:“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愣了一下,沒太當回事。可能飛機上呢,他想。等落地就開了。
臘月二十九晚上,他又打了一次。還是關機。
他開始有點不安。發微信,沒回。打岳父岳母的電話,也關機。一家三口,全部失聯。
那個晚上他沒睡好,在床上翻來覆去。趙雅麗不在,半張床空著,冷空氣從那邊灌進來。他把被子往自己這邊拽了拽,忽然想起平時都是趙雅麗拽被子,他睡著了會搶被角,第二天早上她總是縮在床邊。
他從來沒想過被子的事。被子會自己蓋好,像趙雅麗會自己消化一切。
臘月三十早上,他開車回了老家。
一進門,婆婆就問:“雅麗呢?沒跟你們一起回來?”
他說:“她今年有點事,不回來了。”
婆婆“哦”了一聲,沒再問,轉頭去廚房忙活了。
嫂子在客廳擇豆角,聽見這話抬起頭:“雅麗今年不回來啊?那車厘子誰洗?往年都是她洗。”
小姑子在貼窗花,接了一句:“還有那幾盆花,媽說雅麗澆花澆得好,不會澆死。”
王建國站在客廳中央,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沒帶鑰匙就闖進別人家的人。
他走進廚房,問媽:“需要幫忙嗎?”
婆婆頭也沒回:“不用,你出去看電視吧。往年雅麗幫忙,今年你不添亂就不錯了。”
往年雅麗幫忙。
他退出廚房,站在走廊里,忽然想不起往年這個時候他在做什么。
打麻將?看電視?和連襟喝酒?
他想起來了。往年這時候他在沙發上躺著刷手機,趙雅麗在廚房、在客廳、在陽臺、在每一個需要人手的地方。她像一管膠水,哪里開裂就抹哪里。他從來沒問過膠水會不會疼,會不會有一天被擠干。
大年初一,婆家的團圓飯照常進行。
十六口人圍坐兩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婆婆做了十二道菜,紅燒肉、糖醋魚、四喜丸子、白灼蝦……每道菜都冒著熱氣,每道菜都寓意吉祥。
嫂子給公公夾菜,小姑子給婆婆盛湯,孩子們搶雞腿,男人們碰杯喝酒。滿屋子歡聲笑語,沒人提趙雅麗。
好像她從來就不存在。
王建國坐在主桌,喝著酒,聽著別人說話。
“今年菜做得不錯,媽手藝還是這么好。”
“嫂子幫忙切菜切了一上午,手都酸了。”
“明年還是早點回來,年前幫忙的人不夠,媽太累。”
王建國放下酒杯。
“往年雅麗在,”他說,“她一個人能頂三個人用。”
桌上安靜了兩秒。
婆婆笑了笑:“是啊,雅麗確實能干。”
然后大家繼續吃飯,繼續碰杯,繼續講那些跟趙雅麗毫無關系的話題。
王建國看著這一桌子人,忽然覺得陌生。
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家不是少了誰就轉不動。這個家是從來就不需要誰。
趙雅麗在這里做了十年隱形人。
而他是隱形人的丈夫,既不辯護,也不感激。
(七)
大年初二晚上,趙雅麗在酒店房間看電視。
爸媽去逛夜市了,她懶得動,躺在床上換臺。春晚重播、戲曲晚會、電影頻道放的老港片。她把遙控器放在肚子上,屏幕的光一閃一閃,映在天花板上。
手機還是關機狀態。
她猶豫了一下,把手機從床頭柜拿到枕邊,又放下,又拿起。
開機,只需要長按三秒。
她沒按。
十一年了。她在這個家里最熟練的技能不是做家務,而是猜。
猜公婆那句話背后什么意思,猜小姑子那個表情是高興還是不滿,猜王建國的沉默是因為累還是因為不想替她說話。她把這道謎題做了十一年,得分永遠是59。
今年她不猜了。
不猜的意思是:我不再在乎答案了。
手機在掌心里微微發熱,像一顆等待爆破的心臟。她把它塞回床頭柜,翻身面朝窗戶。
窗簾沒拉嚴,漏進來一條海。月光鋪在海面上,碎成千萬片銀箔,每一片都在搖晃。
她忽然想起女兒。
女兒今年八歲,年前被送回姥姥家了。她跟女兒說過年媽媽要回奶奶家,你跟姥姥姥爺過。女兒說好。女兒跟她小時候一樣,不說“我不想你去”,不說“你為什么不能陪我”。
女兒也學會了把話咽回去。
趙雅麗把臉埋進枕頭里,肩膀輕輕地抖。
她沒有出聲。隔壁住著陌生人,隔音不好。她還是那個習慣,再難過也不讓人聽見。
(八)
大年初三早晨,三亞下雨了。
不是綿綿細雨,是那種急驟的熱帶陣雨,噼里啪啦砸在落地窗上,像一千只手指在急促地敲門。
趙雅麗六點就醒了。她躺在床上聽了半小時雨聲,翻身坐起,從床頭柜拿出手機。
開機。
進度條走得很快,快到讓她覺得這三天像是一場短暫的假釋。
信號格一格一格跳滿,微信圖標上的紅色數字開始暴漲。
17,39,88,112,127,150。
數字停在150,不再跳動。
未接來電:150個。
她點開通話記錄。
王建國:73個。
婆婆:12個。
小姑子:8個。
嫂子:5個。
還有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老家,打了4個。
微信消息未讀:99+。
她沒點開。她把手機放在床上,起身去倒水。水壺在燒水,咕嚕咕嚕響。她看著水蒸氣從壺嘴冒出來,扭曲,上升,消散在空氣中。
水燒開了。
她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的。舌尖一陣刺痛,她把杯子放下,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那個打了73個電話的人,十一年來從來沒有在她需要的時候,替她說過一句話。
手機在身后震動起來。
她回頭。屏幕亮著,來電顯示:王建國。
她看了三秒,接起。
那頭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趙雅麗,你終于開機了。”
她沒有說話。
“爸住院了。”
趙雅麗握著手機的手頓了一下。
“大年初一晚上,急性心肌梗死。送到醫院做了支架,現在已經脫離危險了。”
雨還在下,砸在窗玻璃上,一聲重過一聲。
“王建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給我打73個電話,是因為你爸住院了,還是因為你想起來我還活著?”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信號斷了。
久到雨聲幾乎要把世界淹沒。
“是因為……”他的聲音哽了一下,“我怕你真的不回來了。”
趙雅麗把電話掛了。
她站在窗前,看著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像這個城市流不完的眼淚。
![]()
(九)
她沒告訴爸媽。
早餐時她照常剝雞蛋,把蛋黃挖出來吃掉,蛋白放進媽媽碗里。媽媽不吃蛋黃,爸爸不吃蛋白,她是那個消化一切的人。過去消化剩菜,現在消化情緒。
“今天還去海邊嗎?”爸爸問。
“下雨呢,不去了。”媽媽說,“在酒店歇一天,明天該回去了。”
是啊,明天該回去了。
回北京,回那套還著房貸的房子,回那個不知道還在不在的工作崗位,回那150個未接來電編織成的現實。
她沒有問王建國,爸住院了,那“人多別回來”的通知還算不算數。
她沒有問,你們全家十六口人,大年初一都圍坐在一起,是誰發現公公不對勁的?誰叫的救護車?誰簽的字?誰在醫院走廊守了一夜?
她什么都沒有問。
問了顯得她還在乎。
可是她不問,手機里那73通未接來電替她問了。
如果不在乎,為什么要打73個?
如果打73個是因為在乎,那過去的十一年,在乎去哪了?
下午雨停了,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一縷一縷,像金色的棉花。趙雅麗陪爸媽去沙灘散步,海浪把她的腳踝打濕,涼意從皮膚滲進骨頭。
媽媽忽然問:“建國打電話了?”
趙雅麗點點頭。
“家里出事了?”
趙雅麗又點點頭。
媽媽沒問什么事,也沒問她為什么不立刻訂機票趕回去。媽媽只是挽緊她的胳膊,像小時候過馬路那樣,干燥溫熱的手心貼著她的手腕。
“雅麗,”媽媽輕聲說,“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考慮我們。”
趙雅麗看著遠處的海平面。太陽正在下落,把半邊天空燒成橙紅色。
“我想先回北京。”她說,“我工作還沒著落,女兒在姥姥家等著我接她。”
她頓了頓。
“王家的事,讓他們王家自己處理吧。”
(十)
大年初四,趙雅麗帶著爸媽飛回北京。
落地時是下午四點,天空灰蒙蒙的,和三亞的碧海藍天像兩個世界。她把爸媽送上回家的出租車,自己拉著行李箱站在航站樓門口,看著車流發呆。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王建國的短信:我到北京了,你在哪?
她沒有回復。
又一條:爸的情況穩定了,媽在醫院陪著。我跟家里說了,你今年沒回去是因為我不讓你回去。
第三條:我知道這樣說是混蛋,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們解釋。
第四條:雅麗,你回來吧。我們談談。
她盯著“我們談談”四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十一年了,這是王建國第一次說“我們談談”。
過去遇到任何問題,他的標準句式是“算了算了”“忍忍就過去了”“家和萬事興”。他像一只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以為不看就等于不存在。
現在鴕鳥把頭拔出來了。
可惜沙子已經灌進眼睛里了。
她打車回家,開門,屋里還是她走時的樣子。玄關的鞋擺得整整齊齊,她臨走前擦過地板,還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一切都沒變,但一切都不太一樣了。
她把行李箱推進臥室,打開,開始往外拿東西。
媽媽的羊絨衫要干洗,爸爸的羊毛圍巾要手洗,她自己的防曬霜還剩大半瓶,明年還能用。三亞買的貝殼項鏈,女兒肯定會喜歡。酒店便簽紙上抄的那句佛經,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帶回來。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她看不懂,但她知道這說的是“放下”。
門鈴響了。
她沒動。
門鈴又響,這次連著三聲,急促,像心跳。
她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出去。
王建國站在走廊里,穿著那件她三年前買的羽絨服,領口磨得有點發白了。他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看不清裝什么。頭發亂糟糟的,眼眶下兩團青黑。
她開了門。
他站在門口,沒敢往里進。
“你吃了嗎?”他問。
趙雅麗靠在門框上,沒說話。
他舉起手里的塑料袋:“給你買了粥,還有你愛吃的那家包子。”
“我不餓。”
他垂下手臂,塑料袋在手里晃了晃。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只留下玄關透出的那一線光。
“爸的事……”他開口。
“爸的事,”趙雅麗打斷他,“跟我有什么關系?”
王建國抬起頭。
“大年二十八,你爸在群里說,‘今年人多,你別回來了’。”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報告,“這句話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不是家里人多裝不下,是你們家人不需要我。”
“不是……”
“那就是他覺得,”她繼續說,“我趙雅麗回不回那個家,都不重要。”
王建國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三十八歲了,”她說,“我嫁給你十一年,我給你們家當了十一年免費保姆。我從沒要求你們給我什么,我甚至沒要求你們說一句‘辛苦了’。我只要求——”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
“我只要求你們在不需要我的時候,不要像通知停水停電一樣通知我。”
她從來沒有這樣說過話。
在王家十一年,她是最溫和的兒媳,最懂事的妻子,最不計較的嫂子。公公說東她不往西,婆婆挑刺她不頂嘴,小姑子陰陽怪氣她假裝聽不懂。她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咽到胃里,咽到子宮里,咽到每年體檢報告那些箭頭朝上的指標里。
她以為咽下去就是消化了。
她不知道咽下去只是埋起來了。
現在那些埋了十一年的東西,從地底下翻涌而出,帶著腐爛的根須和腥臭的泥土,把她的喉嚨堵得死死的。
王建國站在門口,像一尊石像。
過了很久,他開口。
“我知道,”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我知道這些年你受委屈了。”
趙雅麗沒有說話。
“我不是不知道,”他低著頭,“我是假裝不知道。因為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媽那個脾氣,我妹那張嘴,我哥嫂那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我不知道怎么跟他們說‘你們別這樣對雅麗’。我怕說了,過年就更回不去了。”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我以為只要忍一忍,等你回北京就好了。回了北京,只有咱們一家三口,就沒人欺負你了。”
趙雅麗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王建國,”她說,“你們家那頓年夜飯,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是你從沒站在我這邊過。”
他沒有反駁。
走廊里的燈又滅了,黑暗把他半個臉吞進去。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輕,“我知道。”
(十一)
那個晚上他們沒有談出任何結果。
王建國在門口站了很久,粥涼了,包子軟塌塌的,塑料袋里凝了一層水汽。趙雅麗始終沒有讓他進門。
他最后把袋子放在門口鞋柜上,說了句“你早點休息”,轉身走了。
電梯門關上的聲音像一聲嘆息。
趙雅麗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客廳沒開燈,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片,車流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輕輕地抖。
她想起十年前那個蹲在院子里剝蒜的自己。
手指尖辣了一整夜,王建國說疼嗎,她說沒事。第二天早上起來,食指和中指都起了水泡。她用針挑破,抹了點牙膏,繼續干活。
那時候她想,熬過去就好了。熬到在大城市站穩腳跟,熬到有自己的房子,熬到過年可以不回老家。她不是想逃離那個家,她只是想在那個家有說“不”的底氣。
現在房子有了,存款有點,工作快沒了,底氣卻還是不夠。
她的底氣像漏氣的氣球,一邊充一邊撒。
手機響了。
她以為是王建國,低頭一看,來電顯示是婆婆。
猶豫了幾秒,她接起來。
“喂。”她的聲音帶著剛哭過的鼻音。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雅麗啊,”婆婆的聲音比記憶中蒼老,“你……還好嗎?”
趙雅麗沒說話。
“建國說你這幾天去旅游了,”婆婆頓了頓,“三亞好玩嗎?”
“還行。”
又是一陣沉默。
趙雅麗想,這大概是她們婆媳之間最尷尬的一通電話。十一年了,她們說過無數次話,聊的無非是孩子、家務、天氣、物價。她們從沒聊過任何真正重要的事。
“老頭子這次,”婆婆忽然說,“嚇死我了。”
趙雅麗沒接話。
“大年初一下午,他說胸口悶,躺了一會兒說沒事了。晚上吃飯還好好的,看完新聞聯播,站起來就倒了。”
婆婆的聲音抖了一下。
“我打了120,救護車來的時候,你嫂子在洗碗,你哥在打牌,建國在院子里抽煙。他們誰都沒發現。”
趙雅麗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我在醫院守了兩夜,”婆婆說,“老頭子醒了第一句話,問的是‘雅麗呢’。”
趙雅麗愣了一下。
“他說,他發那條消息,不是不想讓你回來。”
婆婆頓了頓,像在組織語言。
“臘月二十七那天,你小姑子回來說,今年她婆家那邊也要來人,算上她一家五口,加上你哥嫂四口,加上建國和你們,十九口人。家里坐不下,媽忙不過來。老頭子說那讓雅麗別回來了,今年人太多,她回來也休息不好。”
趙雅麗沒有說話。
“他說話直,幾十年了,從來不會拐彎。他心里想的是讓你輕松點,嘴上說出來就成了‘你別回來了’。”
婆婆輕輕嘆了口氣。
“雅麗,你信不信,媽不知道。但老頭子這一病,一直在念叨你。說你往年回家,從早忙到晚,連口水都顧不上喝。說你的車厘子寄到了,很甜,他自己吃了三個,護士不讓吃太多,他還不高興。”
趙雅麗把臉埋進掌心。
“今年過年,建國回去了,”婆婆說,“你不在。”
“往年你忙進忙出,我有時候還嫌你礙手礙腳。今年你不在了,廚房里少個人轉,客廳里少個人收拾,媽澆花澆死了一盆。你嫂子擇豆角擇得慢,你小姑子貼窗花貼歪了,你哥煮餃子煮破了一鍋。”
婆婆的聲音輕輕的,像在自言自語。
“媽不是想讓你回來干活。媽是忽然發現,這些年你在這個家,不是空氣。”
“你是水泥。”
趙雅麗攥著手機,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老頭子讓我給你打電話,”婆婆說,“他不好意思自己打。他說,明年過年,不管人多不多,你都要回來。”
“回來也不用你干活了,”婆婆頓了頓,“媽還能干幾年。”
趙雅麗還是沒說話。
電話那端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雅麗,”婆婆說,“這些年……媽對不住你。”
電話掛斷了。
趙雅麗握著手機,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城市從喧囂走向寂靜。她坐在地上,背靠著那扇關上的門,覺得有什么東西從心底松開了。
不是原諒。
不是釋懷。
是一個背了十一年的包袱,忽然輕了一點點。
(十二)
大年初七,趙雅麗回公司上班。
裁員名單如期公布,她不在列。老板找她談話,說她去年幾個項目完成得不錯,今年繼續努力。她點點頭,說謝謝老板。
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北京下雪了。
不是那種細碎的雪末,是鵝毛大雪,一片一片,沉甸甸地往下落。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接了一片,冰涼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來。
手機響了。
王建國的短信:女兒說想你了,今晚回來吃飯嗎?
她沒有回復。
又一條:我買了排骨,做你愛吃的糖醋口味。
她還是沒回復。
第三條:媽寄了年貨過來,有車厘子,說是你買的那種,3J的。
她看著屏幕上的字,雪花落在屏幕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珠。
她打了兩個字:今晚加班。
刪掉。
又打了三個字:不回去了。
又刪掉。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走進雪里。
雪花落在她的頭發上、肩膀上、睫毛上。她沒撐傘,也沒加快腳步。她就那么慢慢地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走到地鐵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拿出手機。
這次她打了長長的一段話。
“今晚我回去吃飯。排骨少放糖,你每次都放太多。車厘子留著,我周末帶女兒一起回去洗。”
她看著發送鍵,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雪還在下,把她的手指凍得有點僵。
她按下去。
消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呼嘯的風里,輕得像一聲嘆息。
但她聽見了。
趙雅麗把手機收回口袋,拉高圍巾,走進地鐵站。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工作要補進度,女兒要從姥姥家接回來,房貸要還,三亞的賬單要記得平賬。
還有那個在等她回去吃排骨的男人。
他不是壞人,只是遲鈍。不是不愛她,只是不懂怎么愛。他的脊梁在幾十年的家庭慣性里彎得太久,久到忘了怎么直起來。
這次,她想等他慢慢直起來。
不等了也沒關系。
她已經不是那個蹲在院子里剝蒜的女人了。
她站起來,走遠了。
雪越下越大,把她的腳印蓋得干干凈凈。
(十三)
正月十五,元宵節。
趙雅麗帶著女兒回了婆家。
不是王建國求的,不是公公婆婆催的。是她自己決定的。
出發前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選了那件紅色的羊絨大衣——就是臘月二十八那天收拾進箱子、以為不會再穿的那件。
女兒在客廳喊:“媽媽,好了沒?”
“來了。”
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沒化妝,頭發隨便扎了一下。不是盛裝出席,也不是蓬頭垢面。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兒媳,回一個普通的家。
王建國在樓下等著,看見她們母女倆出來,眼睛亮了一下,沒多說什么,接過行李放進后備箱。
一路無話。
快到老家的時候,女兒忽然問:“奶奶家還會讓我剝蒜嗎?”
趙雅麗愣了一下。
“去年奶奶讓我剝蒜,剝了好多,手都辣疼了。”女兒撅著嘴,“媽媽你以前也剝過嗎?”
趙雅麗看著車窗外飛速后退的田野,輕聲說:“剝過。”
“那你今年還剝嗎?”
她沉默了幾秒。
“不剝了。”
女兒“哦”了一聲,又問:“那誰剝呢?”
王建國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接話:“爸爸剝。”
女兒咯咯笑起來:“爸爸剝蒜好慢的!”
“慢沒關系,”王建國也笑了,“慢慢剝總會剝完的。”
趙雅麗沒接話,把頭轉向窗外。
田野盡頭有一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再往前開二十分鐘,就該到那個她回了十一年的家了。
她不知道今年會發生什么。
不知道公婆什么態度,不知道小姑子會不會繼續陰陽怪氣,不知道那盤永遠沒人洗的碗最后會落在誰手上。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和解,算不算勝利,算不算她等了十一年的公道。
她只知道,她是自己決定回來的。
不是被通知,不是被安排,不是那個蹲在院子里等雨停的人。
車駛入村口,鞭炮聲隱隱約約從遠處傳來。
女兒趴著車窗往外看,興奮地喊:“媽媽,有人放煙花!”
趙雅麗順著女兒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朵紅色的煙花在灰白的天空中炸開,碎成千萬點金屑,又紛紛揚揚落下來。
她忽然想起南山寺那句她抄下來卻沒看懂的話。
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煙花也是露,也是電。來過,亮過,然后消失。
但消失之前,總會有人看見。
車停在老宅門口。婆婆系著圍裙站在廊下,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公公坐在客廳的藤椅上,膝蓋上蓋著毯子,手里握著一杯熱茶,看見車停下,慢慢站起來。
趙雅麗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帶著熟悉的、老家的氣息。
她深吸一口氣,邁出第一步。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