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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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歲夢,去年情。殘宵半酒醒。春風無定落梅輕。斷鴻長短亭。”這是南宋詞人吳文英筆下的春節。吳文英是宋詞最后的高峰,清代朱祖謀編《宋詞三百首》時,吳文英的作品被選入25首,排名第一,遠超蘇軾、辛棄疾等。
吳文英的詞有一種特別的情深意切,在細密、雅致甚至有些晦澀中,飽含著直面生命無常的那份沉痛。只是相隔800年后,今人已不易體會。
有多少優雅、凄婉、熱烈、真摯,在歲月中漸漸走失。當春節越來越像個大長假、“年味”越來越淡時,我們該何去何從?該如何留住傳統,留住曾經的感動、曾經的溫存?這四本書也許能讓人茅塞頓開。
春節究竟從哪天開始?
這似乎是個無厘頭的問題。但許雪蓮的《微“時”賦意——節日時間與資本研究》表明,它還真難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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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時”賦意——節日時間與資本研究》,許雪蓮 著,學苑出版社2025年出版
夏以夏歷正月為歲首,商以十二月為歲首,周以十一月為歲首,秦以十月為歲首,直到漢代,才正式恢復正月為歲首,此后兩千余年相延不改。可就算官方定了具體日期,各地過節日期亦不統一:有的地方從“臘八”(農歷十二月初八)開始過節;有的地方從“小年”開始,而各地“小年”時間不同,北方臘月二十三,南方臘月二十四,廣東有的地區是臘月二十五,東北有的地區是臘月二十二。
何時過完年也不同:有的地方結束于正月十五,老北京結束于“雍和宮看打鬼”(正月二十九至二月初一);江西部分村落結束于跳儺(正月二十日前后)……
時間不定是傳統節日的常態。如:湖南省溆浦縣有兩個端午節,五月五是“小端午”,五月十五是“大端午”(傳說屈原去世消息傳到這里的時間);浙江省舟山、寧波、臺州和廣東一些地區的中秋節是八月十六(傳說南宋權相史彌遠中秋回鄉探親,晚到一天,當地官員不敢提前慶祝)……還有許多節日不定時,如傣族的月亮姑娘節、摩梭人的“轉山節”、壯族的儂峒節等。
固定時間都沒有,能算節日嗎?本書作者認為:當然算,節日的產生遠早于歷法,早期大多數節日無固定時間,包括中秋節,直到唐代才正式確定日期。
為什么中秋節是八月十五,而不是七月十五、九月十五?這是政治資本、經濟資本、社會資本、文化資本復雜博弈的結果。在這個動態、復雜的平行四邊形中,一代代前輩參與選擇,因為他們深知生命需要沉浸感,正如新年打儺的演員走家串戶,不辭辛苦,鞭炮聲響起時,他們便與傳說中的關公、方相氏合為一體,他們以此給鄉親們帶來一年好運。
有了沉浸感,社會才變成場景,才會產生互惠、交流、友誼、身份認同等,常識才得以傳播。時間本無意義,是人給它賦予了意義,這是每個人走向社會的教科書,亦是維系社會運轉的基礎。
春節不是一個“放假的日子”,而是祖祖輩輩“集體沉浸”的時刻,換言之,只有找回“沉浸感”,才能找回年味。也許我們更該追問的是:我們是如何喪失“沉浸感”的?又該如何找回它?
“年味”來自人類的真情
每到過年時,馮驥才都寫文章,加上多年來為保護古村落、保護傳統年畫工藝等鼓與呼,竟湊成這本不薄的《過年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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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書》,馮驥才 著,作家出版社2025年出版
在書中,作者回應了“節味變淡”現象,認為:“一是生活方式驟變,致使數千年里超穩定的生活形成的嚴謹的年文化松解了,而一時又難以構成新的年文化體系,淡化的現象必然出現;二是由于我們對年文化的無知,把傳統習俗觀視為陳規舊習,認為可有可無,主動放棄。”
但在我看來,其實過去百余年我們的生活方式一直在驟變,我們對年文化一直也并未關切,但直到上世紀80年代,“年味”仍濃。年文化足以應對現代沖擊。可問題在于,它正遭遇后現代挑戰——現代化改變了社會結構,后現代則改變了人的心靈。
書中首篇《過年》涉及了此議題。
在文中,馮驥才回憶了奶媽。她是河北滄州人,“長得結實,大胳膊大腿,像男人”,作者的母親去“老媽店”,一眼相中她。奶媽深得信任,馮驥才斷奶后,奶媽仍留在馮家,她對馮驥才的愛甚于馮的生母,“有時我想找母親要的東西不好說,就對她說,只要一說,她立刻想辦法給我弄到手”。馮驥才四歲時,將到春節,奶媽接滄州來信,要她回去,她帶馮驥才去了娘娘宮,在年集上買了好多玩意兒,魚燈、紙氣球、花臉……回到家中,奶媽拿出紅包給馮驥才,馮驥才舍不得她走,她說:“不過正月十五前我準回來,準回來……”
奶媽再沒回來。第二年三十夜,家人喊馮驥才,說有人給他帶了東西,是一個小籮筐,里面放著豬頭,腦門上點了棗兒大的紅點……是奶媽從鄉下帶給他的。
馮驥才永遠記住了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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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童年都會遭遇成人世界的背叛,但美好的童年里還有成人的深情。成長就是懂得生活不易,但總有一種愛,讓人堅信,活著就有希望。
可被水泥隔在不同空間中的我們,還有機會遭遇馮驥才的童年故事嗎?速溶奶粉替代了奶媽,表達親昵被視為冒犯,網聊殺死了真實的人際交往……不再有一起打架的“過命交情”,不再有兩肋插刀的鐵哥們,不再有一呼百應的“死黨”。后現代中的我們更像叢林中獨自漫步的黑猩猩,而非沉浸于群體中、喜歡扮演的人。書中這句“能使水一樣的生活變成酒的是人間的情感”,直擊靈魂。
也許,找回“年味”是個偽話題,真問題是如何找回“人味”。
別被擬像所誘惑
去巴黎盧浮宮看過《蒙娜麗莎》的人難免大失所望:比想象的要小得多,無法靠近,看不清細節,遠不如印刷品賞心悅目。
自稱喜歡《蒙娜麗莎》的、視其為不朽經典的,大多沒看過原作。這是后現代創造的奇觀——對擬像的關注度遠大于真跡,與擬像比,真跡反而黯然失色。不少人會問:這有什么關系呢?擬像是對真跡的逼真模仿,看它不一樣嗎?
其實大不一樣。擬像永遠回答不了“這一筆,達·芬奇為什么要這樣畫,別的畫家是怎么處理的”“達·芬奇如何表達個性”等問題,擬像只呈現了無靈魂的軀殼,卻掩蓋了實踐,閹割了再創造的可能。
正如談到春節,人人皆知放鞭炮、貼春聯、吃餃子等,可為什么這么做?換種方式行不行?便少有人能回答。因為大多數人看到的是民俗的擬像,而不是走入民俗,感受它的溫暖,獲得啟迪。
黃元琪的《歲月歡:中國傳統節日中的四時歡》則試圖將讀者帶入田野,在實踐中尋找“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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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歡:中國傳統節日中的四時歡》,黃元琪 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22年出版
所謂“節味”,其實就在一杯屠蘇酒,從最幼者喝起,年邁者最后喝,匯成蘇轍筆下的“年年最后飲屠蘇,不覺年來七十余”;就在明代家家戶戶門口的簽名冊(即“門簿”),留下拜年者信息,反襯出“鮮衣炫路,飛轎生風,靜巷幽坊,動成哄市”;就在金華老年畫傳承人輕嘆“如今的江南再也看不到家家戶戶貼年畫的景象了”;就在制作慈城年糕時,臘月初十即淘米,看到鄰居淘年糕米,必說吉利話,淘好的米入甏泡7—10天,缸蓋放紅色喜字,擱一把剪刀或一根筷子,避免邪氣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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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符
親手打過青團,才知清明;親臨“叼羊”現場,才知肖公巴哈爾節(哈薩克等民族的傳統節日,被視為新年開端);走入深山,嚼過酸茶,才知桑刊節(布朗族傳統節日,一般在清明節后第七日)……節日是濃縮的日常,無具體生活的滋養,它就成了無本之木。
最好的“節味”來自尋找,來自對生動的、充滿激情的日常的挖掘。正如本書呈現的,用行走,體會大地與時間的意義。這不只為過好一個節,更為突破擬像對精神的禁錮。
找到“節味”,就是找回自己,本書告訴我們如何去找。
怎樣把春節傳遞給孩子
“商朝人把年叫作‘祀’。在商代,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祭祀活動,完成所有的祭祀就代表過了一年。”“蠟祭就是春節的起源。”“蠟祭當天,天子要身穿未經染色的麻布衣服,以儉樸的裝束為神靈獻禮。參與祭祀的農夫們則身穿黃衣,戴黃色冠帽。”
翻開王昭宇的這本《穿越古代過春節》有些吃驚:許多知識點即使成年人也未必掌握,作為兒童讀物,是不是“超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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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古代過春節》,王昭宇 著,有福畫 繪,四川美術出版社2026年出版
深入去想,便能理解作者們的苦心。
2022年春節,英國時任首相約翰遜發表祝福,首次使用“Lunar New Year”(陰歷新年),而非此前的“Chinese New Year”(中國新年),這一新稱呼被許多西方領導人采用,理由是東亞很多國家也過春節,應考慮相關移民的感受。
這其實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學者許雪蓮指出,春節來自夏歷,而夏歷是陰陽合歷,用“陰歷”推導出來的歲首,在時間上與中國春節相差甚遠。春節就是春節,絕不可能是什么“陰歷新年”。
為什么這些西方領導人會犯這么明顯的錯誤?一是隨著中國影響力上升,引發列強焦慮,為維護霸權,刻意“去中國標簽”;二是一些東亞國家為凸顯存在感,刻意掩蓋傳統中來自中國的部分,甚至將中國古人的創造篡改成其原創。兩相合流,一個國際笑話得以風行。
在全球化的黃金時代,曾流傳這樣的神話:隨著不同民族交往增加,彼此了解、互信也會增加,世界將更和平。從結果看,并非如此。全球化只是商業的全球化。到目前為止,人類的價值仍來自不同的歷史、傳統和文化。美國學者亨廷頓曾寫道:“下一次世界大戰,如果有的話,必將是所有文明之間的戰爭。”此說未必正確,但也提醒人們,對抗未來可能的“文化戰爭”,只有更加珍視自己文化。在今天,世界各國都在努力弘揚自身的傳統文化,在此國際大競爭中,中國不應落后。
清代龔自珍在《古史鉤沉論》中說:“欲滅其國,必先滅其史。”向孩子們傳播傳統文化,讓他們知道祖先是如何過春節的,功莫大焉。春節已走過數千年,在未來的年代它還將永遠持續下去,而像本書這樣扎實有趣的書越多,未來就越有希望。
原標題:《該怎樣留住年味,找回春節的“沉浸感”?》
欄目主編:朱自奮 文字編輯:金久超
來源:作者: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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