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國之思

大明亡國，四百年來，多少人回頭去看。

1944年《甲申三百年祭》一出，柳亞子、翦伯贊、魯西良接連發聲，那一年，對明亡的思考成了一股熱潮。而熱潮退去，思考并沒有停，一直延續到今天。

明因何而亡，能說的太多了。

崇禎是歷史上發罪己詔最多的皇帝。翻開那些詔書，他對官僚隊伍的塌方式腐敗，看得清清楚楚。

他說：國家設官，為的是安民。可今天的官員，做官就是為了撈錢。朝廷免了稅，他們照收不誤；朝廷要修工程，他們立刻撲上去分肥。勛貴們貪得無厭，在京城橫行無忌，無賴奸民成了他們的爪牙，小吏衙役是貪婪的蛀蟲，處處生事。這樣的世道，百姓怎么活得下去？

你看，他什么都明白。

可明白歸明白，事到臨頭，還是辦不成。

崇禎元年，新君即位，大臣們紛紛上書。給事中黃承吳說：東南老鬧水災，是因為水利常年失修，請皇上撥錢修一修。

崇禎把這事拿到內閣議。大學士周道登、錢龍錫說：修水利當然是好事，可要花很多錢糧。

崇禎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要修水利，可擾民否？”

大學士們一聽，立刻接話：那當然擾民，太擾民了。

于是，東南水利，以“擾民”為由，擱置了。

十六年后，崇禎下旨免除河南五府田租三年。河南旱了多年，百姓易子而食，這道免租詔，若在太平年景，是天大的恩典。

可那五府，早已不在明朝手里了。免的是他收不到的稅，實惠一點落不到饑民口中。而那些還在明朝控制下的土地，農民終年勞作，不吃不喝也交不起租，只能逃荒，只能餓死。

萬歷末年，山東舉人陳其猷進京會試，一路所見，觸目驚心。他在《饑民圖》序里寫：

臣自正月離家北上，出境二十里，見道旁刮人肉者如屠豬狗，不少避人，人視之亦不為怪。于是毛骨懔懔。又行半日，見老嫗持一死兒，且烹且哭。因問曰：“既欲食之，何必哭？”嫗曰：“此吾兒，棄之且為人食，故寧自充腹耳。”臣因此數日飲食不能甘，此時茍有濟于死亡，直不顧頂踵矣。乃入京之初，惡狀猶橫胸臆間。越二三日，朋儔相聚，杯酌相呼，前事若憶若忘。既而聲歌誘耳，繁華奪目，昨日之痛心酸鼻者，竟漠然不相關矣。

然而更讓他心驚的是——進京兩三天后，朋友們聚在一起，杯酒相酬，歌聲入耳，繁華奪目，前幾天那些痛心酸鼻的場景，竟漸漸記不真切了。

這樣的世道，民變是遲早的事。

李自成曾被打得只剩十八騎，張獻忠也投降過。朝廷的軍隊，打流寇還是能打的。

改變發生在崇禎十三年。

那一年，大旱。

李自成從山里出來，進了河南。每下一城，開倉放糧。

有個被裹挾的明朝官員記下了當時的場景：糧倉里的糧食，因存放太久，串錢的繩子都朽斷了，麻袋里的米也已發紅。李自成打開倉門，賑濟饑民。遠近的饑民扛著鋤頭涌來，像流水一樣，日夜不絕。一呼百應，百萬之眾，燎原之勢，再也撲不滅了。

《豫變紀略》里這幾個字，讀來冰涼。

大明走到這一步，誰也攔不住了。

許多人說，明朝的藩王坐擁財富，卻坐視國亡。

翻翻史料，并不盡然。

崇禎三年三月二十九日，魯王捐祿佐軍。 崇禎三年四月初五，惠王捐賚入援將士，帝以其誼切同休，嘉獎之。 崇禎三年四月初十，沈王捐祿犒師，優旨命銀到覆收 崇禎三年四月二十六，惠王捐貲犒師，復率諸宗及府屬員役并行輸助，優旨命銀到覆收。 崇禎三年四月二十八，肅王報助兵餉，優旨照數覆收。 崇禎三年五月十九，唐世孫聿鍵捐銀助餉，帝以其體承先志，輸助軍興，純孝急公，深可嘉尚，命銀到覆收。 崇禎三年六月十二，瑞王進節搜銀助餉，優旨覆收 崇禎三年七月十五，榮王輸資助軍，優旨覆收 崇禎三年十二月十一，瑞王捐資助餉，優旨覆收。

那一年，藩王們捐了很多錢。

他們不是沒努力過。

那為什么還是亡了？

朱元璋定的田賦不高，百分之五到十五，放在哪個時代都算輕徭薄賦。

可收稅是要成本的。朝廷定的稅額低，又要足額上繳，便不承擔征收成本，讓地方自行解決。于是各種加征、攤派、雜費，層層加碼，胥吏也要吃飯，他們沒有編制，就靠這個活。

制度上一個不起眼的縫隙，能被挖成潰堤。

結果，農民根本承擔不起。

李定國在云南收七成稅，百姓反而能活。大明收一成稅，百姓卻要逃亡。

這其中的道理，比稅賦本身復雜得多。

明亡，不是一個人的錯。

皇帝、藩王、太監、文官、武將、胥吏，都是這個王朝的既得利益者。他們看著這鍋水漸漸煮沸，不是沒伸手，只是揚湯止沸無濟于事，釜底抽薪又辦不到。每個人都翻滾其中，誰也無法抽身。

1644年正月初一。

李自成在西安稱王，大典之日，風沙彌漫，黃霧四塞。李自成面露不悅，學士姜學一進言：大霧正好，正預示著大王要掩蓋明朝呢。

李自成聽罷，大感寬慰，張燈結彩，大宴將士。

同一天，北京也起了沙暴。

正在接受群臣朝賀的崇禎，望著昏黃的天空，心神不寧。群臣交頭接耳，朝會草草收場。

崇禎召來道士，設壇作法。

同一場風沙，一端是序幕，一端是尾聲。

人與人的心境，隔著整座王朝的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