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國將軍蕭鋒之女蕭南溪：因為犧牲的妻子和戰友，父親寫了64年日記

編者按：
2026年除夕，是開國少將蕭鋒誕辰110周年紀念日。
在紀念日來臨前夕，紅船融媒請蕭鋒將軍之女蕭南溪回憶父女之間難忘的故事。本文側重回憶了蕭南溪請宴請父親及蕭鋒將軍為何寫長征日記兩件事。

除夕是父親的生日

我原來是裝甲兵工程學院理化室的一名化學副教授。

我和父親之間，除了因為我去部隊和工廠的10年時間，沒有和他在一起，到他1991年去世時，我和父親在一起的時間有30多年。

父親對我的影響非常深刻。在父親110周年來臨時，很多故事像電影一樣，在腦海里“拉洋片”，一個一個展現出來。

▲蕭鋒將軍

除夕，是我父親的生日。

110年前的1916年除夕，在井岡山山腳下的南溪村，一個苦孩子出生了。這個孩子，就是我的父親蕭鋒。

記得父親在世的時候，經常給我們講他出生時候的事情。當時，他做雇農的父親外出躲債去了。我奶奶當時懷著我爸爸，已經快臨產了。

除夕那天下午，地主和他的狗腿子來到家里逼債。地主要把家里春節包餃子用的一點面粉和肉都拿走，甚至連煮飯用的鐵鍋也要端走。

因為那是家里僅存的一點食物，我奶奶就上去爭搶。結果，她被對方推倒在地，我父親就這樣早產了。

▲蕭鋒將軍與妻子

當時，家里什么都沒有，多虧鄰居給了一點醪糟，我父親才活了下來。

因為是窮人家的孩子，家人給他取的名字叫——未狗。

后來，父親小小年紀就成了放牛娃，還做過小裁縫，吃盡了苦。

到了12歲的時候，父親就參加了革命。他一生打了1300多場仗，是一位永遠沖鋒在前的開國將軍。

因為家里很窮，父親沒有上過一天洋學堂，卻堅持寫了64年日記。根據自己寫的日記，他又整理了1000多萬字的材料，出版了3本書。在我心里，他是一個自學成才的紅軍軍旅作家。

我父親有很多傳奇，很多亮點。

最重要的亮點，就是記錄和整理了和他革命時間等長的64年的日記。

父親這種堅韌不拔的學習精神，是我所不及的。

▲蕭南溪與父親蕭鋒

請父親吃飯，令我終生難忘

在我們父女之間，我記憶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父親離世前，我請他吃的那頓飯。

那天是1991年2月1號，我動員父親去醫院看一下病。當時，他的腿腫得很嚴重，我給他穿上襪子，扶著他上了車，去了北京軍區總醫院。

我先生是北京軍區總醫院高干病房的主治醫生。我們到醫院后，他馬上給父親抽血，并以最快速度辦理了住院手續。

我父親得知要住院，說什么都不干。他說：“我在北京、上海、天津看病，我的心臟都成了你們這些專家的講課范例了。你們都說，我的心臟已經擴大了70%，還有高血壓、心房纖顫，現在又有了血栓，到哪里看，都是心跳驟停、心臟破裂，哪里也搶救不了。你們就省省這點兒醫療費吧。”

當時，已經是中午11點了，我父親非常虛弱。我一看勸不動他住院，就說：“那你吃飯吧。”

如果在平時，我會讓他回家面條吃。但是，那天我家的保姆外出辦事不在家，我又不會搟面條。我一摸兜，兜里有100塊錢，是頭一天剛發的工資。

拿著這100塊錢，我就陪著父親到了一家飯店。

我平時也舍不得去飯店，但這次去了之后，給我爸點了他最喜歡吃的鱔魚、麻辣豆腐、冬瓜丸子湯，還有一道菜，就是蔥燒海參。當時，這道菜40塊錢一份，我有點猶豫，就問我父親：“爸爸，你想不想吃蔥燒海參？”

一開始，我父親高興地點點頭，后來又開始搖頭。我知道，他嫌貴。當時，我撒了一個善意的謊：“爸爸，不貴，一盤才10塊錢。”我爸說：“那就吃吧。”

那頓飯，我點了6個菜，1個湯。

那天，因為要趕回在長辛店的裝甲兵工程學院上課，我不能陪父親一起吃飯，就讓我女兒和我侄子陪他吃。我剛要走，父親說：“女兒，好久沒喝酒了，給我要一瓶啤酒吧。”我就給他點了一瓶燕京啤酒。

點完啤酒，我就往學校趕了。

后來，聽女兒說，我父親那頓飯吃得很開心。但不等我女兒他們吃完，就急著要往家走。

平時回家，一般走北邊的路。但那天吃完飯回家時，父親說要走南邊的路。路過天安門廣場的時候，他對司機說：“小王，你慢點開，再慢點開。”又讓我媽媽搖下擋風玻璃。

在車上，我父親對著天安門城樓上的毛主席像行注目禮。邊行禮邊說：“毛主席，我很快就要向你報到了。我已經基本完成了你交給我的工作，我的日記也基本整理完了。”

到了家里的院子，下車后還有幾十米路要走。這短短的一段路對父親來說，就像半個“長征”，他一步一歇，走到鄰居家的一塊水泥板旁，就坐下來休息。這時，他讓我媽從他剛發的一個月600塊錢工資中拿出300塊，讓司機小王當天下午一定去郵局寄給他的家鄉南溪村一個五保戶彭二妹。彭二妹沒有丈夫、也沒有兒女，是個老黨員。

當天晚上，父親在日記本上寫下了最后100多個字。第二天凌晨4點鐘，我親愛的爸爸，帶著對偉大祖國的眷戀、帶著對未盡事宜的遺憾，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時間是1991年2月3日清晨。

▲蕭鋒將軍一家

因為犧牲的戰友，父親堅持寫日記

不管在什么年代，父親都堅持記日記。

在戰爭年代，不管爬雪山、過草地，還是打仗，只要他還活著，不管是什么筆、什么紙、什么本，有什么就用什么寫日記。

在幾十年間，父親又五次整理日記，并把日記打印成冊。其中，有一套捐獻給了軍事科學院。

1979年，父親的日記出版。出版之后，有一個給周恩來寫傳記的日本人來到我們家，看到家里一屋子書，感慨道：“簡直是奇跡，人間奇跡！”

我父親的日記出版后，很多人來家里采訪他。有記者這樣問我父親：“蕭鋒將軍，是什么力量支撐您這么多年一直堅持寫日記？”他回答說：“信仰。信仰決定了行動。有了堅定的信念，就絕對不會把這件事看成一件小事。”

父親堅持寫日記，又把它整理出來，真的很不容易。日記出版之前，他自己買打字機，讓保姆和工作人員把日記打印出來，再裝訂成冊。

在我父親看來，他的日記是替軍旗增輝，替黨旗添彩的故事。現在，我經常到全國各地講課，讓我更加理解了自己的父親。

我覺得，父親寫日記有兩個方面的動力：一個是烈士的英雄事跡讓他一直不能釋懷，另一個是他的愛人——我的紅軍媽媽的犧牲。

在長征中過草地的時候，父親是收容隊隊長，收容了240多人。當時，和他一起完成收容工作的一名戰友叫崔明義。崔明義是江西石城縣人，當時是個班長。他身體很好，也很熱心，一會兒幫這個人拿槍，一會兒幫那個人背包。在過草地第五天的時候，大家都沒有糧食了，崔明義還有點炒面，就拿出來和傷病員分享。當時，他太累又太餓了，在捧碗的時候一不小心踩到了泥淖，就一點一點地往下沉。我父親發現后，把槍伸過去要救他。他看見我父親要過來，就阻止：“別過來，一個還不夠嗎？還要再搭上一個？”我父親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戰友被沼澤地吞沒了。

戰友在犧牲前還那樣充滿力量，讓我父親深受震動。我父親就說：“我一定要把你的英雄事跡告訴你家鄉或者你的親人。”

這樣的事情太多了，在抗日戰爭、在解放戰爭時期都有。在淮海戰役的時候，我父親是十縱副司令員（司令員是宋時輪）。上前線阻擊敵人的時候，部隊是12000人，11天的仗打下來，有6900人長眠在了陣地上。

剛才還生龍活虎的人，突然就沒有了。我父親經歷這樣的事情太多了。他的很多親密戰友，包括小警衛員都走了。所以，他要把這些事情整理出來。

再有，就是父親的愛妻，我的紅軍媽媽蕭曼玉的犧牲。1932年，他們在信(豐)、(南)康、南(雄)開展革命工作時結婚了。殘酷的戰爭催熟了他們，他們結婚時不滿18歲。

那年9月的一天晚上，他們和戰友5人席地而坐，在少共信康南中心縣委組織部長的主持下舉行了簡單的婚禮。

在婚禮上，蕭曼玉即興賦詩一首——

野外婚禮古來稀
月下拜堂堪稱奇
不是曼玉創新俗
實是蔣家王朝逼

蕭曼玉曾上過中學，是個文化人。我父親沒有上過學，就是在蕭曼玉的鼓勵下，才開始識字并學習文化。在戰友們的盛情邀請下，父親和了一首打油詩——

一壺米酒醉心田
我與老師結良緣
婚后更比婚前愛
攜手共筑新江山

父親和蕭曼玉媽媽非常相愛，如果在和平年代，他們應該有很多花前月下。但當時是戰爭年代，他們聚少離多。我父親在長征出發時得知，在第五次反圍剿過程中，國民黨的飛機轟炸公略縣（今吉安縣）時，我的曼玉媽媽（時任公略縣少共書記）連同懷抱里吃奶的孩子(蕭瑞金)都犧牲了。

后來，不管在風里、雨里、雪里還是草地里，只要自己還活著，在休整的時候，父親只要打開日記本，蕭曼玉的面容就會浮現在眼前。他就用寫日記的方式，表達對愛妻的緬懷。

▲蕭南溪近照

我覺得，父親那一代人，在毛主席和朱老總的帶領下，由1500人發展到把蔣介石打到臺灣小島上，建立了新中國。又在建立新中國的基礎上，從1950年到1980年這30年，建立了完整的工業體系，為后來48年的改革開放打下了堅實的思想、經濟和重工業的基礎。

我父親他們那一代，我記得將帥是1641人。這些人都走了，但沒有一個是因為貪污、受賄，腐化墮落而走的。他們這代人吃了三輩子的苦，從紅軍、八路軍、解放軍到志愿軍，打敗了世界上所有強敵。

他們走了，紅色江山要由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代代相傳。所以，我們要有自己的擔當和自律。

口述：蕭南溪

整理：李秀平

視頻：李辰昊

統籌：李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