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正在殺死SaaS：2850億美元蒸發，硅谷最賺錢的商業模式走向終結

2026年2月3日，一場"SaaS大屠殺"（SaaSmageddon）在華爾街悄然上演。高盛軟件股票籃子單日暴跌6%，全球SaaS和IT服務公司市值一天蒸發超過2850億美元。這不是宏觀經濟衰退、不是加息恐慌，而是一個更根本的原因——投資者突然意識到，AI Agent可能不再需要傳統軟件了。

硅谷最具影響力的科技分析師Ben Thompson在他的Stratechery上寫道："SaaS公司正在面臨報紙行業在1990年代所經歷的那種存在性危機。"科技評論家Benedict Evans在與Thompson的對話中補充："LLM不只是又一個新工具，它可能會重新定義什么叫做'軟件'。"

這不是一個假設。Salesforce正在瘋狂轉型AI Agent平臺，ServiceNow在開發"AI Agent調度中心"，Workday在建設"Agent系統記錄器"。它們不是在擁抱AI——而是在為生存而戰。

以下是這場"SaaS末日"的完整故事。

Stratechery: SaaSmageddon（2月10日）

Stratechery: Microsoft and Software Survival（2月3日）

Stratechery: An Interview with Benedict Evans About AI and Software（2月5日）

2月3日這天，華爾街發生了一場被分析師稱為"SaaSpocalypse"（SaaS末日）的股價崩潰。

高盛追蹤的軟件股票籃子創下自4月關稅拋售以來的最大單日跌幅。納斯達克100指數一度下跌2.4%。但最慘烈的戰場在SaaS和企業軟件板塊。全球SaaS和IT服務公司一天之內市值蒸發超過2850億美元——有些估計甚至超過1萬億美元。

受沖擊最嚴重的領域包括：

• HR軟件：Workday、ADP等公司股價大幅下跌

• CRM軟件：Salesforce、HubSpot遭遇拋售

• IT服務管理：ServiceNow、Zendesk承壓

• 法律軟件：Thomson Reuters暴跌19%，RELX跌15%

Forrester的分析報告一針見血："這次崩盤不是因為經濟衰退，而是因為投資者突然意識到——AI Agent可以替代人類用戶，而SaaS公司的'按人頭收費'（per-seat）模型，建立在'人類需要使用軟件'這個假設之上。當AI Agent成為主要'用戶'時，誰還愿意按人頭付錢？"

這是一個根本性的商業模式危機，而不是短期波動。

二、Ben Thompson的"SaaSmageddon"論斷：為什么SaaS正在走向報紙的命運

如果你只關注一個分析師的觀點，那就應該是Ben Thompson。這位Stratechery創始人在2月連續發表了三篇重磅分析，系統闡述了他的核心論斷：AI將對SaaS造成類似互聯網對報紙行業的毀滅性打擊。

核心論點一：SaaS的護城河正在被消解

傳統觀點認為，SaaS公司有三重護城河：

1. 切換成本——企業一旦用了Salesforce，就很難換，數據遷移太痛苦
   

2. 專有數據——SaaS公司積累了大量行業數據，這是競爭壁壘

3. 產品復雜性——企業軟件很復雜，新入者難以復制

Thompson逐一拆解了這三道防線：

切換成本正在歸零。當AI Agent成為用戶與軟件之間的中間層時，底層用什么軟件變得不重要了。你不需要學習Salesforce的界面，對AI說"幫我準備明天的客戶會議材料"就行。AI可以從任何系統提取數據。"用戶粘性"變成了"Agent粘性"——用戶忠于Agent，而非底層軟件。

專有數據不再是護城河。大語言模型不需要像傳統機器學習那樣依賴大量專有訓練數據。LLM可以理解各種格式的數據、調用各種API、整合各種信息源。SaaS公司引以為傲的數據壁壘，在LLM面前變得脆弱。

產品復雜性反而成了弱點。代碼編寫的成本正在趨近于零。任何一個企業用AI Agent就能"定制"自己需要的軟件。SaaS產品的復雜功能？AI可以為每家公司量身構建。

核心論點二：歷史正在重演

Thompson把SaaS比作90年代的報紙行業。他寫道：

"報紙當年有三重護城河：本地新聞壟斷、分類廣告收入、發行渠道控制?；ヂ摼W不是攻擊了其中一個，而是同時瓦解了三個。Craigslist殺死了分類廣告，博客和社交媒體殺死了內容壟斷，Google殺死了發行渠道。"

"SaaS公司今天面臨的是同樣的結構性沖擊。AI Agent不是在攻擊SaaS的某個功能，而是在瓦解整個商業模式的基礎。"

核心論點三：最終活下來的軟件，是用AI"殺死"其他軟件的那些

在2月3日的文章《Microsoft and Software Survival》中，Thompson指出了一個反直覺的洞察：軟件公司不是AI的受害者——它們是AI的最大使用者。能存活的軟件公司，是那些用AI讓自己的軟件"超越"其他軟件的贏家。

Microsoft正是這個策略的典范。通過Copilot深度整合到Office 365、Azure、GitHub中，Microsoft不是被AI顛覆，而是用AI加固了自己的護城河。但大多數SaaS公司沒有Microsoft的規模和生態。

三、Benedict Evans的冷思考：LLM到底是"平臺變革"還是"范式變革"？

2月5日，Ben Thompson在Stratechery上發布了與科技分析師Benedict Evans的深度對話。Evans提供了一些與市場恐慌截然不同的冷靜視角。

"無限實習生"悖論

Evans提出了一個精妙的比喻：LLM就像一個"無限實習生"（infinite intern）。它非常勤奮，速度極快，但你不能完全信任它的輸出。

"如果你用LLM做研究，但還需要花同樣的時間去核實它的結果，那你到底節省了什么？" Evans指出，LLM是概率性系統，不是確定性數據庫。它善于生成"看起來像正確答案"的內容，但不能保證精確的事實準確性。

這意味著LLM擅長"80%夠用"的任務（比如總結會議紀要），但在"99%必須準確"的場景（比如法律合規、財務審計）中仍然危險。

AI不是魔法，是需要"找產品-市場匹配"的技術

Evans反對硅谷當前彌漫的"AI萬能論"。他認為：

"LLM本身不是產品。它是一種技術，需要慢慢地、無聊地尋找產品-市場匹配（product-market fit）。就像互聯網早期，大家都知道它很重要，但沒人準確預測到是Amazon、Google、Facebook這樣的形態。"

這暗示著：SaaS不會在一夜之間死去。死亡過程可能很漫長、很無聊，充滿了漸進式的替代和轉型，而非戲劇性的崩潰。

但長期趨勢不可逆

盡管Evans對短期市場恐慌持謹慎態度，但他同意一個長期判斷：當一個行業的基礎投入發生根本性變化時，整個行業最終一定會被重構。

"代碼的邊際成本趨近于零，這就像印刷成本趨近于零一樣——內容行業被徹底重構了。軟件行業將面臨同樣的命運，只是時間表可能比Twitter上的預言慢很多。"

四、"數字員工"來了：AI Agent如何一步步吃掉SaaS

如果Thompson和Evans的分析還停留在理論層面，那么2026年的市場數據已經在印證這些預言。

40%的SaaS功能正在被AI Agent替代

根據Forrester的最新調研，大型企業已經用AI Agent替代了近40%的傳統SaaS功能。替代最快的領域包括：

• 安全運營：AI Agent自動檢測、分類、響應安全威脅

• 合規管理：自動掃描法規變化，評估風險，生成合規報告
  

• IT服務管理：自動處理工單，分類問題，分派任務
  

• 欺詐檢測：實時分析交易模式，自動阻斷可疑行為

驅動這場替代的因素有四個：成本壓力（SaaS訂閱費越來越貴）、SaaS疲勞（企業平均使用130+個SaaS工具）、安全風險（每個SaaS都是潛在攻擊面）、以及人機協作的低效（人類在軟件界面點來點去實在太慢了）。

SaaS巨頭的生死轉型

面對這場危機，SaaS巨頭們正在進行史上最激進的戰略轉型：

Salesforce → Agentforce

Salesforce正在把AI Agent放到產品的核心位置。它的"Agentforce"平臺已經不僅是CRM工具，更是一個AI Agent運行平臺。希思羅機場已經部署了一個名為"Hallie"的Salesforce AI Agent，處理簽證問題和安保等待時間查詢，將70%的客戶互動轉移給了Agent。

Salesforce正從"按席位收費"轉向"按消耗量收費"——這本身就是對傳統SaaS模式的自我否定。

ServiceNow → AI Agent調度中心

ServiceNow不只是在產品中嵌入AI，而是把自己重新定義為"AI Agent編排器"（AI Agent Orchestrator）。它的目標是成為企業中所有AI Agent的管理中樞——就像Kubernetes管理容器一樣，ServiceNow要管理Agent。

Workday → Agent系統記錄器

Workday的策略更巧妙：它要成為所有AI Agent的"系統記錄器"（Agent System of Record）。當企業部署了幾十個AI Agent后，誰來追蹤它們做了什么、產生了什么結果、有沒有出錯？Workday要做這個角色。

一位華爾街分析師對此評論："SaaS公司不是在做AI轉型，而是在進行身份重建。它們必須回答一個根本性問題：當AI Agent成為主要用戶時，我們到底賣的是什么？"

五、"按人頭收費"的終結：SaaS最賺錢的商業模式正在瓦解

SaaS行業最核心的商業模式是"per-seat"（按人頭收費）。一家1000人的公司用Salesforce，就買1000個席位。員工越多，收入越高。增長靠的是"讓更多人使用軟件"。

這個模式的精妙之處在于：它把軟件收入和客戶的員工數量掛鉤。員工數量通常是穩定增長的，所以SaaS收入也穩定增長。這造就了SaaS公司高增長、高留存、高利潤的"三高"特征，也讓SaaS成為過去十年華爾街最受追捧的板塊。

但AI Agent正在摧毀這個模式的根基。

一個簡單的數學題

假設一家公司有100個客服人員，每人每月付$50使用Zendesk。月收入：$5,000。

現在，AI Agent可以處理70%的客服請求。公司只需要30個客服人員+AI Agent。

按傳統定價：30個席位 × $50 = $1,500。收入暴跌70%。

這不是極端假設。這正是已經在發生的事情。希思羅機場把70%的客戶互動轉給了AI Agent。如果每家公司都這么做，SaaS公司的收入將大幅縮水。

SaaS公司的定價焦慮

面對這個危機，SaaS公司正在瘋狂尋找新的定價模式：

• 按消耗量（consumption-based）：用多少付多少，類似云計算
  

• 按結果（outcome-based）：解決了多少客戶問題就收多少錢
  

• 按Agent數量：不按人頭，按部署的AI Agent數量收費

• 按數據量：按處理的數據規模收費

但沒有哪種新模式能復制per-seat的穩定性和可預測性。SaaS公司正在從"每年穩定增長15-20%"的白馬股，變成"收入模式不確定"的估值折價股。

這就是2月3日2850億美元蒸發的根本原因。

六、AI時代誰能活下來？Thompson的"三種未來"

Ben Thompson在他的分析中勾勒了三種可能的未來：

情景一：快速替代（悲觀派 概率30%）

AI Agent直接取代大部分SaaS工具。企業不再需要Salesforce來管理客戶、不需要Zendesk來做客服、不需要Workday來管人事——AI Agent直接在底層數據庫上工作，跳過所有"界面層"軟件。

3-5年內，大部分中小型SaaS公司消亡。巨頭被迫徹底轉型或被收購。

支持證據：40%的SaaS功能已被替代；代碼生成成本趨近于零；AI Agent能力指數級增長。

情景二：共存分化（中性派 概率50%）

大企業、受監管行業繼續使用傳統SaaS（需要審計追蹤、法律合規、人工審核）。中小企業、新興公司轉向AI原生工具。市場一分為二。

SaaS巨頭存活但增速大幅放緩，估值從成長股回歸價值股。大量中小SaaS公司被淘汰或被整合。

支持證據：AI仍有幻覺問題；監管要求人工審核；傳統SaaS正在整合AI能力。

情景三：AI增強（樂觀派 概率20%）

SaaS公司成功轉型為"AI Agent運行平臺"。它們不再是"給人用的界面"，而是"給Agent用的基礎設施"。SaaS公司的價值不減反增，因為AI Agent需要可靠的數據源和工作流引擎。

支持證據：Salesforce Agentforce已有成功案例；ServiceNow的Agent編排器定位獨特；企業需要管理和治理AI Agent。

Thompson的判斷傾向于情景二，但他補充了一句引人深思的話：

"問題不是SaaS會不會被改變，而是改變的速度有多快。市場可能在短期內過度反應了，但長期來看，市場可能還不夠反應。"

在這場SaaS血洗中，有一家公司的處境格外特殊——Microsoft。

Thompson在《Microsoft and Software Survival》中詳細分析了為什么Microsoft可能是唯一一家能從AI浪潮中"凈受益"的傳統軟件巨頭。

三重優勢：管道 × 基座 × 投資

• Microsoft擁有Office和Windows——世界上最大的企業軟件分發渠道

• Microsoft擁有Azure——全球第二大云平臺

• Microsoft投資了OpenAI——確保了AI模型的供應

這三重優勢讓Microsoft可以做到其他SaaS公司做不到的事情：用AI讓自己的軟件變得更強，同時讓競爭對手變得更弱。

Copilot深度嵌入Word、Excel、PowerPoint、Teams、Outlook——每個白領每天都在用的工具。當企業員工習慣了用Copilot處理日常工作后，他們需要的第三方SaaS工具就更少了。

Thompson寫道："最終活下來的軟件，是那些用AI來'殺死'其他軟件的軟件。Microsoft正在做的就是這件事。"

但這也給SaaS行業敲響了一個更大的警鐘：如果連Microsoft都認為AI會殺死軟件、并且主動選擇做"殺手"而非"被殺者"，那其他SaaS公司的處境可想而知。

八、中國視角：SaaS寒冬下，AI原生公司正在彎道超車

"SaaSmageddon"不只是美國的故事。中國的SaaS行業，正經歷一場更加劇烈的變革。

中國SaaS本就面臨"付費意愿低"、"定制需求多"、"巨頭擠壓"的三大痛點。AI的出現，非但沒有緩解這些問題，反而加速了行業洗牌。

但反過來看，這恰恰是中國AI原生公司的機會。

ByteDance的飛書已經深度整合了AI功能，讓企業協作工具和AI助手無縫融合。釘釘、企業微信也在瘋狂嵌入AI能力。中國的超級應用平臺從一開始就是"AI原生"思維——它們不需要"轉型"，因為它們本就在AI基礎上構建。

IDC的報告指出，中國的AI Agent正在投入制造業的自主生產調度。與美國SaaS公司的"恐懼轉型"不同，中國企業正在"從零開始"直接構建AI Agent驅動的工作流。

九、給普通人的啟示：當你的工作工具不再需要你

SaaS股票暴跌2850億美元的背后，是一個更深刻的信號：軟件不再為人類設計界面，因為下一代"用戶"是AI Agent。

這對每個打工人都意味著什么？

短期（1-2年）

你的公司可能會購買AI Agent來輔助你的工作——自動整理郵件、準備會議紀要、生成報告初稿。你不會失業，但工作方式會改變。學會"和AI協作"將成為最值錢的職場技能。

一項最新研究發現，AI讓員工工作更快、效率更高，但也帶來了更大的認知壓力——你需要管理提示詞、審核AI輸出、同時監督多個Agent。工作強度不會降低，只是工作內容改變了。

中期（3-5年）

一些工作崗位將被AI Agent完全替代，但新的崗位也將出現：

• AI Agent管理員：管理和監督企業的AI Agent

• 提示工程師：設計和優化AI交互

• Agent審計師：審核AI決策的合規性

• 人機協調師：管理人類員工和AI Agent的協作

長期（5-10年）

企業可能不再"雇傭人來使用軟件"，而是"部署Agent來完成任務"。人類的價值將集中在AI還做不好的領域：復雜判斷、創造性思維、情感共鳴、跨領域整合。

十、寫在最后：從"軟件吃掉世界"到"AI吃掉軟件"

2011年，Marc Andreessen寫下了那篇著名的文章《Why Software Is Eating The World》。他預言軟件將吞噬每一個傳統行業——從出租車（Uber）到酒店（Airbnb）到金融（Stripe）。

15年后，這個預言的續集正在上演。只不過這次被吃掉的，是軟件本身。

Ben Thompson的SaaSmageddon分析、Benedict Evans的冷靜審視、華爾街2850億美元的恐慌、Salesforce/ServiceNow/Workday的自救轉型——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描繪出一幅清晰的圖景：

SaaS的黃金時代正在結束。

這不意味著所有SaaS公司都會消亡。正如報紙行業并沒有完全消失——《紐約時報》通過數字轉型活了下來。但行業的整體規模、利潤率、增長速度，將發生根本性的改變。

對投資者來說，"買入SaaS高增長故事"的時代可能已經過去了。

對創業者來說，"做一個細分領域的SaaS"可能不再是好策略。

對打工人來說，"精通某個軟件"不再是競爭優勢。

但對整個社會來說，這是一個好消息。當每家公司都能用AI Agent"定制"自己需要的軟件，軟件將不再是少數大公司的壟斷品，而是每個組織的基礎能力。正如互聯網讓每個人都能發布內容一樣，AI將讓每個組織都能創造軟件。

Andreessen在最近的a16z播客中說："我們正在見證'軟件吃掉世界'的下一章——'AI吃掉軟件'。這不是世界末日，這是新世界的開端。"

SaaSmageddon不是終點，而是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