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新讀”①：除舊迎新里的生活哲學與人文密碼｜口述歷史·拾遺

2026武侯祠成都大廟會（圖據成都武侯祠博物館）

封面新聞記者 劉可欣

春節是中華民族一年中最盛大、最熱鬧的節日，也是中華兒女最為熟悉的節日。2024年，我國申報的“春節——中國人慶祝傳統新年的社會實踐”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至此，春節便有了一個新身份可供全世界的人們認識它。2026年春節即將到來，封面新聞專訪四川大學教授、非遺保護專家李錦，重新認識一次這個最熟悉的節日。

李錦（左）（圖據受訪者）

“除舊迎新”背后，

是千年來的生活哲學

因為各地區生活習慣和風土人情的不同，春節內涵的豐富便被賦予了不同的表現形式。在以面食為主食的大多數北方地區，餃子是團圓飯桌上必不可少的食物。春節的氛圍在全家圍坐包餃子、嘮家常的過程中升溫。而在以大米為主食的南方地區，年糕或湯圓便承擔了餃子的功能，分別寓意著“年年高”和“團團圓圓”。而這只不過是春節“萬花筒”中的冰山一角，僅是從臘月起至正月十五之間各地不同的習俗，便可以聊上三天三夜。

透過這些不同的表象，春節承載著的是中華文明最核心的“DNA”，包括了中華民族的世界觀、信仰和審美情趣。在這些精神層面的內涵中，李錦以為，核心之一，首先是春節所蘊含的“除舊迎新”的含義。

春節中的大年初一被定為“歲首”，是陰歷年中新一年的開始。最初的歲末年初祭祀活動，經歷數千年發展成為如今的春節，這個過程本身就反映了中國人對自然運行規律以及農業生產規律的認識。這種對于時間“周期性交替”的認識，便賦予了春節“除舊迎新”的核心概念。

而在除舊迎新之際，李錦認為，“我們如何對待舊的過去，如何迎接新的未來”體現著中國人對世界的認識。“有的地區，年俗里有驅趕年獸的說法，這體現的就是人們的心愿?！比藗兿Ｍ孕屡f之交為界線，將舊歲中的不順留在過去，以嶄新的希望和喜悅迎接新一年的到來。“破五”的說法、賞燈的習俗等，都體現了這種對“新”的期盼。也正是這樣的觀念，讓春節不再是簡單的“新舊”更替，而是融合了中國人順應天時、敬畏自然又積極進取之生活哲學的節日。

2026武侯祠成都大廟會（圖據成都武侯祠博物館）

春節的習俗，

是人文觀念的集中體現

春節的另一個關鍵詞“團聚”，則是春節中最核心的內容。“這種落葉歸根的概念跟中國社會的傳統道德體系是緊密相連的?！崩铄\解釋，“儒家思想的倫理道德體系提倡的是‘百善孝為先’，所以春節首先就是要回家、要團聚?！?/p>

“春節一定是一個團聚的節日，團聚的方式就是吃年夜飯。”李錦說：“我們中國飲食千差萬別，無論吃不吃餃子，在守歲這天一定會有一大桌的年夜飯?！边@些年夜飯菜式的制作過程往往都非常繁瑣，好比四川的“夾沙肉”?！皧A沙肉”以帶皮五花肉為主料，切片后夾入提前制作好的紅豆沙，再油炸成型，隨后鋪在紅糖糯米飯上，最后再上鍋蒸熟。忙活數小時，只一小碗成品。

這樣的繁瑣和忙碌，李錦認為是為了突出春節的隆重。準備的過程本身就給予了春節足夠的儀式感，而準備菜式期間的交流與溝通，也體現了春節中最重要的“團聚”和“溝通”的主題：“一家人一起吃飯、守歲，是春節里面最為核心的內容。”同理，打掃揚塵、祭祖、走親戚等等習俗，也成為了一年中聯結小家的重要方式。

除此之外，“仁義禮智信”這些儒家“五常”的核心倫理準則，也在春節中有所體現。例如，拜年的習俗便遵循了“長幼有序、尊卑有別”的人倫之“義”；對于弱勢群體的關照，體現的是“仁”的準則；而“債不過年”這類的說法，又體現的是“信義”的重要內容。

這種人與人之間的聯結，不僅僅體現在家人之間，春節更是“一個社區的共同的慶?；顒印?。舞龍、舞獅這類的非遺代表性項目，便是將整個社區連接在一起的過程?！班徖镏g的相互祝福、拜年等，其實都是讓社區內部網絡得到維護和修復的一種重要方式。”

借春節之機，人們聯絡感情、交換信息，從而形成新的社會資源。“所以我們在討論春節的時候，更注重的是怎樣把時間節律、人倫關系、社會網絡融合得更好。這也是春節在國際社會中得到關注的原因?！倍S著文化傳播的范圍持續擴大，春節已成為世界普遍接受、認同和欣賞的中華文化符號。

這些思想觀念影響了人們對春節的認識和對春節習俗的塑造，因此“春節不是一個簡單的時間概念，它更是中國社會中一整套人文觀念的集中體現”，李錦總結道。

三星堆遺址區社區共建共享活動組織參與者寫春聯（圖據三星堆博物館）

申遺的成功，

為大眾提供重新認識春節的契機

既然春節是內涵最為深厚、內容最為豐富、參與人數最多、影響最為廣泛的中國傳統節日，那么為什么直到2024年才被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呢？這并不與春節的重要性相沖突，相反，在李錦看來，這是因為人們在不同階段對非遺認識的影響；同時，社會發展至今天這個階段，春節再被列入名錄，其實是給了大眾一個重新認識春節的契機，是一個“比較好的時機”。

“我們過去對非遺的理解有一些局限，而且根據現實情況來看，確實需要先拯救瀕危的項目?！崩绻徘伲铄\說，這些曾經高度瀕危的項目得到了有效的保護和傳承，而后才慢慢開始申報一些在日常生活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具有一定瀕危性的項目。

“況且春節的分布具有地方性特點，每個地區的流程和風俗都不一樣。所以，如何總結好春節的內涵，難度是非常大的。”加之過去所認定的民俗類項目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往往都是個體、有限的人群，而如何去描述春節這類項目的傳承人，同樣也不簡單?！拔覀冞@一次去申報非物質文化遺產，提到的是‘人人都是傳承者’，這其實對于傳承人的傳承實踐來說，也是一個新的探索?！?/p>

綿竹年畫《趙公鎮宅》（圖據四川省工藝美術大師陳強）

春節年年有，每一年的春節因時代不同、心境不同，會產生新的感想和意義。又是一年春節，我們不妨轉換心境，用一種新的視角來認識春節，比如說從非遺的角度重新解讀春節之于中國、之于世界的意義，或許能夠讓人們重新重視起對這位“老朋友”的關注和愛護。李錦說，2024年被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對春節來說其實是“比較好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