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鴻在新加坡的寶藏

這位極富盛名、堪稱大師級的中國畫家，戴著呢帽，領上結個法國藝術家的紅領花，匆匆忙忙從新加坡中華書局出來，準備到牛車水附近的吉寧街找朋友，正好路過中央警署，冷不防里面出來個身材魁梧的馬來警察，二話不說把他推進警署。

馬來警察聽不懂中國畫家的華語和法語，畫家也聽不懂警察的馬來語。看來馬來警察是要把自己關押進警署的拘留所，中國畫家猛然意識到，自己的膚色可能帶來大麻煩了。

還好，這時有位警官到來。畫家趕緊把自己印著中文、英文、法文的名片遞上。警官一看，愣住了。

“徐悲鴻”。

原來，就在徐悲鴻被馬來警察扣押的前一天，1942年12月8日凌晨4點，10多架日本戰機轟炸了新加坡市區，海山街、萊佛士坊、紅燈碼頭，陷入一片火海，實里達和登加空軍基地，英軍戰機淪為殘骸。同時，日本偷襲了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爆發了。

之前一天，12月7日，徐悲鴻與黃孟圭還在武吉知馬附近的敬廬學校參加學生聯歡。敬廬學校與徐悲鴻有些淵源，他代表作之一的《愚公移山》就是在敬廬托裱的。

（徐悲鴻名畫《愚公移山》）

新加坡被轟炸翌日，12月9日，徐悲鴻從中華書局出來，路過中央警署，就發生了先前的一幕。原來，那位馬來警察以為徐悲鴻是日本人，要把他扣留下來。但是，警官一看到他的名片，馬上就知道是誰了。因為不久前，徐悲鴻才給英國海峽殖民地總督珊頓·湯姆斯畫了像，潤筆5000叻幣，是天文數字，連報章都報道了。這也是海峽殖民地的歷屆總督畫像中，唯一由華族畫家所創作的。

（新加坡國家博物館收藏的這副肖像，很多人看到落款簽字才知道原來是徐悲鴻的作品）

誤會澄清之后，警官把徐悲鴻請到自己辦公室喝茶，徐悲鴻擔心馬來警察的形象在自己心中消失，趕緊拿起畫筆把剛才的情景畫成素描。在警官的請求下，他在畫上補寫了一行字:“為了紀念一宗可嘉的敵意事件而繪此畫”，然后署上自己的姓名，送給了警官。這幅素描不大，只有8 X 5英寸大小，后來在倫敦的某刊物刊登過。

那么，殖民地總督珊頓·湯姆斯是怎么認識徐悲鴻的呢？

1939至1942年初，徐悲鴻以芽籠江夏堂為畫室，創作了上千幅畫作，其中以畫馬居多，因此有人形容“萬馬奔騰江夏堂”。當時，新加坡華人社會正在積極為祖國抗日賑災籌款，徐悲鴻在新加坡舉行抗日籌賑畫展，反響很好。珊頓·湯姆斯十分欣賞他的油畫，于是想邀請徐悲鴻創作肖像。

當時，僑生公會（也就是峇峇社團）原本有意捐贈5000元叻幣支持徐悲鴻的畫展，知道珊頓·湯姆斯有此心愿后，索性把這5000元作為徐悲鴻的潤筆，為他畫像。這筆畫酬打破了當時中國畫家的售畫記錄，徐悲鴻深感自豪。

（徐悲鴻自畫像）

從1926至1942年，徐悲鴻多次來新加坡。有時是往返于中國和歐洲，途經新加坡做短暫停留，其中一次住了很長時間。1939年1月徐悲鴻抵新加坡，住黃曼士的江夏堂，3月就在維多利亞紀念堂舉行抗戰賑災義賣畫展。他支援抗日戰爭的作品當中，最著名的，就是曾創下中國油畫拍賣最高紀錄的名畫《放下你的鞭子》。

據本地文化名人杜南發的研究，半年后，9月25日，以演出抗日救亡戲劇《放下你的鞭子》聞名的演員王瑩坐船由越南抵新，住南天酒店，并拜訪南洋籌賑會主席陳嘉庚與各報章。

徐悲鴻名畫《放下你的鞭子》。圖源：網絡

當時，在《星洲日報》擔任副刊主編的郁達夫，把王瑩介紹給徐悲鴻。徐悲鴻便以此劇為題材，在江夏堂請王瑩穿上劇中裝扮，用了10天到半個月的時間，完成這幅高144厘米、寬90厘米的大型油畫，并題款“人人敬仰之女杰，王瑩。廿八年十月悲鴻寫，星洲”。

（1939年10月徐悲鴻在江夏堂門前，與王瑩及剛完成的巨幅油畫《放下你的鞭子》合影。圖源：網絡）

此巨畫完成后，南洋籌賑會曾把它印刷成大量明信片，為抗戰籌款，在各地廣為流傳。

本時期，徐悲鴻畫作多有與抗日有關的題材，例如《會師東京》，體現了他“以筆為刀，以墨為槍”的創作理念，很有意思。

這幅畫完成于壬午之秋，也就是1942年秋，畫作上大獅帶著幾頭雛獅，眺望敵國，獅身肌肉結構嚴謹而皮毛質感生動，尾部線條借鑒魏碑書法，遒勁有力的筆觸鑄就“鋼筋鐵骨”般的視覺張力。上題“略抒積憤，雖未免言之過早，且意其終須實現也”。

1941年12月10日，日寇在馬來亞的哥打丁宜登陸；15日，檳城淪陷，馬來亞南部和新加坡岌岌可危。當時，徐悲鴻本來在籌備赴美展覽，展覽的資料、目錄、照片已寄往美國，自己的幾百幅作品也交給了船運公司，但是，還有從南京輾轉桂林帶到新加坡的一千多幅代表作、歷年收集的古畫等藝術品，包括《八十七神仙卷》、任伯年、齊白石等名家的數百幅作品，全都還在新加坡。

1942年1月，原本存放在南洋儒商黃曼士家里的作品和收藏品，包括黃曼士本人的東西，裝了兩卡車，秘密轉移到后港附近羅弄泉的崇文學校。在學校旁邊的一間廢棄亞答屋后面，找到一口枯井，埋了進去。

徐悲鴻本來不想離開新加坡。但是，他辦畫展籌款支援抗日，不走豈不是等死？沒辦法的，1月下旬，他帶上自己的一千多幅作品，乘船離開，后來幾經周折，總算達到緬甸仰光，然后輾轉云南畹町，回到中國。

當時徐悲鴻在新加坡的作品和收藏品分為兩份，一份藏在羅弄泉枯井里，另一份交給了韓槐準。韓槐準是考古學家，他與郁達夫、黃曼士等，都是南洋學會的骨干，而南洋學會是東南亞最早以中文來研究華人課題的學術團體。當時韓槐準在湯申路有個紅毛丹果園，叫“愚趣園”。韓槐準自嘲是個愚人，樂在其中，所以名為“愚趣園”。

1942年2月14日，大年除夕，日軍兵臨城下。韓槐準帶著兒子韓岐豐，把徐悲鴻托付的幾百幅作品和自己的數千元，裝進兩個大水缸，用水泥封口，涂上防潮油漆，帶到愚趣園30米外的廚房后面，那里有個臭氣熏天的尿缸，旁邊是雞寮。

（圖源：歐陽興義《悲鴻在星洲》）

韓岐豐花了一小時在山坡上挖了兩個地洞，相隔兩米左右，把水缸藏進去。他們想，就算被人發現了一個，也未必能知道還有第二個。

藏好之后，在上面種了個黃梨，以便將來辨識藏寶地點。

第二天，，1942年2月15日，英國守軍投降，新加坡淪陷。

日本占領了新加坡三年半，愚趣園附近的醫院常有很多日本兵往來，還有一個叫左由正的日本兵經常來愚趣園生產藍靛染料，但從來沒發現有寶藏。

戰后，1948年，徐悲鴻有學生陳曉南來到新加坡。黃曼士、韓槐準把藏寶挖了出來，交給陳曉南，如數歸還徐悲鴻。目前徐悲鴻紀念館中的不少收藏品，就是當年在愚趣園保下來的。

（本文參考歐陽興義《悲鴻在星洲》）

新加坡徐悲鴻藝術館開幕！

從徐悲鴻1942年離開新加坡，時隔80多年，終于，新加坡建成徐悲鴻藝術館了。

百年前，徐悲鴻南來星洲，正是在江夏堂（新加坡黃氏總會的前身），他結識了當時的華社領袖、大收藏家黃曼士。黃曼士的慷慨資助，使徐悲鴻得以完成法國深造，并為他在江夏堂的創作及在東南亞的展覽提供重要支持，奠定了他在中國現代美術史上的奠基性地位。

徐悲鴻六次來新，皆居江夏堂，1939年至1941年，是徐悲鴻在江夏堂的創作高峰期。他以此為據點，舉辦多次抗日賑災畫展，并完成了數百幅作品。其中，駿馬題材尤為集中與突出，留下了“萬馬奔騰江夏堂”的藝術佳話成為這一時期最具代表性的藝術形象。

2018年，江夏堂在拆除重建期間，時任新加坡黃氏總會會長黃保華（新加坡徐悲鴻藝術館永久榮譽館長）承諾：在重建后設立“徐悲鴻展廊”，以紀念徐悲鴻早年在江夏堂講學及創作的歷史。

（黃保華）

2025年7月，黃紅女士 （字丹紅）提出設館建議。丹紅是畫家、策展人，長期活躍于中國、新加坡文化藝術界，致力于華族文化的跨國傳播與當代表達。丹紅現為新加坡徐悲鴻藝術館館長。

她對接徐悲鴻長孫、北京徐悲鴻藝術館館長徐小陽（新加坡徐悲鴻藝術館永久榮譽館長），獲得其大力支持與作品捐贈及品牌授權。她也負責執行新加坡徐悲鴻藝術館的籌建及推廣。

（丹紅）

在友好而深入的溝通基礎上，徐小陽向新加坡徐悲鴻藝術館捐贈約100幅徐悲鴻展陳級高清復制作品，并授權在藝術館內長期陳列展出。

每一幅作品均配備獨立且唯一編號的收藏證書，以確保其真實性與收藏價值。內容涵蓋《奔馬》《愚公移山》《田橫五百士》等徐悲鴻先生的代表性題材，系統呈現其藝術成就、人文精神與時代風貌。

（徐小陽）

徐小陽的這項捐贈與授權，為新加坡徐悲鴻藝術館的學術定位與公共文化功能，奠定了堅實基礎，也標志著江夏堂文化空間在傳承與當代轉化層面邁出了關鍵一步。

徐悲鴻的藝術精神

誕生于時代轉折

成長于世界行走

也在南洋留下了深刻回聲

今天，在江夏堂的空間中

我們所延續的

不僅是記憶

更是一種面向未來的藝術責任

歡迎蒞臨新加坡徐悲鴻藝術館。

開館展日期：3月1日至15日

地址：16 Lorong 35 Geylang, #02-01, Singapore 387946

ABC丨編輯

HQ丨編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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