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傳統的伊斯蘭法體系雖然看起來很古板,但是它其實有一套復雜的制衡機制。傳統的烏里瑪,也就是伊斯蘭宗教學者這個階層,實際上起到了一種很重要的緩沖作用。盡管不像基督教那邊那么靈活,但這些學者也會根據現實情況去解釋經文,避免極端化。比如他們對發動圣戰的條件,對一些嚴刑峻法的實施,都通過各種拐彎抹角的解釋,設置了很多限制。
可是一旦回到經典,這個溫和的緩沖層就會被剝掉,普通信徒就直接面對那些關于戰爭、關于刑罰和異教徒的寫的非常激烈的經文。最后你得到的不是那種信仰回歸個體的、偏向于世俗化的轉變,你得到的反而是原教旨主義。這就解釋了一個讓西方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現象,為什么伊斯蘭世界的改革者往往比傳統派更加激進?你去看看伊斯蘭國ISIS,看看基地組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就是伊斯蘭教的新教徒,他們都極其厭惡傳統的宗教權威,他們主張每個人都可以直接閱讀和執行經文,這非常非常的馬丁路德。只不過,路德從經典里讀出來的是“因信稱義”,而他們讀出來的是“斬首”、“斬首”和“建立哈里發國”。
書里有一個非常有力的論斷:伊斯蘭教并不需要一場改革,因為它已經有過一場了,而結果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這一切。所以哈米德警告我們,不要再幻想伊斯蘭教的宗教改革會帶來基督教同等的效果。在伊斯蘭的語境下,越改革越激進。這真是一個很讓人絕望的悖論啊!西方人眼中的解藥恰恰是伊斯蘭世界動蕩的毒藥。
![]()
那么既然基因改變不了,改革又是一條死路,那么伊斯蘭世界難道就只能在極端主義里打轉嗎?也不完全是,在過去幾十年里,還有一波人,他們試圖走出第三條路,那就是西方觀察家最寄予厚望的溫和政治伊斯蘭,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溫和派穆斯林。其中最典型的就是開頭提到過一句的埃及的穆斯林兄弟會。這群人和那種拿著AK-47的恐怖分子可是完全不同了,他們穿西裝打領帶,哪怕是在受到壓迫的時候,也主要是在搞慈善,辦醫院,做社區服務。他們的理念聽起來也非常誘人,他們說,我們不搞暴力革命,我們要接受現代世界的游戲規則,也就是選舉;我們要組黨拉票,通過合法的程序上臺,然后用一種溫和漸進的方式把伊斯蘭的價值觀注入到現代國家里。這聽起來不是很完美嗎?這就是所謂的中間路線,如果這條路走通了,那伊斯蘭例外論就不攻自破了,伊斯蘭教就真的能和現代社會兼容了。然而,現實給出的答案卻非常的殘酷,因為在伊斯蘭政教合一這個黑洞一樣的引力面前,可能是沒有所謂的中間路線的。這個引力太過于強大了,以至于被這個引力吸引和拼命抗拒這個引力的這兩種極端的力量,會無情地把這個中間力量給撕得粉碎。
![]()
我們就來看看穆斯林兄弟會的結局吧。2011年阿拉伯之春爆發,穆巴拉克政權倒臺,埃及舉行了歷史上第一次真正的自由選舉,結果穆斯林兄弟會大獲全勝,他們的代表穆爾西當選總統。那一刻似乎就是歷史的轉折點,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是一場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噩夢。短短一年之后,埃及社會不僅沒有走向和諧,反而陷入了徹底的撕裂。
2013年夏天,有數百萬世俗派的民眾走上街頭抗議,要求軍方推翻這個民選政府。你沒有聽錯,世俗派民眾要求推翻民選政府。最后,軍隊真的出手了。2013年8月14日,發生了開羅拉巴廣場大屠殺,至少800名穆兄會成員和他們的支持者被打死。作者哈米德當時就在開羅,親眼目睹了這一切,但最讓他感到恐懼的還不是軍隊的殘暴,而是埃及那些自由派精英的反應。這些自由派平時喝著咖啡,讀著西方哲學,滿口談論的都是西方那一套價值。但是在那天,當他們在電視上看到那些留著大胡子的穆兄會成員被屠殺的時候,他們沒有憤怒,沒有同情,相反,他們感到了一種狂喜。有些人甚至在社交媒體上歡呼:「殺光他們!把這些寄生蟲從我們的國家里清除出去!」這是為什么呢?為什么那些平時溫文爾雅的自由派會變得如此嗜血呢?這就是剛才說的,在伊斯蘭例外論的這個恐怖的引力場里,可能根本不存在什么溫和的中間路線。
![]()
我們不妨試著站在那些世俗自由派的角度想一想。在美國,無論是民主黨贏了還是共和黨贏了?無非就是稅收高一點還是低一點,醫保多一點還是少一點,只不過是一種政策分歧而已。盡管你可能很不喜歡另外一種政策。但是在埃及,當穆兄會贏得選舉的時候,對于那些世俗派來說,這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生存威脅。因為穆兄會的最終目標依然是建立一個伊斯蘭國家,不管他們暫時表現得有多溫和。還記得那個出廠設置嗎?伊斯蘭教本身就包含了法律和生活方式,一旦穆兄會掌權,他們就不僅僅是管理國家。他們會通過教育,通過法律,通過在街頭巷尾的潛移默化,去重新定義什么是好的生活;他們會禁酒,會要求戴頭巾,會把神學滲透進學校。
還記得剛才說過的穆兄會的主張嗎?前半句是要通過合法的程序上臺,而后半句是用一種溫和漸進的方式把伊斯蘭的價值觀注入到現代國家里。這后半句其實對于很多人來說是要命的。對于那些已經習慣了西式生活的世俗派來說,這不僅僅是輸掉了一次選舉,這是失去了自己的生活方式,甚至是失去靈魂,所以這是一場零和博弈。只要伊斯蘭教還帶著那個政教合一的基因,選舉就變成了一場身份戰爭,要么是你死,變成一個徹底政教合一的伊斯蘭國家;要么就是我亡,變成一個世俗國家。埃及的自由派發現,為了保住自己的自由生活不被伊斯蘭化,他們就必須支持軍隊勢力去殺掉那些民主選出來的穆兄會。因為在他們眼里,不自由的軍人統治也比神權統治要好。這是一種惡魔的交易,是在兩種恐怖中選擇更有可能活命的那一種,這就是伊斯蘭世界里的自由的悖論。
![]()
歐美的自由派是最支持民主的,但是很多伊斯蘭的自由派卻是反對民主的。而對于穆兄會來說,他們的失敗也是注定的。他們試圖玩民主游戲,但是他們身上背負的伊斯蘭基因太重了,那個地心引力太強,一旦你想利用它,它就會把整個國家撕成兩半。
而這場失敗的實驗也給所有的穆斯林都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心理創傷。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一個年輕的虔誠的穆斯林,你聽信了長輩的話,你說:好,我們不搞暴力,我們去投票,我們走合法程序。可結果呢?結果是你們贏了選票卻被推翻了,被屠殺了。而全世界,包括那些成天喊民主的西方國家,對此竟然默不作聲,甚至暗中支持軍方政變。這種時候你的內心會發生什么變化?你會徹底絕望!甚至會得出一個結論:溫和路線是騙人的,民主是西方給我們的陷阱。那么就讓我們把這一切都推倒重來吧。于是,一個怪物在這種迷茫和絕望的氛圍里爬上了歷史舞臺,這就是伊斯蘭國ISIS。
![]()
關于ISIS,我們聽過太多關于他們各種暴行的新聞,我們習慣地把他們當做是一群失去理智的瘋子,一群殺人狂。但哈米德在書里提醒我們,千萬不要低估ISIS的邏輯自洽性。ISIS之所以能夠在短短幾年內吸引全球數萬名穆斯林拋家舍業去投奔,不僅僅是因為它的暴力,更是因為它提供了一套極其誘人的神學解決方案。
ISIS的邏輯其實是建立在我們前面講的所有這些失望之上的。第一步,它否定了現代國家,認為埃及、敘利亞、伊拉克這些國家都是西方殖民者在一戰之后用尺子在地圖上畫出來的,它們是不應存在的偽國,只要你還承認這些國界,你就永遠是西方的奴隸。第二步,它否定了溫和路線,認為穆兄會這些人想搞民主,想和西方妥協,結果被殺得人仰馬翻。畢竟真主早就說了,不要信異教徒的那一套。第三步,也是最致命的一步,它重啟了前面說的那個“成功的詛咒”。ISIS對信徒們說,我們之所以輸了那么多年,都是因為我們沒有真正建立真主的律法。現在我們要重建哈里發國,我們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選舉,我們就用劍與火直接把真主的國度搬到地上來。這雖然聽起來很瘋狂,但對于那些陷入絕望,感到巨大心理落差的穆斯林來說,簡直就是黑暗中的一道光。
![]()
ISIS承諾的不僅僅是領土,它承諾的是歷史的回歸,承諾把那個戰無不勝的伊斯蘭重新帶回來。所以在哈米德看來,ISIS就是伊斯蘭教例外論的一種極端變異,它就像是從那個政教合一的古老基因里長出來的惡性腫瘤。只要那個基因還在,只要現實的挫敗感還在,這種變異的風險就永遠存在。
講到這里,可能大家的心情都有點沉重,從出廠設置與現代世俗國家的互不兼容,到改革的陷阱,再到ISIS這種變異怪胎的誕生,伊斯蘭世界似乎是走進了一條死胡同。那么出路到底在哪里呢?按照一般的套路,作者在最后通常都會給出一個光明的尾巴,比如呼吁加強對話,促進教育,等待時間的治愈等等。但是《伊斯蘭例外論》這本書讓人欽佩,但也讓人感到一絲寒意的地方是,它拒絕提供這種廉價的安慰。哈米德得出的結論不是一種溫和的妥協,而是一種極其尖銳的二選一。他指出,西方人以及深受西方影響的現代人容易犯一個巨大的邏輯錯誤,他們總是想當然地認為民主與自由是一對雙胞胎,他們必然會同時出現。但在中東,這不僅不是真理,反而是一個謊言。
![]()
哈米德讓我們睜開眼睛看看現實。在中東,如果你想要自由,比如說男女平等、宗教寬容、個人權利,那你就往往得靠強人統治來強行維持,因為只有刺刀才能夠壓制住那個保守的社會底色。而如果你想要民主,你要尊重大多數人的意愿,一人一票,那么你選出來的極大概率就是要求限制自由,要求實施宗教法的那些政教合一派。這是一個極其殘酷的悖論,要么是不民主的自由,要么是不自由的民主。你只能從民主和自由二者中選一個。
哈米德認為,對于現在的中東,民主必須要先于自由,這就意味著西方世界必須學會接受一種非自由的民主。也就是說只要這個國家愿意搞選舉,愿意建立一套機制讓權力可以和平交接,不再通過殺人來解決分歧,那么即使選上來的政府要求禁酒,要求戴頭巾,甚至實行部分的伊斯蘭教法,我們也必須承認它的合法性,并且學會與它共存。這聽起來是不是很讓人難以接受?是不是覺得這是對現代文明底線的步步后退?是的,哈米德自己也承認這是一個悲劇性的選擇,他在書的結尾流露出了一種深深的撕裂般的痛苦。作為一個在美國長大的穆斯林,他本人就是自由主義最堅定的信徒,他是喝著西方的墨水長大的,他在情感上無比向往那個個人權利至上的世界。但是,作為一個誠實的政治學者,他不得不承認,在他的故土,那個自由的夢想目前只能通過殘酷的高壓來維持。而如果真的尊重人民的選擇,就必須忍受那個并不自由的、充滿宗教色彩的結果。只有這個結果才是一個穩態,才是真正有可能在一個很長的時間內持續的。
也許我們不得不承認,世界大同是一個注定要破滅的夢想,并不是所有的花朵都會開成同一個顏色,伊斯蘭世界可能永遠都不會變成另一個歐洲,另一個美國,它會在一條獨特的、充滿荊棘的道路上,在這個神權與人權的劇烈拉扯中,走上一條我們完全陌生的道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