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包大人咽氣剛過三天，開封府衙就出了樁奇聞。
那個平日里影形不離伴在包大人左右、一身紅袍手握巨闕劍的展昭，竟憑空沒了蹤影。
那會兒汴京城里風言風語傳瘋了。
有的嚼舌根說他是慫了，靠山一倒怕挨整；有的說是膩歪了，想回江湖去快活。
這些瞎猜看著挺像那么回事，其實都看扁了展昭，也小瞧了包拯。
要把日歷翻回包大人臨走前那一夜，你才明白，這分明是一步算計到骨子里的“保本”棋。
在這官場大棋局里，展昭，就是包拯拼死也要護住的最后一口“真氣”。
這筆舊賬，還得往回翻個好些年。
展昭是誰？
江湖上響當當的“南俠”，功夫蓋世，獨來獨往。
按說，這號人物跟官場那是井水不犯河水。
江湖講的是兄弟情分，官場那是勾心斗角。
能讓他甘心套上嚼子、穿上公服的，不圖高官厚祿，全沖著定遠縣那回碰面。
那時候包拯還是個剛上任的愣頭青知縣，帶著幾個隨從就敢往土匪窩里鉆。
在嶗山，碰上殺人不眨眼的“雙煞”，跟班早跑沒影了，包拯還硬挺著在那兒講道理。
就在這節骨眼上，路過的展昭出手撈了他一把。
這兒出了個挺有意思的岔子：展昭覺得，惡人宰了就算完，這是江湖的道；包拯死活不干，非要押回衙門，按大宋律例明正典刑。
換旁人，準得罵這書生腦子生銹。
展昭心里的算盤是這么打的：在江湖飄蕩，救一個是救，救不了蒼生；跟著這書生，保不齊真能殺出條沒見過的路。
就這么著，他把自由交了出去，換回個“御貓”的名頭。
可這買賣的風險，隨著包拯官帽子越來越大，那是翻著倍地往上漲。
坐到了開封府尹這把椅子上，包拯惹的主兒，可不是嶗山蟊賊能比的。
最扎眼的就是“鍘美案”。
這案子辦得爽不爽？
爽。
滿城老少爺們拍紅了巴掌。
可到了金鑾殿上，這簡直是捅了天。
陳世美那是駙馬爺，后頭站著公主，撐著太后。
包拯這鍘刀落下，滾下來的不光是顆人頭，更是皇家的臉面。
這時候，展昭的活法變了。
他不再單單是抓賊的捕快，成了包拯手里的最后一張王牌，也成了權貴眼中的肉中刺。
為了拿陳世美殺妻的鐵證，展昭連夜狂奔；為了護著秦香蓮娘幾個，展昭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拼。
更懸的是跟龐太師那次“過招”。
龐太師權傾朝野，一心想弄死包拯。
展昭咋整的？
直接夜闖太師府。
那是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龐太師正琢磨怎么算計包拯，猛覺得脖頸子一涼。
展昭立在窗根底下，劍拍在桌上，話不多，字字如刀：別打大人的歪主意，后果自己掂量。
龐太師嚇得臉都白了，事后是消停了一陣。
可這事在官場是大忌諱。
你一個帶刀侍衛，敢威脅當朝太師？
這筆賬，龐太師記小本本上了，皇親國戚們也都記心里了。
只要包拯一口氣還在，他就是堵擋風的墻。
這墻夠硬、夠高，擋住了所有的明槍暗箭，讓展昭能在墻后頭安穩當差。
可人哪有不老的，墻哪有不倒的。
包拯病危那幾天，心里比誰都亮堂。
他躺榻上，回頭瞅自己這一輩子，得罪的權貴多得像過江的鯽魚。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自己眼一閉，反攻倒算立馬就來。
那幫人動不了死鬼包拯，準得把火撒活人身上。
頭一個遭殃的，就是展昭。
在龐太師眼里，包拯是死對頭，展昭就是那個讓他睡覺都做噩夢的煞星。
沒了包拯罩著，展昭在官場這大染缸里，就是只待宰的肥羊。
官場殺人，不用刀，用的是“規矩”，是“莫須有”，是暗地里給你扣帽子。
展昭功夫再高，擋得住千軍萬馬，擋得住唾沫星子和背后捅來的軟刀子嗎？
擋不住。
所以，包拯臨了臨了，把展昭叫到跟前。
這是一場極殘忍又透著熱乎氣的談話。
包拯沒扯什么“繼承遺志”，也沒提什么“精忠報國”，就提了一個死命令：我咽氣之后，你立馬滾，回你的江湖去。
展昭是個講義氣的漢子，頭個反應準是不干：大人尸骨未寒，我哪能走？
我不怕他們報復。
包拯搖搖頭。
這不是怕不怕的事兒，是值不值的事兒。
包拯把道理揉碎了講：江湖雖說兇險，那是明刀明槍對著干，打不過還能溜；官場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泥潭，陷進去就別想出來。
“我這一輩子，該干的干了，該得罪的得罪光了。
你陪我這一程，情分早就夠了。”
包拯這話極重：“你要還認我這個大哥，就聽我最后一回。”
這其實是包拯留給展昭的最后一道“免死金牌”。
三天后，展昭沒影了，那是執行得最利索的一次“撤退”。
他沒拖泥帶水。
包拯剛斷氣，展昭就開始料理后事。
該燒的卷宗燒了，該斷的線頭斷了。
等喪事辦完，龐太師那幫人還在琢磨怎么在靈堂上搞事情，怎么羅織罪名把開封府一鍋端的時候，展昭早就沒影了。
不光人沒了，連點把柄、點線索都沒落下。
朝廷里那幫小人，瞅著空蕩蕩的屋子，恨得牙根癢癢，也沒招兒。
想報復？
找不到人。
想抓捕？
沒證據。
展昭就像一滴水，重新融進了大海里。
打那以后，江湖上再沒聽過“御貓”的信兒。
有人說在深山老林見過像他的樵夫，有人說在邊關客棧見過像他的俠客。
不管他在哪，他都活著。
活著，就是對包拯最好的交代。
回頭再看，包拯和展昭這層關系，早就超出了上下級，甚至超出了那點“知遇之恩”。
前者用權柄搭了個理想的法治孤島，后者用劍守著這孤島的太平。
當孤島快沉的時候，船長做的最后決斷，不是拉大副陪葬，而是把他推上救生筏，一腳踹回海里。
因為包拯明白：正義需要犧牲，但不需要沒意義的送死。
留得青山在，哪怕不再燒柴火，起碼青山還立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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