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陽西塔,夜幕降臨時,那條街便活了過來。
霓虹燈牌閃著中朝兩種文字,烤肉店的煙順著排風(fēng)管裊裊升騰。推開其中一扇門,穿傳統(tǒng)長裙的朝鮮姑娘九十度鞠躬,用標(biāo)準(zhǔn)中文說“歡迎光臨”。她們笑起來露出八顆牙齒,眼睛彎成月牙,皮膚白得透光。
但你仔細(xì)觀察,會發(fā)現(xiàn)一個細(xì)節(jié)——她們沒有手機(jī)。
不是放在包里,是沒有。餐臺后面沒有充電線,更衣室沒有充電插座,宿舍里也沒有Wi-Fi密碼。她們有微信頭像,頭像是別人幫拍的;有朋友圈,內(nèi)容是餐廳經(jīng)理發(fā)的廣告;有想念的人,想念只能壓在枕頭底下。
這些在中國打工的朝鮮姑娘,每個月能賺多少錢?答案遠(yuǎn)比數(shù)字復(fù)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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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0塊,然后呢?
先說數(shù)字。
綜合多個渠道的信息,朝鮮姑娘在中國餐廳的月薪普遍在4000到6000元人民幣之間。比中國同等崗位略高,因為她們“附加值”更高——能唱歌、能跳舞、能倒酒,還附帶神秘感。
沈陽一家朝鮮餐廳的前經(jīng)理告訴我,她們的基本工資是3500元,加上客人給的小費和獎金,每個月到手能到5000左右。
“但那不是她們的錢。”他說。
這些收入中,大約70%要上繳。上繳的名目包括:簽證費、管理費、住宿費、伙食費、回國基金……層層扣除之后,實際發(fā)到手里的,大約在1000到1500元之間。
另一個說法更極端:每月只發(fā)150元零花錢,其余的全部存入“忠誠賬戶”,等三年合同期滿回國時,一次性發(fā)放。如果提前回國或表現(xiàn)不好,這筆錢會“酌情扣除”。
哪一種說法是真的?我問過不下十個相關(guān)人士,答案各不相同。但有一點共識:她們能支配的錢,遠(yuǎn)沒有賬面數(shù)字那么多。
“夠用就行。”一個在長春打工的姑娘說,“衣服是發(fā)的,飯是店里做,化妝品姐妹湊著買。攢錢才是大事。”
她算了筆賬:三年下來,省吃儉用能攢下五六萬。在平壤,這筆錢可以買一套小戶型公寓,或者開一家小賣部,或者供弟弟妹妹讀完大學(xué)。
“回去就是有錢人。”她說這話時,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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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上的,都是幸運兒
很多人以為,這些姑娘是被“選派”的,沒有選擇權(quán)。事實恰恰相反——能被選中,是一種特權(quán)。
門檻極高:大學(xué)畢業(yè)是底線,政治審查是必須,形象氣質(zhì)是基本。報名的幾百人里,能選上的不過個位數(shù)。
“我那一批兩百多人報名,最后選上了六個。”曾在丹東工作的樸美香告訴我。她的家鄉(xiāng)在平壤,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收到錄取通知那天,她媽哭了,她爸請全村喝了酒。
在朝鮮,能出國打工,等于拿到了一張改變命運的彩票。街坊鄰居會高看你一眼,相親對象排隊上門,父母在單位走路都帶風(fēng)。
“我們那兒有個說法:三個條件占一個就能嫁得好——黨員、大學(xué)生、出過國。”樸美香說,“我占了兩個。”
她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那笑容是標(biāo)準(zhǔn)的32度——餐廳培訓(xùn)時用游標(biāo)卡尺量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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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jī),那道跨不過去的墻
唯一不能帶的東西,是手機(jī)。
這項規(guī)定讓很多中國客人不理解。“沒手機(jī)怎么活?”他們問。
“我們有電話。”姑娘們解釋。
餐廳有一部座機(jī),放在經(jīng)理辦公室。每周可以打一次,每人限時五分鐘。打給家里報平安,說身體好,說工作順利,說攢了不少錢。那頭傳來媽媽的哭聲,這邊的眼眶紅了一圈,但眼淚不能掉下來——因為下一個還等著用電話。
智能手機(jī)是絕對禁忌,但總有人鋌而走險。
延吉一家餐廳的同事告訴我,有個姑娘偷偷藏了一部舊手機(jī),是客人送的。晚上熄燈后,她把被子蒙在頭上,躲在里面看中國的電視劇。看到《甄嬛傳》里皇帝薄情,她氣得咬牙;看到《三十而已》里女人獨立,她羨慕得睡不著。
“有一次她看哭了,哭得被子都濕了。”同事說,“我假裝沒聽見。”
這事后來還是被發(fā)現(xiàn)了。手機(jī)被沒收,姑娘被談話,扣了三個月零花錢。但臨走那天,她把一張小紙條塞給我同事,上面寫著:“告訴那個客人,謝謝他的手機(jī),我看完了一整部《三十而已》。”
那張紙條現(xiàn)在還在我同事的錢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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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之后,然后呢?
三年合同期滿,必須回國。
走之前,她們會把攢下的錢換成東西:給媽媽買的羊毛衫,給弟弟買的新球鞋,給鄰居家孩子的糖果,給朋友帶的中國風(fēng)光明信片。這些東西塞滿行李箱,帶回去的不只是物件,還有一個“見過世面”的身份。
可有些東西帶不回去。
比如那一點點動心。有個姑娘在長春認(rèn)識了一個中國男孩,客人,常來吃飯,每次都點同樣的菜。有一次男孩遞給她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微信號。她沒加,但那張紙條疊成小方塊,一直藏在襪子里。
比如那一點點不甘。有個姑娘在丹東學(xué)會了用淘寶,知道什么都能買到,而且第二天就到。回國后第一次逛街,看著平壤百貨大樓里空蕩蕩的貨架,她在心里默念:那個牌子這里有嗎?那個東西便宜嗎?
比如那一點點記憶。有個姑娘手機(jī)里存著一張照片——鴨綠江斷橋,夕陽下的剪影。回國前一天,她站在橋上拍了很久。拍完刪掉,下次再路過再拍。導(dǎo)游說那叫“光之稅”——用眼睛看,記在心里,但別留下證據(jù)。
列車啟動前,她唱了一首歌:《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完眼圈紅了。
“我其實特別喜歡中國。”她說,“這里的自由,這里的方便,這里的奶茶……我都喜歡。”
奶茶?我問。
“對,一點點。”她說,“我攢了兩個月零花錢,喝過一次。那個味道,我現(xiàn)在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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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來過
這些姑娘回國后,大多數(shù)不會再聯(lián)系。微信頭像再也沒亮過,發(fā)的消息石沉大海。這是規(guī)矩。
但偶爾路過那家餐廳,還會想起她們。想起她們說“回去就是有錢人”時閃亮的眼睛,想起她們說“這里的奶茶我都喜歡”時的小心翼翼,想起她們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時紅了的眼眶。
延吉的同事告訴我一個細(xì)節(jié):有一個姑娘回國前,在宿舍的墻上貼了一張便簽,上面寫著:“我來過這里,我記得這里的一切。”
后來那個房間住了新的姑娘,便簽早就被撕掉了。
但那個姑娘說過的話,那個同事還記得。
她說:“中國真好,奶茶真好喝。可是這些話,我只能說給自己聽。”
鴨綠江水還在流,沈陽西塔的霓虹燈還在閃。新的朝鮮姑娘一批批來,穿上長裙,練習(xí)32度微笑,學(xué)會倒酒禮儀。
她們每個月能賺多少錢?答案復(fù)雜又簡單:比在國內(nèi)多得多,比我們想象中少得多。但她們攢下的,不只是錢。
還有一些東西,在平壤的月光下,可以反復(fù)回憶。
那些回憶,就是她們的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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