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對衰老、死亡的恐懼,人類一直試圖對抗時間流逝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跡。今天,隨著科技的進步,這一追求正在從想象變為現實。
因熱衷于“返老還童”而知名的硅谷科技大亨布萊恩·約翰遜(Bryan Johnson)曾聲稱,他執行著一套嚴苛的養生方案,甚至包括與自己的兒子“換血”(效果存疑),最終讓自己每過一年,身體機能僅“衰老”六個月。近年來,衰老細胞清除劑、表觀遺傳重編程、外泌體療法、高壓氧療法等都曾一度興起,被人們視為預防或延緩衰老的“終極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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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Bloomberg)
衰老的表現之一是年齡的增長,具體而言,是其帶來的身體指標變化,而這與我們根據日歷推算出的年齡并不完全相符。比如,當你的生日蛋糕上插著 35 歲的蠟燭,檢查報告卻冷酷地顯示,你的心臟已經“45 歲”了;或者反過來,盡管年過半百,你的免疫系統卻依然如青年般強健。而后者,正是當代長壽科學正在追逐的圣杯。
在飽受推崇和爭議的種種“逆齡”產品背后,究竟是科學的突破,還是一場昂貴的“長壽娛樂”?全球科學家正通過血液、AI 與大數據,試圖厘清這一關乎人類未來的終極謎題。
你真正有多老?為了回答這個問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涌向所謂的長壽診所,或在線購買測試,以了解自己的“生物年齡”。這是一個被科學家認為能揭示一個人真實健康狀況的指標,也可能是幫助人們更健康、更長壽的第一步。
與基于出生日期的固定年齡不同,生物年齡可以變化,它反映了人體細胞、組織和器官的功能和衰老狀態。斯坦福大學神經科學家托尼·懷斯-科雷(Tony Wyss-Coray)向《時代周刊》介紹道,生物年齡是評估一個人“內在能力”或整體身心健康的一種方式:“你的身體細胞或組織內在能力如何?相對于你的年齡,它們功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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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Pexels)
在這個快速發展的領域,科學家們正競相開發可靠的“生物年齡時鐘”,以推動從預防醫學到抗衰老療法的突破性變革。
這些工具的數量和多樣性令人眼花繚亂。有些基于血液或唾液測試識別 DNA 的化學修飾;還有一些選擇分析蛋白質模式、可穿戴設備數據或常規電子健康記錄。甚至有的技術聲稱能通過視網膜或面部圖像、聲音甚至握力來測量生物年齡。
截至目前,生物時鐘已經經歷了兩次迭代。第一代誕生于 2015 年前,以跨組織的 Horvath 鐘(2013 年,353 個 CpG)、血細胞專屬的 Hannum 鐘(2013,71 個 CpG)為代表,主要用于法醫或基礎研究,高精度匹配實際年齡,與健康預測無關。
第二代生物時鐘在 2018 年之后涌現,包括結合了 9 個臨床生化指標的 PhenoAge(2018 年)、納入吸煙因素和 7 種血漿蛋白的 GrimAge(2019 年),以及用于衡量“衰老速率”而非“年齡”的 DunedinPACE(2022 年)等。這一階段的生物時鐘可用于預測健康結局(如全因死亡率、多發病),生物年齡僅為副產品。
現在正在開發的第三代生物時鐘聚焦多組學整合(蛋白、RNA、免疫)、器官特異性和不確定性估計。如利用血漿蛋白或全面免疫組件(B/T 細胞、抗體、干擾素)追蹤免疫衰退和炎癥的免疫系統時鐘(Emerging),以及多組學器官時鐘、RNA 時鐘等。
美國巴克衰老研究所所長埃里克·韋爾丁(Eric Verdin)博士形容道,生物年齡如同“山頂上閃閃發光的誘餌”,每個人都想得到它,“我們幾乎每天都能看到一個新的生物時鐘問世。”
通過這些時鐘,科學家們得以研究衰老生物學,而健康愛好者則正在嘗試用它們評估自身活力水平。例如,使用生物時鐘結合可穿戴設備和定期血液測試,就可以大致了解自己的健康狀況。如果時鐘顯示自己的生物年齡比實際年齡年輕幾年,還可以鼓勵人們繼續堅持健康的生活習慣,如地中海式飲食、早睡早起和定期鍛煉等。
科技企業家布賴恩·約翰遜聲稱,某種生物年齡測試顯示,他每過一年只衰老約六個月。他將此歸功于他的詳盡長壽方案,其中包括服用數十種補充劑和嚴格的養生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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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布萊恩·約翰遜(來源:Netflix)
但問題在于,大部分人無法真正了解這些時鐘的運作機制,也不太清楚它們是否有效。而且,即使是科學家,也很難確定現有這些生物時鐘測量的到底是驅動生物年齡的事物,還是僅與年齡相關的事物。
2025 年 10 月,bioRxiv 上的一篇研究揭示,絕大多數表觀遺傳時鐘的生物可靠性(同一人隔幾小時/餐后/壓力后重復測)只有中低水平(ICC 0.4–0.7),遠低于有效的技術重復性(ICC>0.95)。
2025 年 12 月,《npj 衰老》(npj Aging)刊登了一篇社論,題為《我們真的需要衰老時鐘嗎?》,直指生物時鐘開發的必要性。非營利公共慈善組織 Norn Group 和多家機構也曾在 2025 年底公開表示:除非生物時鐘能做到“因果可干預”,即改變某個標志物水平后,生物年齡確實下降且結局改善,否則其指向的延緩衰老現象,永遠無法成為相關藥物開發的“替代終點”(surrogate endpo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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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npj Aging)
與前文中對此抱有樂觀態度的科技人士不同,長壽研究智庫 Norn Group 創始人兼 Gordian Biotechnology 首席科學官馬丁·博奇·詹森(Martin Borch Jensen)提出了相反的意見:目前用于評估人體健康水平的時鐘可能只是一種“消費級別的長壽娛樂”。“人們真正需要的是可解釋的時鐘,即相關測試與生物年齡之間有明確的因果聯系。”
例如,脂質面板是一種測量膽固醇的血液測試,用于評估心血管風險。這就是一種高度可解釋的測量方式。醫生理解膽固醇在體內的作用,及其與心血管健康的關系,因而使脂質面板成為準確且有意義的預測工具。
馬丁還提出,現在,抗衰市場上并沒有足夠準確可靠的單一生物年齡時鐘,也無法為個人提供真正有用或可行動的信息。但許多衰老科學家認為,長壽產業未來的基礎正在于此:不斷改進時鐘,才能讓消費者和制藥公司更好地利用這一指標。
也有科學家提醒道,即便有些生物時鐘已經成為有效的科研工具,人們也樂于使用它們激勵自己追求更好的生活方式。但不應盲目信任,至少現在,對于任何生物年齡的測試結果,我們都應持懷疑態度。
近幾十年來,科學家們發現,衰老這一以前被視為不可避免且不可改變的過程,實際或許是可以修改的。有些研究人員甚至將衰老視為一種可治療、減緩甚至逆轉的疾病。動物研究也表明,一些基因突變,以及包括某些藥物和生活方式改變在內的干預,可以減緩衰老、延長健康壽命。
但如果沒有可靠且高效的方法能在人類身上測量衰老,抗衰方案的臨床試驗也將難以進行。
在美國,新藥專利通常只能維持 20 年,其中還包括進行臨床試驗的時間。對于人類抗衰藥物的開發而言,這個時間相當緊張。
與實驗室常用的小鼠模型不同,人類的衰老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進程,要想測試抗衰藥物,最長可能需要進行為期數十年的試驗,但對于追求回報速度的投資者而言,這太慢了。雖然可以運行涉及數萬人的研究,以加快進度,在短期內積累足夠數據以產生顯著結果,但這樣的試驗成本過高,許多小型初創企業難以負擔。
也有一些生物技術和制藥公司另辟蹊徑,從與衰老相關的疾病,如肥胖、肝病等入手,探索長壽治療的潛力,這繞開了復雜的衰老問題本身,同時有望幫助對抗衰老。總之,大家似乎都沒有勇氣全力押注并開展真正有關人類長壽的試驗。
某種生物年齡時鐘若能成為科學家和監管機構都接受的黃金標準,將是衰老研究領域的突破性進展。受認可的生物時鐘也將改變醫療保健。與之相關的生物標記物可能指向某些缺陷或風險因素,醫生將基于此給出具體的診療建議。
好消息是,未來五年內,我們或將擁有能準確測量生物年齡的工具。
除了市場的積極推進,美國政府機構先進研究項目局-健康部門(ARPA-H)于 2024 年 12 月啟動了一項新的長壽倡議,旨在尋找可用于測試抗衰老干預的臨床試驗的黃金標準生物年齡時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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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ARPA-H)
ARPA-H 表示,它計劃與全國多個研究組合作,通過臨床試驗和 AI 驅動的數據集分析,找到可靠的生物時鐘。并通過更快、更具成本效益的方法在人類中測試可能延緩衰老的干預措施,幫助長壽產業開發可量產的延緩衰老療法。
得到 ARPA-H 資助后,巴克研究所與非營利組織 Phenome Health 合作,正在招募臨床試驗參與者,希望識別出能夠預測可靠生物年齡和衰老疾病的生物標記物。
在 AI 的輔助下,研究人員可以分析海量生物數據,測量超過 10 萬個不同變量,其中涵蓋了蛋白質、代謝物、表觀遺傳標記、脂質等各類數據。研究團隊將從中找出與衰老密切相關且穩定的生物標記。并基于此進一步識別出最能預測疾病和壽命的標記物。
同樣受益于 ARPA-H 長壽倡議的還有 PROSPR 計劃。這項計劃將測試有潛力的生物時鐘,研究其預測未來健康的具體機制。他們還將使用生物時鐘分析幾種常用藥物的抗衰老(“老年保護”)潛力,這些藥物的初步研究揭示,其可能具有延長健康壽命的特性。GLP-1 類藥物、免疫抑制劑雷帕霉素和用于治療 2 型糖尿病的 SGLT2 抑制劑是潛在候選。
2025 全年,多個回顧性隊列研究顯示,GLP-1 類藥物(如司美格魯肽、替爾泊肽)在真實世界中使用者的全因死亡率下降 18%~27%,心血管死亡下降 30%~40%,癌癥發生率也有顯著降低,效果超過 SGLT2 抑制劑和雷帕霉素的現有數據。
PROSPR 的領導者、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的分子生物學家安德魯·布拉克(Andrew Brack)表示,“兩三年內,我們會找到一些能作為自然衰老替代物的生物標記物,并推動開發出更多成本更低、可及性更高的長壽療法。”
此外,Norn Group 正在開發一個測試程序,據稱能評估現有時鐘及其準確性和可解釋性。衰老生物標記物聯盟則是一個專注于創建已驗證和標準化生物年齡測試的團體,該聯盟于 2024 年啟動了一項延續至今的生物時鐘競賽,利用標準數據集,公平比較不同生物時鐘的預測準確度。
哈佛大學醫學教授瓦季姆·格拉迪舍夫(Vadim Gladyshev)選擇的路線是測量特定器官的年齡,而非整體衰老。此前研究已經表明,人體器官的衰老速率不盡相同,例如,腎臟可能老得比大腦更快,我們需要針對特定器官進行更加個性化的干預。此外,瓦季姆所在實驗室希望開發出可以分析多個生物過程和模式的下一代生物時鐘。他認為,這種時鐘可能包含更多有用信息,也更具實用性。
斯坦福研究人員托尼·懷斯-科雷是器官特異性生物年齡時鐘的先驅。他帶領實驗室團隊創建出一種血液測試,可通過測量器官特異性蛋白質來評估特定器官的功能。2025 年 11 月,托尼和 Broad Institute 團隊在《自然-衰老》(Nature Aging)上聯合發布了涵蓋“10 個器官+整體”衰老時鐘,研究基于對英國生物銀行(Biobank)4.3 萬人血漿蛋白質組的分析,能獨立預測 11 種重大疾病風險和剩余壽命,這已經是目前最接近臨床級的器官時鐘。
托尼還參與創立了一家生物公司 Vero Bioscience,目前正與私人診所合作,在真實患者中小規模測試該時鐘,以期將其商業化。
托尼同樣認為,雖然器官特異性時鐘的可靠性仍需更大規模的研究驗證,但距離它被廣泛應用已經不遙遠了。“我們希望利用生物時鐘發展預防醫學,為人們提供相關抗衰療法效果的真實反饋。”他說,“這將是醫學領域的徹底變革。”
最后的最后,在這場抗衰競賽中,還有一些不容忽視的倫理、公平性和監管困境。比如,當器官時鐘真能告訴 35 歲的人“你的腦年齡 55 歲,腎年齡 48 歲”時,你會不會受到心靈的重創?
而根據紐約大學剛發布的研究,這種傷害以及對衰老的焦慮本身甚至會加速衰老。其次是,抗衰療法發布后,誰先用得起?保險公司會不會拒保?FDA 會不會批準將“健康壽命延長”作為適應癥?雇主會不會以此篩選或淘汰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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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Pexels)
其中,在監管問題方面,衰老本身目前并不被視為疾病,而是多種疾病的重大風險因素。在基礎科學家、臨床醫生和藥物機構官員的共同協商下,一項名為 TAME(Targeting Aging with Metformin)的試驗設計已獲 FDA 批準,旨在延緩死亡和多種與年齡相關的疾病(心肌梗死、中風、癌癥、癡呆)和狀況(運動能力或認知功能大幅下降)發生,而不是針對單一疾病。
TAME 試驗可能成為衰老醫學中的一個關鍵概念,證明衰老本身可以是一種治療指征。這一結果將有利于定義已批準或新批準藥物的治療指征,并將激勵制藥公司投身老年生物學(Geroscience)的研究。
參考來源:
https://time.com/collections/the-age-of-longevity/7346650/biological-age-tests-measure-aging/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14-025-00312-2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what-new-biological-age-clocks-say-about-longevity-according-to-eric-topol/
https://academic.oup.com/innovateage/article/1/suppl_1/743/3899697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467-023-39786-7
https://www.biorxiv.org/content/10.1101/2025.10.13.682176v1
排版:劉雅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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