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2月12日,孟加拉國同日舉行國民議會選舉和修憲公投。次日清晨,各選區初步計票結果公布:最大熱門、老牌政黨孟加拉國民族主義黨贏得三分之二議席,黨主席塔里克·拉赫曼預計出任總理、延續“家族王朝”;憲法改革方案同樣以壓倒性多數贊成通過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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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前總理謝赫·哈西娜2024年8月在全國性抗議中辭職、流亡印度后的首場重要選舉,本次大選可謂“承前啟后”:兩大家族壟斷、二元對立的舊日格局一去不復返;傳統世家、宗教保守勢力、“Z世代”力量相互博弈,將這個南亞國家推向歷史十字路口。
孟獨立建國55年來,門閥政治與動蕩亂局循環交織,整個國家也成為南亞地緣博弈的前沿焦點。親印的哈西娜政權垮臺后,孟印多重結構性矛盾激化、放大,流血事件與沖突頻發,兩國關系到達歷史低點。大選過后,孟國內穩定有待政治版圖重組,地區穩定則有待孟印關系重置。
“無論結果如何,此次大選將對孟加拉國的政治走向影響深遠。”孟加拉國獨立大學全球研究與治理專業講師坎達卡·塔米德·雷茲萬(Khandakar Tahmid Rejwan)在選前斷言,由于諸多因素作用,今年大選是該國政治史上最重要的選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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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前總理哈西娜辭職并流亡印度18個月后的第一次全國大選。作為全球在位時間最長的女性政府首腦(5個總理任期共計20年),哈西娜的連續執政被反對者批評為“日趨威權、打壓異己”,直至2024年在號稱“七月革命”的全民抗議中被迫下臺。
此后,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穆罕默德·尤努斯被任命為孟加拉國臨時看守政府總理。在擔任這一職務18個月后,尤努斯將把權力移交給新的民選政府。
去年5月,孟臨時政府依據《反恐怖主義法》取消哈西娜領導的政黨孟加拉人民聯盟(下稱“人盟”)注冊資格、禁止政黨活動(包括參加選舉);半年后,哈西娜因“反人類罪”被孟國際犯罪法庭(ICT)缺席判處死刑——該法庭認定,她授權使用致命武器鎮壓抗議,導致近1400人死亡。
哈西娜和人盟的缺席,讓反哈西娜的勢力特別是抗議主力軍——新興青年群體看到了“當家做主”的希望。用雷茲萬的話說:“近17年過去了,選民期待參與真正具有競爭性和實際意義的選舉。”
此消彼長間,哈西娜陣營的老對手、另一大老牌政黨民族主義黨看到卷土重來的希望,內部亦出現歷史性變化:該黨資深領導人、兩次出任總理的卡莉達·齊亞重獲自由并登記參選,卻在去年12月30日病逝;其子塔里克結束17年英國流亡生涯、回國參選,成為下屆總理最大熱門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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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大世家、兩大政黨、兩位“鐵娘子”長期主宰孟政壇的故事在16個月內結束,以大選重塑政治版圖與權力格局成為必然:民族主義黨、代表宗教保守勢力的伊斯蘭大會黨、厭倦門閥政治的青年群體(國家公民黨)三足鼎立;伊斯蘭大會黨和國家公民黨參與組建“11黨聯盟”,以期與民族主義黨抗衡;左翼陣營、人盟的支持者及其舊日盟友(如民族黨)亦參與選戰、謀求一席之地。
本次大選共爭奪國民議會的350個議席,其中300個單一選區議席按照簡單多數制直選(唯有1席因1名選區候選人逝世而改日補選),50個女性保留議席根據各政黨表現按比例分配。59個政黨的2028名候選人參與競爭,18歲以上合格選民超過1.27億人。為了方便1500萬海外務工選民,孟加拉國還首次同步采納郵寄投票。據統計,投票率達到59.44%,略高于近幾次選舉的平均水平。
2月13日的計票結果基本符合選前的民調預測:民族主義黨穩獲200多個議席,構成議會三分之二“超級多數”;伊斯蘭大會黨拿到約25%的直選議席,歷史性成為最大反對黨;國家公民黨首次進入議會但僅獲6席,表明該黨與傳統政黨結盟仍難擺脫“缺乏經驗”的標簽,反而因只推出2名女性候選人得罪了更多年輕選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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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臺面上的各方勢力消長,年輕選民和“首投族”是這場大選的關鍵變量。
孟加拉國是全球人口年輕化程度最高的國家之一,18至37歲的年輕選民占比高達44%(約5600萬人),其中近500萬人首次參與投票。年輕人特別是大學生是2024年反哈西娜抗議活動的一線主力,他們對國家道路的看法和新老政黨的態度,在相當程度上具有決定性的作用。
與之相關聯的,是競選期間的社媒信息轟炸和虛假新聞。孟當地媒體稱該國是“在臉書上生活、呼吸的國家”,年輕人對社交媒體的沉迷使后者成為各黨派競爭的主戰場。
當地事實核查組織Dismislab研究員托希杜爾·伊斯蘭·拉索(Tohidul Islam Raso)發現,借助人工智能技術編造話語、偽造視頻、炮制丑聞是一些人抹黑競選對手的手段,針對政黨領袖的虛假聲明高達數十條。
新興青年群體對國家政治的影響不僅僅在于國民議會選舉,在他們的支持下,同日舉行的修憲公投以壓倒性優勢順利通關。該公投圍繞名為“七月國家憲章”的憲法改革展開,后者同樣是2024年全國性抗議的產物。去年10月,孟臨時政府和25個政黨正式簽署該憲章,隨后依據總統令交付公投。
公投內容涵蓋四大議題:重組看守政府、選舉委員會等憲法機構;國會增設100人的上議院(由比例代表制選舉產生);下屆政府落實“七月國家憲章”確立的30項改革,如限制總理任期、擴大總統權力、提高女性代表比例,以及推進其他改革。公投通過后,現行憲法將做47處修改,37項司法改革也將以修改部分法律法規的方式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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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票結果陸續出爐的同時,不同陣營的反應截然不同:民族主義黨未等官方計票結果出爐便開始準備組建政府;伊斯蘭大會黨對計票過程的真實性提出質疑;國家公民黨等至少三個政黨指責“選舉舞弊”,并向孟選舉委員會提請重新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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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自打哈西娜下臺,民族主義黨基本注定是未來的政壇主導力量。一方面,該黨歷史底蘊深厚,組織動員能力強,社會影響力大,能更好觸及農村地區選民;另一方面,該黨是哈西娜的頭號打壓對象,可謂“反哈西娜”的代名詞,其政治世家的延續有賴于民間抗議運動,2024年也不例外。
由于終結舊政治成為孟政壇當前的“政治正確”,在哈西娜治下身陷囹圄反而成為民族主義黨的加分項,選前齊亞病逝、塔里克回歸,話題效應和同情分進一步起到了動員選民、團結全黨的作用。眼看“家族王朝”得以延續香火,民族主義黨甚至不辦慶祝集會,改為在全國各清真寺舉行午間禱告、緬懷齊亞。
結束門閥政治、開啟善治的新時代是不少民眾(特別是“Z世代”)的期待,可選舉最大贏家塔里克是地道的“政二代”(父母分別是前總統和前總理)。由此,選后孟政壇的走向反而是更大懸念:該國能否走出“家族壟斷、動蕩亂局、軍方不時介入”的政治循環?
外界曾寄希望于宗教保守勢力和新興青年群體。伊斯蘭大會黨歷史悠久、宗教意識形態濃厚,主張將孟加拉國打造為純粹的伊斯蘭國家,早年因反對脫離巴基斯坦獨立而一度被禁。孟九成人口為穆斯林,農村地區宗教保守思想根深蒂固,為該黨以宗教議題進行政治動員提供了基礎。過去因為哈西娜這個“共同敵人”,伊斯蘭大會黨與民族主義黨長期合作。
2024年的全國抗議中,伊斯蘭大會黨支持學生這一抗議主力軍,順勢提出“終結腐敗、恢復司法獨立”的口號,避開與后者在宗教與世俗意識形態上的根本對立。同時,“Z世代”選民沒經歷過1971年的解放戰爭,能將該黨與其過往歷史切割。近期孟印摩擦加劇,宗教意識形態與反印動員相互作用,進一步促成了宗教保守力量和新興青年看似不可能的合作。
現如今,這兩股力量都把“七月國家憲章”的制度設計視為實現政治變革、改善國家治理、走出歷史循環的希望。盡管憲章獲得公投通過,但按照法定程序修憲需獲得議會三分之二多數通過,也就是要得到掌握議會超級多數的民族主義黨的支持。
但由于民族主義黨強調漸進式務實改革,更看重經濟增長與民生改善,其對“七月國家憲章”的態度顯得曖昧——塔里克僅僅口頭支持,部分基層負責人被曝動員選民投反對票,憲法改革是否會被新政府置于優先處理的地位,進而推動更深層次的政治變革,仍有待時間檢驗。
此外,是否繼續封殺人盟,對新政府也是個兩難問題。目前人盟(包括躲避追捕的該黨政治人物)拒不接受對哈西娜的指控和該黨的禁令,并動員其支持者拒絕在大選中投票,以彰顯其政治能量。“解禁”人盟會放虎歸山、得罪那些反哈西娜的民眾;繼續“拉黑”,則意味著會站在支持人盟和傳統盟友的對立面。如何處理,關系到國家團結的大局。
對此,民族主義黨資深元老阿米爾·喬杜里的表態意味深長:在表示“民族主義黨從未要求禁止任何政黨”的同時,他質疑人盟能否被視為一個政黨,并表示孟國家法律將裁定人盟是否犯下“恐怖主義罪行”。
哈西娜辭職后,孟印關系急轉直下,近期更因數起謀殺、暴力事件空前緊張:民間抗議不斷,外交摩擦升級,相互沖擊對方外交機構、簽證業務被迫暫停;連職業板球運動員和T20板球世界杯也成了外交抵制的犧牲品……
高漲的反印情緒構成了今年孟大選主基調,“反印度干預”的口號成為民族主義黨的一個勝選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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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南亞地區鄰國,孟印之間囊括了雙邊外交關系的所有敏感因素:
兩國邊界線長達4096公里,共享54條跨界河流,雙方多年來圍繞跨境犯罪、邊境走私、非法越境、滲透破壞、河流資源爭奪相互指責,例如民族主義黨認為莫迪政府對邊境疏于管控、借助河流上游優勢過分掠奪水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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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蘭教與印度教之爭是兩國永恒的矛盾,尤其是本國主流宗教群體是對方的“關鍵少數”——孟境內1300萬印度教徒(占全國人口不到8%)處境惡化,被視為印度向孟發難的一大理由;
哈西娜政府以“親印”著稱,孟國內不少人因此認定印度支持哈西娜的“威權統治”;加之哈西娜辭職后至今仍獲印度庇護,無法引渡回國,孟國內反哈西娜與反印敘事逐漸成為一體兩面;
基于歷史和地緣因素,孟加拉國是印度和巴基斯坦在地區博弈的焦點之一,印度支持該國在1971年獨立、長期視其為制衡巴基斯坦的一個陣地;但在哈西娜親印政權倒臺和去年印巴沖突后,孟境內親巴勢力抬頭;
此外,孟印雙邊貿易并不平衡,印度每年對孟加拉國貿易順差約10億美元,特別是超過80%的天然棉花供應給后者,支撐起該國的經濟命脈——成衣產業(孟是全球第二大成衣出口國,超過80%出口收入來自成衣)。
哈西娜時代的孟印蜜月期注定一去不復返。在錯失與孟臨時政府調整雙邊關系的機會后,印度面對的是主打民族主義、高舉“孟加拉國優先”的民族主義黨,基于宗教意識形態“親巴反印”的伊斯蘭大會黨,以及將哈西娜和印度劃等號的新興青年群體。三者對比之下,民族主義黨的執政已是對印度而言最好的消息。
或許因此,早在大選前,印度以“葬禮外交”為契機,與民族主義黨初步接觸。齊亞去世后,莫迪致信塔里克,不僅表示哀悼,更表態相信塔里克的領導能力;印度外長蘇杰生更是親赴達卡,參加齊亞的葬禮,并正式會晤塔里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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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莫迪搶先一步的勝選祝賀,民族主義黨表達了感謝和歡迎,稱希望在塔里克的領導下加強雙邊關系。相比于哈西娜突然倒臺時的措手不及,此刻印方顯得更為主動。當然這并不意味著雙方就能重返過往政府間的親密關系。目前來看,努力建構以平衡外交為基礎的平等互利伙伴關系,是孟印重置雙邊關系最可能的方向。
在接受美國《外交學者》采訪時,塔里克表示,民族主義黨將在“孟加拉國優先”的指導思想下,致力于“基于經濟的外交政策”,并強調無論與哪個國家打交道都要以國家利益優先,追求外交關系的互信、尊重、受益。這非常契合該黨以世俗主義、民族主義、經濟增長為導向的政策目標。
在印度看來,上述政策可謂有喜有憂。從積極意義看,完全執政的民族主義黨政府不必像原來那樣看伊斯蘭大會黨的臉色,從而能避免被宗教意識形態和狂熱反印情緒裹挾,為當前的緊張關系降溫,與其打交道更具有可預測性;從消極意義看,哈西娜時代的“門戶開放”已無可能,基于切實利益一事一議、討價還價將成為新常態,首要的就是關于今年到期的《恒河水資源共享條約》。
2月13日,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林劍在例行記者會上說,中國注意到孟加拉平穩順利舉行全國大選,民族主義黨在選舉中大幅領先;中國支持孟加拉推進國內政治議程,愿同孟加拉共同努力,推動中孟全面戰略合作伙伴關系不斷向前發展。
未來,孟新政府料定將繼續發展與中國、巴基斯坦等周邊主要國家的外交關系,以平衡外交抵消印度過大的影響力,擺脫“印度后院”的陰影,成為被平等對待的主權國家。不過,如此重置雙邊關系并非易事:除了域外大國的角力與影響力,孟國內的“反印”情緒、印國內輿論場對鄰國強硬乃至敵視的敘事,同樣考驗著兩國政府。
大選的落幕從形式上結束了過去18個月孟政壇過渡未定的狀態,但該國還沒摘掉“最不發達國家”的帽子,尚未完成權力重構與政治轉型,與地區國家的關系重置也才剛剛開始。經濟調整、社會重塑、制度變革、國家機器恢復運轉是多數民眾的迫切愿望,而塔里克對此交出的答卷,才是整個國家今后走向的決定性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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